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斤玉米

第一章

周德顺从三轮车上下来时,腿脚已经有些不利索了。他扶着车座站稳,抬头望了一眼自家院子上空那片灰蒙蒙的天。北风卷着碎雪渣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今年六十八了,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黄土地。年轻时候在生产队挣工分,后来分了地自己种,种了大半辈子的庄稼,到头来却连自家的院子都快认不出来了。

院子里的老枣树还在,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皲裂的树皮像老人手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刻着岁月的痕迹。可树下的地面已经被挖得乱七八糟,碎砖烂瓦堆了一地,施工队的挖土机停在院子正中,履带上沾满了湿漉漉的黄泥。

周德顺的儿子周川蹲在墙根儿抽烟,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半张脸。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爹,你回来了。”

周德顺没应声。他绕过地上的碎砖,走到院子中央那个新挖的大坑边。坑有两米多深,四壁还湿着,泥土的腥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陈香往上返。

坑底,躺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原先包裹的麻袋早已朽烂,油布也碎成了几片,但从油布缝隙里漏出来的,是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干燥、细腻,像陈年的石灰,又不太像。

周德顺弯下腰,枯瘦的手伸进坑里,拨开油布。

玉米粒一层层露了出来。

颜色暗了,从当年的金黄变成了深琥珀色,像被岁月浸泡过的琥珀。可没有霉斑,没有腐烂的臭味,反而透着一股奇异的、醇厚的粮食陈香,像是把整个秋天的味道都封存在了里面。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一百斤玉米,八年,埋在地下,居然还剩大半。

“爹?”周川走过来,在他身后蹲下,“群里都传遍了,说咱家院里挖出‘地下粮仓’了。我妈她……”

周德顺猛地抬头,眼眶红了,可嘴上只蹦出两个字:“闭嘴。”

周川一愣,不再作声。

儿媳妇秀芝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爹,你先喝口热的。村支书说了,让咱去县里农业检测站验验,看这玉米还能不能吃。”

周德顺接过碗,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他望着坑里那堆玉米,八年前那个秋天的影子,一点点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那是2018年,秋分刚过。

那年玉米大丰收。周德顺家六亩地,亩产过了千斤。新掰下来的玉米棒子堆满了院子,箔笼装不下,粮仓也塞满了。剩下那一百斤脱了粒的精品玉米,金灿灿、胖嘟嘟的,每一粒都饱满得像刚从地里冒出来的珍珠。

周德顺舍不得卖。

那年粮价低得可怜,贩子开价九毛钱一斤,算下来一百斤才九十块。他蹲在粮仓门口吧嗒吧嗒抽旱烟,心里憋着一股劲。他想起爹活着时常说的话:“粮食是庄稼人的命,宁可自己少吃一口,也不能贱卖了。”他又想起老伴儿生前最爱拿新玉米熬糁儿,说新玉米的香,是任何陈粮都比不了的。那香味能从厨房飘到堂屋,再从堂屋飘到院子里,整条胡同都能闻到。

那天傍晚,他把那一百斤玉米重新摊在苇席上晒了三天三夜。白天翻晒,晚上收起来,生怕夜里起了潮气。晒到第三天,玉米粒咬在嘴里嘎嘣脆,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翻出当年娶亲时老伴儿陪嫁的一块油布。那块油布是墨绿色的,老伴儿一直压在箱底,说是她娘亲手织的,用了好几年都不见破。周德顺把油布铺在地上,把玉米倒上去,严严实实裹了三层,外层又套了个麻袋,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他拎着那包玉米走到院里老枣树下。

老枣树是他爹栽的,算起来五十多年了。每年秋天,枣子熟透了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啪啪响,捡起来擦擦就能吃,甜得齁嗓子。老伴儿在世时,总爱在枣树下纳鞋底,一边纳一边哼着小曲儿。那曲子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可听着就是让人觉得安心。

周德顺在老枣树根东侧挖了个深坑,把油布包放进去,填土,踩实,又在上面压了一块青石板。

他本来是想等来年开春粮价涨了再挖出来卖。

可还没等到来年,周川从广州打来电话,说在那边谈了个对象,女方要求男方家里得出首付在城里买房。

周德顺二话没说,把家里能凑的钱都凑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凑了二十八万,给周川在郑州买了套房的首付。

