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媳妇儿身上有股味儿。
不是香水,也不是沐浴露。就是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她睡过的枕头,穿过的衣裳,都带着。
尤其是胸罩。
这事儿说出来挺变态的。但我确实闻过。
那天她下班回来,洗完澡换了衣服,脏衣服扔在洗衣筐里。我去收脏衣服准备洗,拿起来的时候,那股味儿就飘过来了。不是汗味儿,也不是洗衣液残留。就是她身上那种特有的香气,温温的,软软的,像是什么花香混着奶香,但又不完全是。
我站在洗衣机跟前愣了好一会儿。
后来这事儿就成了我的一个秘密习惯。每次她换下来的内衣,我都会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拿起来闻一下。不是那种猥琐的想法,就是觉得好闻,闻着心里踏实。
我媳妇儿叫林小婉,在商场做导购,卖化妆品的。长得不算多漂亮,但耐看,皮肤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我们是相亲认识的,处了半年就结了婚,到现在六年了,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也算安稳。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工资不高不低,够还房贷,够过日子。我们俩都不是那种有野心的人,觉得有个窝,有口饭吃,周末能窝在沙发上看个电影,就挺好。
唯一让我有点头疼的,是我妈。
我妈这个人吧,心不坏,就是嘴碎。看不得别人闲着,也看不得别人花钱。林小婉买件衣服,她要说。林小婉点个外卖,她也要说。嘴上说着“我不干涉你们年轻人过日子”,可说出来的话句句都带着刺。
“小婉啊,这件衣裳多少钱?哎呀,现在年轻人真会花钱。”
“又点外卖啊?家里不是有菜吗?你们这一个月得花多少钱啊。”
每次来我们家,她都要把冰箱翻一遍,把柜子打开看看,跟查账似的。
林小婉脾气好,从来不顶嘴,只是私下里跟我抱怨过几回。我也跟我妈说过,让她别管那么多。可我妈不听,说她是为我们好,说我们不会过日子,说林小婉花钱大手大脚。
其实林小婉花钱真不算大手大脚,她买的那些化妆品都是商场员工内部价拿的,衣服也是换季打折的时候才买。她自己挣的钱,花在自己身上,我觉得没什么。可我妈不这么想,她觉得结了婚的女人就该省吃俭用,把钱都攒着。
为这事儿,我们没少闹别扭。
但日子嘛,也就这么过着。磕磕绊绊的,谁家不是这样呢。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今年三月份。
那天是个周六,林小婉轮休,我也在家。上午十点多,我妈来了。她提着一兜菜,说是早市买的,便宜,给我们送点过来。
林小婉正在厨房洗碗,听见门铃响,擦了擦手去开门。
“妈来了。”她笑着接过菜,往厨房走。
我妈换了鞋,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眼睛就开始四处打量。她看见茶几上放着几个快递盒子,眉头就皱了起来。
“又买东西了?这得多少钱啊。”
林小婉在厨房应了一声:“没多少钱,就是些日用品。”
我妈走过去翻了翻,里面是几瓶护肤品,还有一套内衣。我妈拿起那套内衣看了看,脸色就变了。
“这内衣多少钱?”
林小婉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脸色有点不自然:“没多少钱,打折买的。”
“打折也得有个价吧,多少钱?”
“两百多。”
“两百多?!”我妈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就这两块布要两百多?你们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房贷还完了吗?孩子还没生呢,你就这么花钱?”
林小婉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从书房出来,看见这阵势,赶紧打圆场:“妈,她花的是自己工资,又不是乱花。”
“自己工资?结了婚还有什么自己工资?你们是一家人,她的钱就是你的钱,你这么惯着她,以后日子怎么过?”我妈越说越来劲,“你看看她,化妆品一堆一堆的,衣服一柜子一柜子的,内衣都要买两百多的,这是过日子的人吗?”
林小婉眼圈红了,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妈还在客厅里说,声音越来越大,左邻右舍估计都听见了。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妈走后,林小婉一直没跟我说话。她躺在床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我知道她哭了。
我伸手想抱她,她躲了一下。
“小婉。”
“你别碰我。”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我叹口气,把手收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你妈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没有的事,她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嘴碎?她说的话哪句不是真心话?她就是觉得我不会过日子,觉得我乱花钱,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每次都说让我别往心里去,可你什么时候真正站在我这边过?你妈说我的时候,你除了说‘妈您别说了’,你还说过什么?你敢不敢跟她说,我花自己的钱,天经地义,她管不着?”
