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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一天,云城有灯会的传统。
满城的彩灯把夜空映得五光十色。
沈家吃了元宵,小年闹着要去看灯。
沈母本来不想去,怕人多挤着沈清砚。
但沈清砚主动说:「妈,我想去。我想看看灯。」
这是她这三个月来,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去人多的地方。
沈母犹豫了一下,看到她眼底的期待,最终还是答应了。
「行,咱们一家四口都去。」
晚上七点,沈清砚牵着小年,跟在父母身后,出了门。
街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卖花灯和糖葫芦的小贩。
小年兴奋得不行,拉着沈清砚到处跑。
沈清砚也感受到了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她买了两盏莲花灯,和小年一人一盏,来到护城河边放灯。
「姐,快许愿。」
小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沈清砚也闭上眼睛。
她许的愿很简单。
希望真相早日大白。希望小年健康成长。希望自己能重新开始。
睁开眼睛,看到莲花灯顺着水流慢慢飘远,像一颗颗坠入凡间的星星。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清砚?」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清砚的身体一僵。
她转过身,看到夏知意站在几步之外,身边还跟着两个保镖。
她穿着一身华丽的白色皮草,手里提着一盏精致的宫灯,看起来雍容华贵。
「真巧,在这里遇到你。」
夏知意笑着走过来。
沈清砚下意识地把小年护在身后。
「夏小姐,真巧。」
「一个人来的?」
夏知意四下看了看。
「叔叔阿姨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在外面?你的病……不怕再受刺激吗?」
她的话看似关心,实则每一句都带着软刀子。
「我很好,不劳费心。」
沈清砚淡淡地回应。
夏知意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沈清砚,除夕夜那天,陆晏洲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沈清砚心里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
「夏小姐说笑了,陆少将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别装了。」
夏知意的眼神冷下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半夜趁我睡着,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手机发呆。他手机屏保,还是你这个贱人的照片!」
沈清砚没有说话。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
夏知意用手指戳了戳沈清砚的肩膀。
「就算他忘不了你又怎么样?他现在娶的人是我。陆太太的名分是我的。你这个疯子,只配被关在精神病院里,或者被丢在护城河里。」
「识相的,就自己乖乖滚进去,别在外面丢人现眼。否则……」
她威胁地眯起眼睛。
沈清砚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嘲讽。
「夏知意,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像一个跳梁小丑。」
「你以为我是在跟你争男人?你错了。我是在讨债。」
夏知意被她的话和那种眼神激怒了。
「你!」
她扬起手,就要扇下去。
「姐!」
小年冲出来,挡在沈清砚面前,像一头愤怒的小狮子。
「不准欺负我姐!」
夏知意的动作顿住了。
她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一个孩子动手。
就在这时,沈父沈母找了过来。
看到夏知意,他们的脸色都变了。
「夏小姐,真巧啊。」
沈母赶紧上前,想把沈清砚拉开。
「叔叔,阿姨。」
夏知意瞬间换上了那副温婉的面孔。
「我看清砚姐一个人在河边,怕她不安全,陪她说说话。」
「刚才清砚姐好像又有点情绪激动,说了些胡话。你们要多注意一下,这种人多的地方,还是少带她来比较好。」
沈清砚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小年的手。
沈母的脸色很难看,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这就带她回去。」
「夏小姐费心了。」
夏知意轻蔑地看了沈清砚一眼,带着保镖转身离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沈母转过头,对着沈清砚就是一顿数落。
「你说你,非要出来看什么灯!又惹麻烦!你要是再犯病怎么办?让夏小姐看了笑话,你爸以后怎么做人?」
沈清砚任由她数落,一言不发。
真相揭露后,她已经不在意这些误解了。
父母是普通人,畏惧权势是他们的本能。
她不怪他们。
但她也不会再为他们的话而伤害自己。
回到家,沈母又絮叨了一阵,才放过她。
沈清砚回到阁楼,给小年洗完澡,哄他睡觉。
小年躺在床上,拉着她的手。
「姐,那个坏女人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没有。姐不怕她。」
「姐,等我长大,我一定要保护你,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黑暗中,孩子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沈清砚鼻子一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姐信你。」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拿出手机,给陆晏洲发了一条信息。
「夏知意可能起疑了。你要小心。」
很快,对方回复。
「她动你了?」
「只是言语挑衅。我没事。」
「忍耐几天。最后的网已经撒下去了。下周,夏家有一批违禁军火要在码头交易,届时行动会同时进行。」
违禁军火?