从那以后,他就和老伴儿跟着周川搬进了城。

城里的日子和乡下不一样。楼高,人多,车也多。周德顺头几个月连电梯都不会按,每次出门都得让周川帮他摁好楼层。老伴儿比他强些,至少学会了用煤气灶和洗衣机。

他们住在周川那套两居室的房子里,帮儿子带孩子、做饭、打扫卫生。孙子小名叫豆豆,刚满一岁,正是最闹腾的时候。白天周川和秀芝去上班,老两口就在家看孩子。老伴儿抱着豆豆在客厅里来回走,哄他睡觉,周德顺就在厨房里忙活,择菜、切肉、煮粥。

头一年,他还惦记着树底下那包玉米。

可城里日子忙,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都不能少。豆豆半夜发烧,老两口轮流抱着去医院;秀芝和她婆婆因为带孩子的方式拌嘴,周德顺夹在中间两头劝;亲家母来住了一个月,客厅的沙发床就没收起来过。一桩接一桩的事,把那包玉米一点点挤出了记忆。

有时候夜深人静,周德顺躺在床上睡不着,会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想起秋风起时,枣子啪嗒啪嗒掉在瓦房上的声音。想起老伴儿在月光下剥玉米,手指头灵巧得像蝴蝶。可这些念头很快就散了,第二天一早,他又得起来给全家人做早饭。

老伴儿是2021年走的。肺癌。查出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三个月就走了。

周德顺记得特别清楚,老伴儿临走前那天傍晚,突然拉着他,含糊地说:“德顺……咱家院里……是不是还埋着啥?”

他当时没反应过来:“埋啥?”

老伴儿没再说下去,眼睛就慢慢闭上了。

那一刻他其实想起来了——树底下那包玉米。可老伴儿走了,他哭得昏天黑地,埋玉米这事儿,又被泪水冲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这一忘,就是八年。

第二章

施工队是三天前进的院。

周川说要翻修老宅,说这房子太破了,瓦片掉了好几块,下雨天屋里漏水,墙角的砖都酥了。还说将来老了也想回来住,总不能住个危房。

周德顺没反对。这房子确实该修了。老伴儿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在城里住得更不自在。周川和秀芝对他客客气气的,可那种客气让他觉得别扭。他不是客人,他是这个家的老人,可在这个家里,他越来越像个外人。

他每天的生活轨迹固定得像钟表:早上六点起床,给豆豆做早饭,送他上学,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午睡,下午接豆豆放学,做晚饭,洗碗,看电视,睡觉。

周川和秀芝下班回来累得不想说话,他也识趣地少言寡语。饭桌上偶尔聊几句,说的也都是豆豆的学习、家里的开销、单位的事。周德顺插不上嘴,就闷头吃饭。

只有周末豆豆不用上学的时候,他会带着孙子去公园遛弯。豆豆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跟着,爷孙俩一前一后,穿过小区的水泥路,穿过马路的斑马线,走进公园那条铺满落叶的小径。

豆豆问他:“爷爷,你小时候也住这样的楼吗?”

周德顺摇头:“爷爷小时候住平房,院子里有枣树,有鸡窝,还有一口井。”

“什么是井?”

“就是地上挖的一个洞,很深很深,里面有水。”

“那你们喝水怎么办?”

“用桶吊下去,打上来。”

豆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你们吃什么?”

“吃自己种的菜,自己养的鸡。过年杀一头猪,能吃一整年。”

豆豆瞪大了眼睛:“一整年?那不会坏吗?”

周德顺笑了:“腌起来,挂起来,不会坏。”

豆豆想了想,又问:“爷爷,你想回老家吗?”