我沉默了。
林小婉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敢这么说。我说不出口,那是我妈,我从小被她管到大,习惯了我妈说什么就听着,不顶嘴,不反抗。
“算了。”林小婉把被子蒙在头上,“不说了,睡吧。”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早上,林小婉照常去上班了。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连平时那句“我走了”都没说。
我在家里坐了一会儿,心里乱糟糟的。打开手机刷朋友圈,看见林小婉发了一条动态,就四个字:“累了。”
下面有几个共同好友点了赞,还有她闺蜜评论:“怎么了婉姐?”
林小婉没回复。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日子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过着。林小婉跟我话越来越少,回家就钻进卧室刷手机,吃饭的时候也是闷头吃,吃完就收拾碗筷去洗碗。我想跟她说话,可说不了两句就冷场。
我妈那边倒是消停了一阵,没再来我们家。但她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话里话外都是说林小婉的不是,说我不懂事,说让我好好管管媳妇。
我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就觉得心里更堵了。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
有一天晚上,林小婉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对。她换了鞋,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我问。
“没事。”
“是不是工作不顺心?”
她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我心里咯噔一下:“搬出去?搬去哪儿?”
“我闺蜜小周那边,她室友刚搬走,有空房间。”
“为什么要搬出去?”
林小婉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你觉得我们这样过日子有意思吗?你妈隔三差五来一趟,来了就挑我毛病。你呢,你什么都不说,就让我忍着。我忍了六年了,我累了。”
“我跟我妈说过——”
“你说过什么?”林小婉打断我,“你说‘妈别说了’,然后呢?你妈下次来照样说,你照样只会说‘别说了’。你觉得这是在帮我吗?”
我哑口无言。
“我搬出去住一段时间,冷静冷静。”林小婉站起来,往卧室走,“你要是觉得这样过不下去,咱们就离婚。”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子,一下子扎进我心里。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卧室,把门关上。我想跟进去,想说什么,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林小婉睡在卧室,我睡在沙发上。半夜醒来,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说的那两个字。
离婚。
结婚六年,我们从来没提过这两个字。吵架归吵架,闹别扭归闹别扭,但从来没说过要离婚。
她这次是认真的。
我坐在黑暗里,点了一根烟。我很少抽烟,林小婉不喜欢烟味儿,但那天晚上我抽了半包。
我想了很多。想我们结婚的时候,想她穿婚纱的样子,想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挤在租的小房子里,她做饭我洗碗,吃完了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日子虽然穷,但挺开心的。
后来买了房子,我妈开始频繁介入,日子就变了味儿。
我知道林小婉委屈。可我一直觉得,那是我妈,我妈再不对也是我妈,我不能跟我妈翻脸。我总想着,林小婉脾气好,忍一忍就过去了,等过几年,我妈年纪大了,可能就不这么管了。
可我忘了,林小婉也是人,她也有脾气,她也会累。
六年了,我妈一直在说,一直在管,我一直在和稀泥,林小婉一直在忍。
现在她不想忍了。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今天有空吗?我想跟您谈谈。”
“什么事啊?电话里不能说?”
“见面说吧,我去您那儿。”
我妈住在城东,离我们家四十分钟车程。我开车过去的时候,她正在楼下跟邻居聊天,看见我来了,笑着迎上来。
“怎么突然过来了?小婉怎么没来?”
“妈,我找您说点事。”
上了楼,坐在客厅里,我妈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看着我。
“什么事,这么严肃?”
我深吸一口气,说:“妈,小婉要跟我离婚。”
我妈愣住了,然后脸色变了:“离婚?她凭什么离婚?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没有。”我说,“她就是想离婚,因为您。”
“因为我?”我妈声音拔高了,“我怎么了?我对她不够好?我给你们买菜送菜,我帮你们收拾屋子,我还给她买过衣服,我哪儿对不起她了?”