沈清砚的心脏一紧。
「危险吗?」
「不危险。」
他的回复很简短,像是在安抚她。
然后,又追发了一条。
「沈清砚,等这一切结束,我想喝你煮的咖啡。放了太多糖和奶的那种,在伊维亚你第一次煮给我的那种。」
沈清砚看着这条消息,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在伊维亚,条件简陋,她只能用速溶咖啡粉,加上很多的糖和奶精,冲给他喝。
他嫌弃说甜得发腻,却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
「好。」
她回了一个字。
「到时候,你想喝多少,我都给你煮。」
(12)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
但对于沈清砚来说,这只是另一个普通的、被囚禁的日子。
唯一的区别是,今天她能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那是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直觉。
是她在战区磨炼出来的,对危险的敏锐嗅觉。
陆晏洲所说的行动,就在今晚。
她一天都心神不宁。
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晚上,她哄睡了小年,独自坐在阁楼的窗边。
窗外,夜空漆黑,没有星星。
她握着手机,像是在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手机始终没有亮起。
她的心越揪越紧。
各种不好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枪战、流血、死亡。
她在伊维亚见过的那些画面,又开始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她按住自己的手腕,强迫自己深呼吸。
「不是这样的,他不会有事的。他是陆晏洲,他那么厉害。」
凌晨一点。
手机终于响了。
是赵凛的电话。
沈清砚几乎是秒接。
「赵副官,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都在抖。
「沈小姐,行动基本成功。违禁军火被我们当场截获,夏家的几条关键走狗也落网了。」
赵凛的声音带着疲惫,但也带着一丝兴奋。
「那陆晏洲呢?」
沈清砚追问。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
「陆少将……受了点伤。」
沈清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无法呼吸。
「他在哪?伤得重不重?」
「正在军区总医院处理伤口。不致命,但子弹打穿了左肩,流了很多血。他本来不让我告诉你,但我怕你担心……」
「我马上过去。」
「沈小姐,你现在出不来。沈家楼下还有夏家的眼线,虽然夏家倒了,但残余势力还在。少将吩咐过,在彻底清除干净之前,你必须待在安全的地方。」
「那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清砚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恨透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你可以跟他说话。我把电话给他。」
一阵窸窣声后,电话那端传来陆晏洲沙哑的声音。
「还没睡?」
他的语气很轻松,就像在问她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陆晏洲,你混蛋!你骗我!你说过不危险的!」沈清砚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不危险。就是擦破点皮。」
「你管子弹打穿肩膀叫擦破皮?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是有点傻。哭了?」
「没有!」
「声音都变了,还说没有。别哭了,你一哭,我伤口疼。」
沈清砚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沈清砚。」他叫她。
「嗯。」
「那份救援记录,我拿到了。就在刚才,我亲手把它从夏家老宅的保险柜里拿了出来。」
「你被冤枉了整整三年的真相,明天,会随着夏家走私军火的案子一起,公之于众。」
「我说过,会还你一个清白。我做到了。」
沈清砚握着手机,哭得浑身发抖。
三年的委屈,三个月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泪水奔涌而出。
「陆晏洲,谢谢你。」
「我不要你的感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宠溺。「我要你煮的咖啡。别忘了,你答应过的。」
挂断电话,沈清砚抱着手机,坐了很久。
左肩受伤。
那个位置,和她三年前在伊维亚受伤的位置,一模一样。
是巧合,还是他故意的?