周德顺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当然想。可回去了又能怎样?房子空了,院子荒了,老伴儿也不在了。回去一个人对着四面墙,还不如在城里帮儿子分担点。

可心里头那个念想,就像老枣树的根,深深地扎在土里,拔不出来。

施工队挖地基的时候,铁锹碰上了硬物。

一开始以为是石头,工人没在意,使劲往下挖。可越挖越不对劲,那东西软乎乎的,用铁锹一戳,破了,露出一层油布。

工人喊来周川:“老板,这下面埋着东西。”

周川蹲下来一看,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小时候,爹好像说过在院子里埋了什么东西。可具体是什么,他记不清了。

几个人合力把那个油布包挖了出来。油布已经碎成了几片,里面的麻袋朽烂得一碰就碎。可麻袋里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玉米。

满满一袋子玉米。

金黄色的玉米粒已经变成了暗琥珀色,可没有霉变,没有虫蛀,甚至没有异味。相反,一股浓郁的粮食陈香扑面而来,像是把整个秋天的味道都浓缩在了里面。

周川愣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段视频,发到了家族群里。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不到半天功夫,全村都知道周德顺家在院子里挖出了八年前的玉米。有人说这是“地下粮仓”,有人说这是“时间胶囊”,还有人开玩笑说这玉米能当古董卖了。

周德顺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市场买葱。电话是隔壁老王打来的,老王嗓门大,隔着手机都能震耳朵:“德顺!你家院子里挖出玉米了!你儿子正在那儿刨呢!”

周德顺手里的葱掉在了地上。

他顾不上捡,转身就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发现自己还穿着拖鞋。他折回去换了鞋,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颠簸着回了村。

从县城到村子,四十里路。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周德顺在车上坐了四十分钟,一句话都没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想问又不敢问。

到了村口,周德顺下了车,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议论,还有几个小孩子趴在墙头往里看。

他拨开人群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大坑,和坑底那包玉米。

第三章

县农业检测站的结果出来那天,周德顺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检测单。

他看不懂那些专业名词。什么“含水率测定”“霉菌毒素筛查”“发芽率测试”,一行一行的字,看得他眼花。他只听到工作人员说:“老人家,你这玉米含水率合格,没检出明显的霉菌毒素,部分玉米还有发芽能力。不过不能直接食用,最好经过筛选和进一步处理。”

周德顺松了口气。

他正要站起来,工作人员又叫住他:“老人家,我能问一下,你是怎么保存的吗?埋在地里八年还能保持这个状态,真的很不容易。”

周德顺想了想,说:“也没啥特别的。就是晒干了,用油布包好,埋深一点,上面压块石板。”

工作人员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您当初为什么想到要埋起来?”

周德顺沉默了一会儿,说:“粮食嘛,是庄稼人的命。舍不得卖,又怕放坏了,就想到了这个法子。”

工作人员笑了笑,没再多问。

周德顺走出检测站,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把检测单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旱烟袋,慢慢装上烟丝。

他想起老伴儿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粮食是有灵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那时候他不信,觉得老伴儿是迷信。现在他有点信了。

一百斤玉米,在地下埋了八年,没有烂,没有坏,还能发芽。这不是灵,是什么?

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缓缓上升,消散在空气里。

手机响了。是周川打来的。

“爸,视频我看见了。你院子里真埋了一百斤玉米?”

“嗯。”

“埋了八年?”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你……当年为什么要埋?”

周德顺望着远处的天空,半天没说话。

他该怎么解释呢?说他舍不得卖那九十块钱?说他想着等儿子回来一起熬糁儿?还是说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留着,留着那份念想?

“你回来一趟吧。”周德顺说完,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周川坐最后一班大巴回了村。

三个小时后,他出现在院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来。

院子里,周德顺正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块塑料布,上面铺满了玉米粒。他一颗一颗地挑着,坏的丢进旁边的簸箕里,好的拢在一起。

“爹。”

周德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来了。”

“嗯。”

周川走进来,把水果放在窗台上,然后蹲在周德顺对面,看着他挑玉米。

父子俩谁都没说话。只有玉米粒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过了一会儿,周川开口了:“妈去世那天,你给我打电话,说妈不行了。我赶回来的时候,妈已经走了。”

周德顺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挑玉米。

“我当时怪你,”周川低着头,声音有些哑,“怪你没早点告诉我。要是早知道,我就能请假回来多陪陪妈。”

“你工作忙。”周德顺淡淡地说。

“再忙也得回来啊。那是我妈。”

周德顺放下手里的玉米,抬起头看着儿子。八年了,儿子脸上的棱角比以前更分明了,眼角也有了细纹。三十多岁的人了,早就不年轻了。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周德顺说。

周川抬起头:“什么话?”