“妈,您听我说完。”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您对她确实挺好,但您总是在说她,说她花钱多,说她不会过日子,说她配不上我。这些话,您说了六年了。”
“我说她,那不是为她好吗?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我提醒你们几句怎么了?”
“妈,她花的是自己的工资,她买什么,是她的事。您觉得两百块的内衣贵,可她觉得值得。您觉得她在乱花钱,可她觉得那是她对自己好一点的方式。您能不能尊重一下她的选择?”
我妈脸色难看起来:“你这是在怪我?我是你妈,我说她几句怎么了?她连这个都受不了?”
“妈,不是她受不了,是换了谁都受不了。您想想,要是有人天天说您不会过日子,说您乱花钱,您会怎么想?”
“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我知道您是为我们好,可您的方式不对。”我深吸一口气,“妈,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您,我不想离婚。”
“那你去跟她说啊,跟我说有什么用?”
“我跟您说才有用,”我看着我妈的眼睛,“因为我希望您以后不要再管我们怎么过日子了。我们怎么花钱,怎么生活,是我们的事。您要是愿意,您就过来坐坐,吃顿饭,聊聊天,但不要再翻我们的冰箱,不要再管她买什么东西。”
我妈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
“你这是在赶我走?”
“我没有赶您走,我只是希望您能尊重我们的生活。”
“我养你这么大,供你上学,给你买房付首付,现在你娶了媳妇就忘了娘?你为了那个女人,来跟我划清界限?”
我妈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心里也难受,但我知道,如果这次我再和稀泥,林小婉就真的走了。
“妈,我没有忘本,您养我这么大,我一辈子记着。但林小婉是我媳妇,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我不能因为怕您不高兴,就让她一直受委屈。她也是人,她也有尊严,她凭什么要一直忍着?”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骂我,说我没良心,说我不孝顺,说她白养了我这个儿子。
我坐着没动,让她骂。
等她骂累了,哭声小了一些,我才开口:“妈,我不是不孝顺您,我只是希望您也能尊重我们。以后您老了,我肯定养您,照顾您,但我不能因为孝顺您,就把我的婚姻搭进去。”
我妈不说话,只是抹眼泪。
“您好好想想吧,我先回去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坐在沙发上,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我心里酸酸的,但还是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林小婉已经下班了。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个行李箱,看样子是收拾好了准备走。
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去哪儿了?”
“去我妈那儿了。”
她愣了一下:“干嘛去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今天跟我妈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林小婉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哭。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掉在手背上,掉在膝盖上。
我伸手去抱她,她没躲。
我把她搂进怀里,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心里突然就踏实了。
“对不起,”我说,“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她没说话,只是攥着我的衣服,把脸埋在我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林小婉没走。
行李箱还放在客厅里,我们谁都没去动它。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躺在我旁边,背对着我。我犹豫了一下,伸手从背后抱住她。她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
“小婉。”
“嗯。”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握住了我的手。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我妈没再来过我们家。她偶尔给我打电话,语气淡淡的,说几句就挂了。我知道她心里还有气,但我也知道,这是必须经历的过程。等她慢慢想通了,也许就好了。
林小婉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些。她下班回来,会跟我聊聊商场里的事,哪个同事又跟顾客吵架了,哪个牌子的口红又出了新色号。我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
周末的时候,我们俩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她靠在我肩膀上,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飘过来,我忍不住凑过去闻了闻。
“你干嘛?”她躲了一下,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笑。
“闻闻你身上的味道。”
“变态。”她推了我一把,脸红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
有一天晚上,林小婉洗完澡,坐在梳妆台前擦护肤品。我从背后走过去,看见她脖子上挂着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滑进睡衣领子里。
那股香味又飘过来了。
我低下头,在她脖子后面闻了闻。
“你属狗的啊?”她笑着躲。
“你身上到底什么味儿,这么好闻。”
“不知道,可能是我用的身体乳吧。”
“不是,你身体乳不是这个味儿。”
她想了想,说:“我妈说我小时候就有这个味道,可能是体香吧。”
“有的吧,每个人身上的味道不一样的。”
我想起以前在网上看过一个说法,说你能闻到一个人身上的香味,说明你的基因选择了她。
我把这话跟林小婉说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你呢,你闻到我身上的味道了吗?”