这个疯子。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却又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新闻铺天盖地地报道了两件事。
一是夏氏家族因涉及特大跨国军火走私案,主要成员全部被逮捕。
国防部发言人严厉谴责了这种危害国家安全的行为,并宣布将严惩不贷。
二是陆晏洲少将在行动中英勇负伤,并无大碍。
而关于她的那场迟到的正义,是陆晏洲通过一封联名信的方式公开的。
信是由当年伊维亚维和部队的十几名官兵联名签署的。
详细阐述了她在伊维亚期间的真实贡献,并指出了那份心理评估报告的伪造痕迹。
信的最后,附上了那份尘封三年的救援记录。
「沈清砚女士在战区服务期间,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勇气与专业素养。她不是病人,她是我们的战友,是我们的英雄。」
这一天,沈家的电话和沈父沈母的手机,都被打爆了。
有来道歉的亲戚,有来采访的记者,还有各种慰问的电话。
沈母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上的新闻,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有震惊,有羞愧,也有终于扬眉吐气的解脱。
沈清砚牵着惊魂未定的小年,站在阁楼的窗前。
看着小区楼下,那些原本负责「监视」她,此刻却列队向她敬礼的军人。
她终于摘掉了「疯子」的帽子。
她自由了。
(13)
下午,沈家的大门被敲响。
沈母去开门,看到来人时,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陆晏洲。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左臂用绷带吊着,脸色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
他的身后,跟着赵凛和几名警卫员。
「阿姨,我来接沈清砚。」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晏洲……你这伤……」沈母有些不知所措。
「小伤。」
陆晏洲微微颔首,然后径直走进屋里。
他走到沈清砚面前,停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不到一米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万水千山。
沈清砚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吊着的手臂,眼眶一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陆晏洲先开了口。
他伸出手,用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
「别哭了,妆都花了。」
沈清砚拍开他的手,声音沙哑:「我没化妆。」
「那也丑。」
「丑你别看。」
「偏要看。看一辈子。」
他上前一步,不顾左肩的伤口,把她用力拥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紧得沈清砚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
「结束了。」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
「一切都结束了。」
「沈清砚,我带你回家。」
沈清砚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放声大哭。
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沈母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默默地擦了擦眼角,转身去了厨房。
小年跑过来,仰头看着陆晏洲。
「你就是那个欺负我姐的坏人吗?」
陆晏洲松开沈清砚,蹲下身,平视着小年。
「以前是。以后不是了。」
「以后,我是保护你姐和她弟弟的人。」
他向小年伸出手。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陆晏洲,是你未来的姐夫。你可以监督我,如果我做得不好,随时替她揍我。」
小年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沈清砚。
沈清砚含泪对他点了点头。
小年这才伸出手,和陆晏洲握了握。
「那你要说话算话。」
「一言九鼎。」陆晏洲郑重承诺。
当晚,陆晏洲带着沈清砚离开了沈家。
车子行驶在云城的街道上。
沈清砚靠在他的右肩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
一切都像一场梦。
「我们去哪?」她问。
「我家。」
陆晏洲握着她的手。
「那个我准备了三年,一直等着女主人入住的家。」
他的家。
沈清砚曾经去过一次。
是在他们订婚后,他带她去看新房。
那是一栋独栋的小别墅,带一个小花园。
他说,以后他们可以在花园里种满她喜欢的香槟玫瑰。
后来,婚约解除,她再也不敢去那个地方。
她怕看到新房易主,物是人非。
车子缓缓驶入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区。
停在那栋别墅前。
沈清砚下了车,愣住了。
花园里,种满了香槟玫瑰。
在早春的寒夜里,竟然有几朵凌寒盛开。
「这些花……」
「我一直在打理。」
陆晏洲走到她身边。
「就算是解除婚约的那三个月,我每周也会让人来修剪一次。」
「这房子,永远只有一个女主人。」
沈清砚捂住嘴,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下来。
他牵着她的手,用指纹打开门。
屋里很干净,很整洁,布置得温暖而舒适。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照片。
是她和他的合影,背景是芬兰的极光。
「欢迎回家,沈小姐。」
陆晏洲转过身,对她微笑。