“她说,德顺,别怪川儿。他忙,他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周川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还说,”周德顺的声音有些发颤,“让我好好照顾自己,别老跟她吵架。”

“你们吵什么架?”

“啥都吵。她嫌我不爱干净,我嫌她唠叨。她嫌我抽烟太多,我嫌她管得太宽。吵了一辈子,到最后才发现,能吵架的日子,也是好日子。”

周川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周德顺没再看儿子,低头继续挑玉米。一颗一颗,坏的丢掉,好的留下。

“那玉米是给我留的?”周川突然问。

周德顺的手停住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八年前那个秋天。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不是说,回来也没饭吃吗?”

周川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那是他刚在广州打工的时候,有一年春节没回家,打电话跟爹说,厂里加班,回不去。爹说,你回来吧,家里啥都有。他说,不了,回去也没饭吃。

那时候年轻,说话不经大脑,随口一句玩笑话。可爹当真了。

“我那时候年轻,赌气。”周川说。

“我也赌气。”周德顺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德顺把一粒坏玉米丢进簸箕里,声音发闷:“告诉你干啥?告诉你我舍不得你?我一个当爹的,说不出口。”

院子里又安静了。风吹过老枣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川站起来,走到老枣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这棵树他从小爬到大,上面的每一个疙瘩他都熟悉。小时候,他经常爬到树上去摘枣子,爹在下面喊,小心点儿,别摔着。妈在下面接着,双手张开,生怕他掉下来。

“爹,”周川转过身,“这玉米,你还打算怎么处理?”

周德顺抬起头,看着儿子,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看了看那片被翻开的泥土,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明天再说吧。”他说。

第四章

第二天一大早,村里就热闹起来了。

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镇上,镇上传到了县里,县里又传到了市里。先是县电视台的记者来了,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在院子里拍来拍去。然后是市里的报社记者,开着车,带着相机,围着那堆玉米转了好几圈。

周德顺被堵在院子里,哪儿也去不了。记者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大爷,您当初是怎么想到把玉米埋在地里的?”

“大爷,这玉米埋了八年还能吃吗?”

“大爷,您有什么保存粮食的秘诀吗?”

“大爷,您对这玉米有什么感情?”

周德顺坐在小板凳上,闷着头抽烟,一句话都不想说。倒是周川在旁边应付着,说了一些场面话。

记者走后,又来了几个村干部。村支书姓李,五十多岁,和周德顺认识了几十年。他一进门就说:“德顺叔,你这回可出名了。县里领导都听说了,说要表彰你,说你这是‘新时代的储粮模范’。”

周德顺摆摆手:“别瞎扯,我就是埋了点玉米,什么模范不模范的。”

“真的!”李支书掏出一张纸,“你看,这是县农业局的文件,说要请你去做经验介绍,教大家怎么科学储粮。”

周德顺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接:“我不会介绍。我就是瞎埋的。”

“德顺叔,你就别谦虚了。你这法子虽然土,但是管用啊。八年了,玉米还能发芽,这不是本事是什么?”

周德顺摇摇头,不再说话。

李支书见他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叮嘱了几句就走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周德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条。

面条是挂面,清汤寡水的,没什么味道。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坐在灶台前发呆。

他想起老伴儿做的面条。手擀面,筋道,汤是用鸡汤熬的,上面漂着葱花和香菜,闻着就香。每次他干活回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摆在桌上,配上一碟咸菜,吃得满头大汗。

“他娘,”他自言自语,“你说我该咋办?”

没有人回答。厨房里只有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

下午,周川出去了,说是要去镇上买东西。周德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继续挑玉米。

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有些困。他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眯起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看见老伴儿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根玉米,笑着说:“德顺,你看这玉米多好,金黄金黄的。”

他走过去,想伸手去接,可手刚一伸出去,老伴儿就不见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得厉害。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

他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挑玉米。

傍晚时分,周川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装着菜,一袋装着酒。

“爹,今晚咱爷俩喝一杯。”周川把酒瓶放在桌上,开始洗菜切肉。

周德顺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忍不住说:“你会不会做饭?肉切那么厚,能熟吗?”