“闻到了。”她说,“你身上有一股烟味儿。”
“啊?”
“骗你的。”她笑着转过身,搂住我的脖子,“你身上是洗衣粉味儿,还有一点点汗味儿,但我不讨厌。”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像是我们刚认识那会儿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日子好像又可以好好过下去了。
那之后没多久,我妈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过来坐坐。
我犹豫了一下,跟林小婉说了。她想了想,说:“让她来吧,她毕竟是你妈。”
我妈来的时候,提了一兜水果。她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别扭,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小婉笑着迎上去:“妈,您来了,快进来坐。”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眼眶有点红。
那天下午,我妈坐在客厅里,跟林小婉聊天。她没再翻冰箱,没再问林小婉买东西花了多少钱。她只是坐着,喝着茶,偶尔说两句家里的事。
临走的时候,我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对林小婉说:“小婉,以前是妈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林小婉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妈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林小婉站在门口,看着我妈的背影,眼圈红了。
那天晚上,林小婉躺在床上,忽然凑过来抱住我。
“怎么了?”
“没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你妈今天说那句话,我挺意外的。”
我搂着她,没说话。
“你说,她是不是真的原谅我了?”
“她不是原谅你,”我说,“她是想通了。”
林小婉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呼吸均匀,慢慢地睡着了。
我低头闻了闻她的头发,那股熟悉的香味又飘进鼻子里。
淡淡的,温温的,软软的。
像她这个人一样。
我闭上眼睛,心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后来有一天,林小婉的闺蜜小雅来我们家吃饭。小雅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说话嗓门大,笑得也爽朗。她跟林小婉认识好多年了,两个人关系特别铁。
吃饭的时候,小雅忽然说:“小婉,你身上那个香味是不是又浓了?”
林小婉愣了一下:“有吗?”
“有,我刚坐你旁边,一直闻到。”小雅凑过去闻了闻,“就是这个味道,好闻死了,你到底用什么香水?”
“我没用香水。”林小婉说,“可能是身体乳吧。”
“什么身体乳,给我也买一瓶。”
林小婉笑着去拿了那瓶身体乳给她看。小雅看了看牌子,又闻了闻瓶口,摇头说:“不是这个味儿,这个味道跟你身上的不一样。”
“那我就不知道了。”林小婉耸耸肩。
小雅看着我,挤眉弄眼地说:“老周,你媳妇身上这味儿,你是不是特别喜欢?”
我正喝水呢,差点呛着。
林小婉脸红了,打了小雅一下:“你瞎说什么呢。”
小雅哈哈大笑,笑完了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你知道吗,能闻到伴侣身上的香味,说明你们的基因是匹配的。这是科学,不是我瞎说的。”
“真的假的?”我看了看林小婉。
林小婉脸更红了,低头吃饭,不理我们。
小雅走后,我跟林小婉一起收拾碗筷。她在洗碗,我在旁边擦盘子。
“小雅说的是真的吗?”我问。
“什么真的假的。”
“基因匹配那个。”
林小婉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你信这个?”
“有点信。”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的味道,我确实很喜欢闻。”
她没说话,转过去继续洗碗,但我看见她耳朵尖红了。
那天晚上,林小婉睡着了,我还没睡着。我侧过身,看着她的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轮廓柔和,睫毛微微颤动。
她呼吸均匀,身上那股香味随着呼吸起伏,一阵一阵飘过来。
我轻轻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没醒,只是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笑了笑,闭上眼睛。
就这么过了一辈子吧,我想。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挺平静的。我妈偶尔来坐坐,不再指手画脚,只是坐着聊聊天,有时候帮我们做顿饭。林小婉也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了,会跟我妈开开玩笑,偶尔还会拉我妈一起去逛街。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她俩坐在客厅里,脑袋凑在一起看手机,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我换了鞋走过去,问:“你们干嘛呢?”
林小婉抬起头,笑着说:“我跟妈看衣服呢,打折,可便宜了。”
我妈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这件衣服好看,我想给林小婉买一件。”
我愣了一下。
我妈什么时候主动给林小婉买过东西?