沈清砚扑进他怀里,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眼泪的咸涩,也带着失而复得的甜蜜。
他们吻得忘情,直到陆晏洲闷哼一声,她才想起他左肩有伤,赶紧松开。
「对不起,碰到你伤口了。」
她慌乱地检查他肩上的绷带,看到没有渗血才放心。
陆晏洲用右手抬起她的下巴。
「沈清砚,嫁给我。」
「这一次,没有阴谋,没有算计,没有家族利益。只是我,陆晏洲,想娶你,沈清砚。」
「你愿意吗?」
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期盼和不安。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却在害怕她的拒绝。
沈清砚泪中带笑,点了点头。
「我愿意。」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但是,你以后要是再敢什么事都自己扛,把我蒙在鼓里,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把你最爱的咖啡机砸了。」
陆晏洲笑了。
那个笑容,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向老婆大人保证。」
他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
窗外,又飘起了雪。
但这一次,沈清砚不觉得冷了。
她终于,回家了。
(14)
接下来的日子,是沈清砚三年来最平静、最幸福的时光。
她没有再回沈家。
陆晏洲帮她联系了一位国内顶尖的心理创伤治疗专家。
每周三次,她会去诊所接受系统的心理治疗。
与以往不同,这一次,她没有抗拒。
因为她心底最大的那块石头,已经被搬开了。
她不再是罪人,她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治疗的过程很艰难。
有些时候,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创伤被重新翻出来,她会疼得浑身发抖,会在治疗室里失声痛哭。
但每一次,当治疗结束,她推开门,总能看到陆晏洲等在外面。
他会走过来,用没有受伤的右手牵住她,不问治疗过程,只是轻轻地说:「累了吧?回家给你煮咖啡。」
他煮的咖啡很难喝,不是太苦就是太甜。
但她每次都会喝得干干净净。
三月初,陆晏洲的枪伤基本痊愈。
夏家走私军火的案子也进入了最终的审判阶段。
夏知意因为牵连其中,被依法逮捕。
开庭那天,沈清砚作为证人出庭作证。
在法庭上,她看到了坐在被告席上的夏知意。
她穿着囚服,卸掉了华丽的妆容,看起来憔悴而狼狈。
当她看到沈清砚走上证人席时,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不甘。
沈清砚平静地陈述了那天在护城河边,夏知意威胁她人身安全的事实。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恶语相向。
走出法庭的那一刻,沈清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陆晏洲的车等在门口。
她上车,靠在他肩上。
「结束了。」
「嗯,结束了。」陆晏洲吻了吻她的头发。「接下来想去哪?」
「想去伊维亚。」
沈清砚的回答让他有些意外。
「为什么想回那里?」
「想去看看阿米拉。想去告诉那些孩子们,我很好。」
也想去告诉自己,那个噩梦,该醒了。
陆晏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陪你去。等婚礼结束后。」
婚礼定在四月,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
没有大操大办,只邀请了最亲近的朋友和战友。
地点就在陆晏洲的小别墅的花园里,周围簇拥着盛开的香槟玫瑰。
沈清砚穿着一身简洁的白色婚纱,挽着沈父的手,走过铺满花瓣的小径,走向花架下的陆晏洲。
沈父的脸上带着别扭的表情,眼眶却有些红。
「以后,好好过日子。」
他把沈清砚的手交给陆晏洲时,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小年是花童,他穿着一身小西装,严肃地捧着一对戒指。
婚礼很简单,但很温馨。
当他们交换戒指,在所有人的祝福中拥吻时,沈清砚听到了头顶有直升机盘旋的声音。
几架军用直升机拉着彩烟飞过,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
那是陆晏洲的战友们送上的特殊祝福。
婚礼结束后,他们踏上了去伊维亚的旅途。
那个曾经满目疮痍的国家,正在一点点重建。
街道上多了很多新建的房屋,孩子们的脸上也有了笑容。
他们找到了当年那所临时学校的旧址。
那里现在已经被改建成了一个儿童活动中心。
阿米拉的墓,就在中心后面的一小片墓地里。
墓碑上,贴着她小小的照片。
沈清砚把一束当地的小野花放在墓前,蹲下身,轻轻抚摸着照片。
「阿米拉,姐姐来看你了。」
「姐姐要告诉你,姐姐没有忘记你。但是,姐姐不再为你难过了。」
「姐姐会带着你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陆晏洲站在她身后,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
在伊维亚,他们还去了当年的维和部队营地。
见到了很多昔日的战友。
晚上,他们坐在营地的篝火旁,喝着当地特有的砖茶,听着战友们讲着这几年重建的趣事。
沈清砚靠在陆晏洲身边,看着跳动的火焰,觉得无比心安。
她终于可以坦然地坐在这里,回忆过去,而不被痛苦吞噬。
她用三年的时间,与这个世界和解。
也用三年的时间,与自己和解。
(15)
结束伊维亚之行,回到云城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底了。
云城春暖花开,正是最好的季节。
沈清砚开始了她的新工作。
她没有选择回到传统的心理咨询机构,而是和几个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创立了一个非营利组织,专门为从战区归来的退伍军人、维和人员,以及战区难民提供公益性的心理援助。
项目的名字叫「归途」。
她把当年在伊维亚写下的康复日记,整理成一本小册子,取名《走过废墟》,作为「归途」项目的第一份文字资料。