“熟了熟了,你就等着吃吧。”

周德顺站起来,走过去,推开儿子:“去去去,我来。看你切的,跟砖头似的。”

周川嘿嘿一笑,退到一边,看着爹熟练地切肉、切葱、炝锅、翻炒。油烟升起来,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已经多久没吃过爹做的饭了?三年?五年?自从妈去世后,爹就很少下厨了。平时都是他或者秀芝做饭,爹只管吃,吃完就去阳台抽烟。

可爹的厨艺明明那么好。年轻的时候,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请爹去掌勺。爹炒的菜,远近闻名。

“爹,”周川说,“你教我做饭呗。”

周德顺回头看了他一眼:“学这个干啥?你媳妇不是会做吗?”

“我想学。万一哪天我自己一个人,也不至于饿死。”

周德顺没说话,转过身继续炒菜。过了一会儿,他说:“先把火关小点,肉要慢火煸,才能把油逼出来。”

“哎。”

那天晚上,爷俩坐在院子里喝酒。菜不多,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碟花生米。酒是周川买的,本地散酒,度数不高,入口绵柔。

月亮很亮,挂在枣树的枝丫间,像一盏灯笼。

“爹,”周川喝了一口酒,“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我跟秀芝商量了,不翻修老宅了。”

周德顺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为啥?”

“我们打算回来住。”

周德顺愣住了。

“不是常住,”周川赶紧解释,“就是周末和节假日回来。豆豆也大了,该让他知道知道老家是什么样的。不能让他长大了,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

周德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爹,”周川又说,“我知道你在城里住得不舒坦。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才待在城里的。现在我想通了,老家才是咱的根。不管在外面混得多好,根不能丢。”

周德顺放下酒杯,看着儿子。月光下,儿子的脸轮廓分明,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成熟男人的稳重。

“你妈要是听见这话,肯定高兴。”周德顺说。

“妈会听见的。”周川举起酒杯,“来,爹,敬妈一杯。”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入愁肠,化作思念。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周德顺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披上衣服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夹克衫,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后面跟着一男一女,男的扛着摄像机,女的拿着话筒。

“您好,请问是周德顺周大爷吗?”中年男人伸出手,“我是省电视台的记者,姓王。听说您在院子里埋了一百斤玉米,保存了八年,我们想来采访一下。”

周德顺皱了皱眉:“昨天不是来过记者了吗?”

“我们是省台的,跟县台不一样。大爷,您方便让我们进去看看吗?”

周德顺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

记者们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了那堆玉米。摄像机对准了玉米,女记者蹲下来,拿起一颗玉米粒,对着镜头说:“观众朋友们,这就是周大爷埋了八年的玉米。大家可以看到,这些玉米虽然颜色变深了,但依然保持着良好的状态……”

周德顺站在一旁,有些不自在。他不习惯被人围着,更不习惯被人拍来拍去。

“大爷,”女记者转过头来,“您能跟我们说说,当初为什么会想到把玉米埋起来吗?”

周德顺搓了搓手,说:“没啥特别的,就是舍不得卖。”

“舍不得卖?”

“那年玉米便宜,九毛钱一斤。一百斤才九十块,卖了可惜。”

“那您为什么不放在粮仓里呢?”

“粮仓里放不住。老鼠啃,虫子咬,容易坏。埋在地下,温度湿度都稳定,比放在屋里强。”

记者们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答案太简单了。他们想要的不是这个,他们想要一个更有故事性的回答。

“大爷,听说您老伴儿去世了,这玉米是她生前帮您一起埋的吗?”

周德顺的脸色变了。

“不是。”他冷冷地说,“是我一个人埋的。”

“那您老伴儿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

“她知道之后是什么反应?”

周德顺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说我傻。”

记者愣了:“傻?”

