老李头把自行车锁在银行门口的栏杆上,锁芯有点锈,捅了两下才塞进去。

他蹲下身子,摸了摸前车胎,气还足,就是外胎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里胎。

九年前的凤凰牌,车座子上的皮都磨得发白了,他一直没舍得换。

柜台上办业务的小姑娘指了指他身后的小牌子,说大爷现在都改线上取号了,用手机扫一下。

老李头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红米手机,鼓捣了半天也没弄明白。

后面排队的年轻人有点不耐烦,他讪讪地把手机揣回去,说算了,我就销个户,死人的户口,你给我个号吧。

小姑娘递了张手写的排号条给他,让他坐那边等着叫号。

老李头没坐,靠着墙根站着,眼睛盯着对面墙上贴的防诈骗宣传画。

等了约莫四十分钟,喇叭里叫到他的号,他走回柜台,把户口本和死亡证明从窗口递进去。

死亡证明是上个月开的,金英子,朝鲜族,1978年生,2026年5月因突发性脑溢血在延吉市医院过世。

老李头跟柜员说,人没了,把她户口销了吧,房子要过户,拖不得。

柜员接过材料,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忽然手指停了下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翻了翻老李头递进来的户口本,眉头皱起来。

老李头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少带了啥东西。

柜员没接话,转身叫了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同事过来,两个人对着屏幕嘀咕了好一阵。

那个年纪大点的柜员隔着玻璃问他,请问您是户主李国富本人吗?

老李头说是我。

柜员又问,您爱人金英子是什么时候出境的?

老李头愣了一下,出境?

她2017年夏天回朝鲜探亲,后来再没回来过。

柜员和同事又对视了一眼,说李先生,您这张卡在2017年9月有一笔107万的转出记录,去向是境外账户。

然后在2026年6月,也就是上个月,有一笔125万的境外款项汇入,汇款附言栏有一行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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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头没反应过来,说什么107万,我哪来的107万?

柜员把屏幕往他这边转了转,隔着防弹玻璃他看不太清,只看到一堆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嗓子有点干,说同志你等会儿,我家里那口子2017年就走了,她走的时候家里存折上就两万多块钱,哪来的一百多万?

柜员说系统里显示得很清楚,2017年9月12号下午,这笔钱从您名下的这张建行卡转出的,当时是在延吉市公园路支行柜台办理的,有本人身份证和密码验证。

老李头扶着柜台边沿,手指头抠着那圈不锈钢包边,说不可能,那天我人在长春,我在工地上干活。

柜员说这个我们这边查不到更多信息,只能看到流水记录,但上个月这笔125万的入账,是从同一家境外银行汇回来的,附言栏写了句话。

老李头问写的啥。

柜员念给他听,钱还你了,利息算清了,孩子我带走了,别找了。

这句话像根针,不粗,但扎得特别深。

老李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

他慢慢蹲下去,蹲在银行柜台前面的地砖上,旁边排队的人都在看他,他也没觉得。

他想起2017年8月的事,金英子说要回朝鲜看生病的老母亲,走之前还给他包了顿饺子,酸菜猪肉馅的,剁馅的时候剁得案板咚咚响,隔壁邻居还敲墙喊了声轻点。

他给了她三千块钱路费,把她送到延吉火车站,她穿着一件蓝色碎花的短袖,拎着一个红色拉杆箱,箱子的轱辘有一个是坏的,她得歪着身子才能拉得动。

她回头冲他摆摆手,说最多半个月就回来,让他别光吃泡面。

半个月后他给她打电话,号码是空号。

一个月后他跑去延吉找她,她租的那个小单间已经换了人住,房东说她退房了,走的时候连押金都没要。

他报了警,派出所查了她的出入境记录,显示她确实在2017年8月底通过珲春口岸出境去了朝鲜,之后再无入境记录。

警察说这种情况不好办,跨国找人成本太高,再说她是从正规口岸出去的,不是偷渡,没法按失踪立案,只能登记备案。

老李头一个人回了长春,继续在工地上支模。

那段时间他瘦了十几斤,安全帽扣在头上直晃荡,工头骂他是不是晚上没吃饭。

他没跟任何人说媳妇跑了,只说家里有点事。

工友问他你媳妇不是回朝鲜了吗,回来没有,他说还没,那边通信不方便,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九年。

九年里他把工地从长春换到了沈阳,又换到了大连,反正哪里有活就去哪里。

他攒了点钱,2019年在延吉买了个小二手房,四十来平,想着万一金英子哪天回来,总有个落脚的地方。

房子买了他也没怎么住,锁一直换,换到第四把锁的时候,钥匙串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钥匙,他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哪把开哪个门。