林小婉冲我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说“你看吧,搞定你妈没那么难”。
我笑了,心里忽然觉得挺暖的。
那天晚上,林小婉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新睡衣,是那种浅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她站在卧室门口,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问我:“好看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好看。”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毛巾递给我:“帮我擦头发。”
我接过毛巾,一点一点帮她擦湿漉漉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带着洗发水的香味,混着她身上那种特有的味道,闻着特别舒服。
“小婉。”
“嗯?”
“谢谢你。”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疑惑:“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是你没让我走。”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搂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闻着她头发里的香味,心里觉得很踏实。
日子就这么过着。
偶尔还是会吵架,但吵完架,她会给我留一碗饭,我会给她倒一杯水。我们都不再提离婚的事,那个词,像是被我们从字典里删掉了。
我妈那边,虽然关系缓和了,但我妈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唠叨两句。不过林小婉现在学会了笑着应付,不往心里去。有时候我妈唠叨完了,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讪讪地转移话题。
有一回,我妈来我们家,看见阳台上晾着的内衣,犹豫了一下,没说什么。林小婉主动凑过去,说:“妈,这件好看吗?我新买的。”
我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件内衣,憋了半天,说了一句:“颜色还行。”
林小婉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我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那天晚上,林婉躺在我怀里,忽然说:“你妈其实挺可爱的。”
“可爱?”我有点意外。
“嗯,她就是嘴碎,心不坏。她今天看见我新买的内衣,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那个表情特别好玩。”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她做那些事,说那些话,出发点都是为你好。只是她不知道,她那种方式,会让我不舒服。”林小婉顿了顿,“现在好了,她慢慢懂了,我也慢慢懂了。”
“你懂了什么?”
“懂了她是爱你的,只是方式不对。也懂了,你夹在中间也挺难的。”
我搂紧了她。
“以后,”她说,“我们一起对付你妈。”
“对付?”
“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一起面对。”她笑了,“她是你妈,也是我妈。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
又过了一段时间,林小婉忽然开始关注起养生来。她买了一个泡脚桶,每天晚上都要泡脚,还要拉着我一起泡。
我不太愿意,觉得一个大老爷们泡什么脚。但她不依不饶,硬把我脚按进水桶里,然后自己也把脚放进去,两只脚在水里碰来碰去。
“舒服吧?”她问。
“还行。”
“泡脚对身体好,你天天坐办公室,血液循环不好,泡一泡有好处。”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她有点像我妈。不是那种唠叨的方式,而是那种关心人的样子。
“小婉。”
“嗯?”
“你说,你以后会不会变得跟我妈一样唠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可说不准,女人老了都爱唠叨。”
“那我怎么办?”
“忍着呗。”她笑着用脚踢了踢我的脚,“我忍了你妈六年,你就不能忍我?”
“能。”我说,“多久都能。”
她看着我,眼神软软的,嘴角翘着,脚在水里轻轻晃着,晃得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那天泡完脚,林小婉先去睡了。我在书房加了一会儿班,回卧室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被子没盖好,露出半边肩膀。月光照在她肩膀上,皮肤白得发光。
我走过去,轻轻把被子给她拉上去。她动了动,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她的脸。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缓,像个小孩子。
那股香味又从她身上飘过来了。
我闭上眼睛,闻着那股味道,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狗叫,楼上有人在放电视。
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我闻不到这个味道了,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紧。
我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熟睡的林小婉,忽然觉得很害怕。
害怕失去她。
害怕有一天,她不在了,这个味道也不在了。
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温暖,手指微微蜷着,放在我的手心里。
我握了一会儿,她好像感觉到了,手指动了动,反握住了我的手。
她没醒。
但她握住了我。
我闭上眼睛,把那股香味深深地吸进肺里。
我会一直记住这个味道的。
永远记住。
第二天早上,林小婉先醒了。她起床去洗漱,我还在睡。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她在卫生间里刷牙的声音,听到她打开衣柜的声音,听到她换衣服的声音。
然后我闻到了那股香味。
她走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上班去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随便吧。”她笑了笑,关上门走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她睡过的枕头里,那股香味包围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
嗯。
是她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是我想闻一辈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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