“她说,埋那么深,到时候挖不出来怎么办。我说,挖不出来就让它烂在地里,反正也是咱家的地,肥了土也好。”

记者笑了:“大爷,您还挺浪漫的。”

周德顺没笑。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采访草草结束了。记者们走的时候,周川追上去,跟他们道了歉:“不好意思,我爹心情不太好,你们别介意。”

记者摆摆手:“没事没事,老人家嘛,我们能理解。”

送走记者,周川回到院子里,看见爹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老伴儿的照片,一动不动地看着。

“爹。”

周德顺没抬头。

“妈走了快四年了。”周川说。

“嗯。”

“您也该放下了。”

周德顺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眶有些红:“放下?说得轻巧。你试试跟你过了三十多年的人突然没了,你能放下吗?”

周川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到爹身边,默默地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德顺才开口:“你妈走的那天,我守在她床边。她拉着我的手,说,德顺,你别难过,人早晚都有这一天。我说,我知道。她又说,你要好好的,别让孩子们操心。我说,我知道。”

“然后她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以为她只是睡着了。可护士过来一看,说,人走了。”

“我就那么握着她的手,握了好久。她的手还是热的,就跟睡着了一样。可我知道,她不会再醒了。”

周川的眼睛也红了。

“爹,妈走的时候,有没有提到我?”

周德顺看了他一眼:“提到了。她说,让川儿好好过日子,别太拼命。身体要紧。”

周川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她还说,让川儿有空了,回来看看老家的院子。她说她最喜欢院子里的枣树,春天开花,夏天遮阴,秋天结果。一年四季,都有盼头。”

周川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爹,我想好了。我要把院子重新拾掇拾掇。枣树留着,再种点花,种点菜。等豆豆放假了,就带他回来住。”

周德顺点了点头:“行。”

“那这些玉米呢?”周川指了指院子里那堆玉米,“您打算怎么处理?”

周德顺想了想,说:“先留着。等开春了,种下去。”

“种下去?”

“对。一百斤玉米,够种好几亩地的。到时候收了新玉米,给你妈上坟的时候,带点过去。让她也尝尝。”

周川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第六章

接下来的几天,周德顺一直在忙活玉米的事。

他把玉米分成几批,一批送去检测站做进一步的化验,一批留下来做种子,还有一批分给了村里的老人们。

分玉米那天,院子里来了不少人。都是村里的老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牵着孙子孙女,三三两两地走进院子。

“德顺,你这玉米真能发芽?”隔壁的王大爷问。

“能。检测站的人说了,发芽率还不低。”

“那可了不得。埋了八年还能发芽,这玉米神了。”

周德顺笑了笑,没说话。他用小塑料袋装了玉米,每袋十斤,递给来的每一个人。

“德顺,你这是干啥?白送啊?”王大爷接过袋子,有些不好意思。

“白送。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放着也是放着。你们拿回去,想吃的就吃,想种的明年开春种上,也算是个念想。”

“念想?啥念想?”

周德顺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玉米是我老伴儿走那年埋的。她生前最爱吃玉米糁儿,说新玉米的香,是任何陈粮都比不了的。现在她不在了,我把这玉米分给大家,也算是替她积点福。”

老人们听了,都不说话了。王大爷接过袋子,拍了拍周德顺的肩膀:“德顺,嫂子是个好人。她在天上看着呢,看到你这么有心,肯定高兴。”

周德顺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分完玉米,院子里安静下来。周德顺坐在枣树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老伴儿走了,儿子长大了,孙子也上学了。他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棵老枣树,守着这一百斤玉米,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想起小时候,爹常跟他说的话:“人啊,活一辈子,不就是图个念想吗?没念想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懂了。

念想,就是心里头那个放不下的人,那件放不下的事,那个回不去的从前。

他的念想,是老伴儿,是这个院子,是那棵枣树,是那一百斤玉米。

周川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爹,这是县农业局给的奖励。说是表彰您科学储粮,奖金五千块。”

周德顺接过信封,掂了掂,又递回去:“这钱你拿着。”

“我不要。这是您的钱。”

“我的不就是你的?拿着,给豆豆买点好吃的。”

“爹……”

“拿着。”周德顺的语气不容拒绝。

周川只好收下。

“对了,”周德顺说,“明天陪我去趟你妈的坟。”

“好。”

第二天一早,爷俩骑着三轮车去了村后的山坡。

老伴儿的坟在半山腰上,背靠青山,面向村庄。坟前的石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刘桂兰。