他这几年不是没想过再找一个,隔壁工地的老张给他介绍过一个东北女人,比他小两岁,在饭店后厨洗碗,手脚麻利,人也本分。

两人处了两个月,有次吃饭的时候那女的问他,你前头那个媳妇到底是跑了还是死了,他说跑了,跑朝鲜去了。

女的问他为啥跑,他说不知道,可能嫌我穷吧。

女的说那要是以后我又嫌你穷呢,他也跑了咋整。

他没接话,后来两个人就没再联系了。

他想过金英子可能早就在那边另嫁了人,毕竟她回去的时候才三十九,模样也周正,在朝鲜那边算条件不错的。

他也想过她可能是真出了什么事,那边消息不通,万一病了呢,万一出了意外呢。

他唯独没想过,她走的时候卷走了他卡里的钱。

那107万是他一辈子的积蓄,是他在工地上一天一天支模拆模攒出来的。

他父亲走的早,母亲改嫁后基本没联系,他没上过几年学,十六岁就跟着老乡出来干建筑,从力工干到大工,又从大工干到带班。

2015年的时候接了个包工头的活,在长春盖了个商场,干了一年多结下来这笔钱,他存了个定期,想着以后养老用。

金英子知道密码,他告诉过她,他说万一我哪天在工地上出点啥事,你得知道怎么把钱取出来。

他从来没想过她会把这笔钱转走。

柜员隔着玻璃喊他,问他还要不要继续办销户。

老李头扶着柜台站起来,说办,怎么不办。

柜员说那这笔125万的入账您需要确认一下,如果确认接收,钱会进入您卡内活期账户。

老李头说收,我凭啥不收,那是我的钱,她借走了九年,现在连本带利还回来,我该拿。

柜员递了张单子出来让他签字,他接过笔,手有点抖,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才写顺。

签完字他问柜员,汇款附言那行字,能给我打出来看看不。

柜员说可以,打印了一张凭条递出来。

老李头接过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钱还你了,利息算清了,孩子我带走了,别找了。

老李头把凭条叠好,塞进裤兜里,挨着那串生锈的钥匙。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银行大门,外面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有点发软。

他跨上车,脚蹬了两下没蹬动,低头一看,车链条掉了。

他下车蹲在路边挂链条,手上沾了黑乎乎的油,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想起金英子走那年,他五十三,今年六十二了。

九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孩子从小学读到高中。

她把孩子带走了,孩子是她的,不是他的。

他跟她结婚的时候她肚子里就揣着那个孩子,孩子爹是谁她没说,他也没问。

他说我不在乎,孩子生下来我养,跟我姓李。

孩子生下来是个闺女,取名李小英,后来改成李金英,把她的姓也加进去了。

闺女三岁的时候他给她买了个塑料小马,她骑着满屋跑,金英子在后面追,骂她把墙皮蹭掉了。

他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着娘俩闹,觉得这辈子值了。

闺女五岁的时候金英子说要回朝鲜看看,说想把闺女带回去给姥姥瞅瞅。

他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说看可以,你得把孩子带回来。

她说那当然,我还能把孩子扔那旮旯啊。

他信了她,让她把孩子带走了,想着最多半个月就回来了。

结果俩人都没回来。

他挂好链条,站起来拿裤腿擦了擦手上的油,跨上车往家骑。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把葱,晚上打算煮面条吃。

卖葱的大姐问他要不要香菜,他说不要,葱就够了。

大姐说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中暑了,喝点绿豆汤。

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回到家他把葱放在灶台上,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凭条又看了一遍。

他把凭条放在茶几上,坐进沙发里,沙发弹簧坏了,一坐就塌下去一块。

他盯着茶几上那张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凭条上,那行字被照得格外清楚。

他忽然想起来,金英子走的前一天晚上,半夜他醒了一次,看见她坐在床边没睡。

他迷迷糊糊问她咋不睡,她说没事,肚子有点不舒服。

他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饺子也包好了,放在冰箱里冻着,说等他饿了煮着吃。

他那天要是醒了多问一句,她肚子疼为啥不跟他讲,她会不会就不走了。

他那天要是起来看看她,看见她在哭,他会不会就把她拦下来了。

可他没醒,他睡得像头死猪。

老李头把手里的葱放在灶台上,转身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纸箱子。

箱子里面全是金英子和闺女的照片,还有闺女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

他翻出一张金英子的单人照,照片上的她穿着那件蓝色碎花短袖,头发扎了个马尾,冲着镜头笑,眼睛弯弯的。

他把照片翻过来,后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写的是韩文,他不认识,但能拼出来读音。

他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延吉一个开小饭馆的朝鲜族朋友,问他这写的啥。

朋友过了一会儿回过来一条语音,点开听了,声音有点犹豫,翻译过来大概是:别恨我,我欠你的下辈子还,孩子我不能留给你,她会饿死的。

老李头把手机扔在一边,靠着床沿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床板。

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楼下有人在按喇叭,谁家的小孩在哭,声音尖尖的,像那年闺女骑小马摔倒了,趴在地上哇哇哭,金英子把她抱起来,在屁股上拍了两下说让你皮。

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窗户这头挪到了那头。

最后他站起来,把照片重新放回纸箱子里,把纸箱盖子盖好,推回床底下。

他去厨房煮了碗面,切了点葱花搁进去,端着碗坐到茶几边上,用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说自己有房有车有存款,女嘉宾们纷纷留灯。

老李头低头吃面,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混着面汤一起咽下去了。

他抹了一把脸,想起凭条上最后那两个字:别找了。

他决定明天去延吉一趟,去出入境管理局查查金英子2017年出境的同行人名单。

那个被她带走的孩子今年应该十四岁了,该上初中了。

老李头夹起一筷子面,吸溜进嘴里,面条有点坨了,但他还是吃完了,连汤都没剩。

人走了就是走了,钱回来人不回来,这九年就算白等了。

可白等也是等,等过的人才知道,等空了的日子比等满了的日子更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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