陆晏洲非常支持她的工作。
他甚至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帮「归途」联系到了国防部的支持,成为了一个半官方的心理援助项目。
沈母一开始还担心她太累,但看她做得开心,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好,也就不再反对,反而偶尔会炖了汤送到她的工作室。
沈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有一次,沈清砚在电视上看到自己的专访,镜头扫过台下,她看到了父亲坐在角落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骄傲的神情。
五月的一个晚上,沈清砚在家里整理资料。
陆晏洲在书房里处理公务。
她突然觉得一阵反胃,冲进卫生间干呕了一阵。
陆晏洲闻声赶来,紧张地拍着她的背。
「怎么了?吃坏东西了?」
沈清砚漱了漱口,抬起头,看着镜子里两个人影。
心里有一个隐隐的猜测。
第二天,她一个人去了医院。
拿到化验单的那一刻,她的手都在抖。
是喜悦的颤抖。
陆晏洲的电话打了进来。
「在哪?怎么一大早就不见人?」
「在医院。」
「医院?你怎么了?」他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陆晏洲。」
她对着电话,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
「你要当爸爸了。」
电话那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她听到了杯子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他急促的呼吸声。
「你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你别急,开车小心……」
「地址!」
二十分钟后,陆晏洲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妇产科。
他一把抱住沈清砚,抱得很紧,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肚子。
「真的?我要当爸爸了?」
「嗯。真的。」沈清砚笑着点头。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都不曾变色的男人,此刻却红了眼眶。
他蹲下身,把脸贴在沈清砚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声音沙哑:「宝宝,我是爸爸。欢迎你。」
沈清砚看着他,抚着他硬硬的发茬,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幸福填满。
八个月后,云城迎来了第一场冬雪。
沈清砚在医院里,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
陆晏洲给孩子取名叫陆念安。
纪念那些在战火中逝去的生命,也祈愿这个世界永远安宁。
小安出生那天,小年趴在婴儿床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沈清砚说:「姐,他好小。我要保护他。」
沈清砚摸了摸他的头:「好,小年现在是舅舅了。」
(尾声)
又是一年除夕夜。
窗外,烟火璀璨,照亮了云城的夜空。
沈清砚和陆晏洲的家里,温暖如春。
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糖果和点心。
小安已经三岁了,正和小年在地毯上玩积木。
两个人时而争吵,时而又抱在一起笑成一团。
陆晏洲在厨房里煮咖啡。
他现在煮咖啡的技术大有长进,不会再煮出那种难以入口的东西了。
沈清砚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男人,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走来,带着一身的伤和满心的愧疚,却给了她一个最温暖的家。
陆晏洲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身,递给她一杯刚煮好的咖啡。
「尝尝。」
沈清砚接过来,抿了一口。不苦不甜,刚刚好。
「有进步。」
「那是自然。」他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一起看着窗外的烟花。
「又一年了。」他说。
「嗯。又一年了。」她应道。
「清砚。」
「嗯?」
「谢谢你活着。」
他轻轻地说,声音在烟花的爆裂声中显得有些飘渺。
「谢谢你撑过来,谢谢你愿意原谅我,谢谢你愿意回到我身边。」
沈清砚转过身,抬头看着他。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些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深邃如初。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陆晏洲。」
「嗯?」
「下辈子,早点来找我。别让我等那么久。」
他笑了,眼角有些湿润。
「好。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来。」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
屋内,咖啡的香气弥漫。
他们拥抱着,像是拥抱着整个世界。
那些曾经的伤痛,像窗外融化的积雪,渗入泥土,最终会开出新的花朵。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
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它。
沈清砚想,她做到了。
而她的英雄,一直都在她身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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