周德顺蹲在坟前,用手拔掉坟头的杂草,又把墓碑擦了擦。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玉米粒,放在坟前的石台上。

“桂兰,我带玉米来看你了。”他说,“就是你走那年我埋的那一百斤。八年了,没坏,还能发芽。你说我傻,我看我这傻人有傻福。”

“川儿也回来了。他说要把院子拾掇拾掇,以后常回来住。豆豆也大了,该让他知道知道老家是什么样的。”

“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们。我们都挺好的。”

周川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妈,儿子不孝,这些年没能经常回来看您。以后我保证,每个月都回来一次,给您烧纸上香。您放心,我会照顾好爹的。”

风吹过山坡,带来一阵阵草木的清香。远处的村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袅袅升起。

周德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望着远方的天空,轻声说:“桂兰,你要是能听见,就托个梦给我。让我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那天晚上,周德顺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伴儿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她手里拿着一根玉米,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德顺,”她说,“你把玉米挖出来了?”

“嗯。”他在梦里说,“挖出来了。”

“没坏吧?”

“没坏。还好好的。”

“那就好。”她笑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他想伸手去拉她,可手刚伸出去,她的身影就开始变得模糊。

“桂兰!”他喊。

“德顺,”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好好活着,别让我担心。”

“桂兰——”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嘴角却露出一丝笑容。

“桂兰,你放心吧。”他轻声说,“我会好好活的。”

第七章

春天来得很快。

转眼间,院子里的枣树冒出了嫩芽,墙角的野草也开始疯长。周德顺把院子翻了一遍,施了肥,浇了水,准备种玉米。

他把那些挑出来的好玉米粒泡在水里,泡了两天两夜,然后捞出来,晾干,撒在翻好的土地上。

周川和秀芝也回来了。秀芝请了假,说要帮公公一起种玉米。豆豆也跟着来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抓蝴蝶,一会儿追蚂蚱,玩得不亦乐乎。

“爷爷,玉米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啊?”豆豆蹲在地边,好奇地问。

“快了。等天气再暖和点,就能发芽了。”

“发芽之后呢?”

“发芽之后就长苗,长苗之后就拔节,拔节之后就抽穗,抽穗之后就结玉米。”

“那要多久啊?”

“三四个月吧。”

“这么久啊!”豆豆瞪大了眼睛。

“种地就是这样,急不得。”周德顺摸了摸孙子的头,“你得耐心等,等它慢慢长大。就跟人一样,得一步一步来,不能着急。”

豆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秀芝在一旁听着,心里有些触动。她嫁到周家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公公说这样的话。以前她觉得公公是个木讷寡言的人,不爱说话,也不会说话。可现在她发现,公公不是不会说,是不愿意说。他心里藏着很多话,只是不说出来而已。

“爹,”秀芝说,“您教我怎么种玉米吧。”

周德顺看了她一眼:“你学这个干啥?”

“我想学。以后回来了,也能帮您种种地。”

周德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先把地整平,然后挖沟,沟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太深了种子发不了芽,太浅了容易被鸟啄。”

秀芝认真地听着,按照公公的指导,一点一点地做着。

周川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他想起小时候,爹也是这样教他种地的。那时候他觉得种地又苦又累,发誓要离开农村,再也不回来。可现在他才发现,种地其实是一种修行。它教会你耐心,教会你等待,教会你敬畏自然。

“爹,”周川说,“我也想学。”

周德顺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行,都学。咱家的地,不能荒了。”

那天下午,一家四口在院子里忙活了一整个下午。周德顺负责指导,周川负责挖沟,秀芝负责播种,豆豆负责浇水。四个人配合默契,有说有笑。

太阳西斜的时候,玉米终于种完了。周德顺站在地边,看着平整的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行了,等着吧。再过几天,就能发芽了。”

“爷爷,到时候我要第一个来看!”豆豆兴奋地说。

“好,到时候爷爷叫你。”

那天晚上,秀芝下厨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青菜、西红柿蛋汤,摆了满满一桌。周德顺拿出上次没喝完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周川倒了一杯。

“来,喝一杯。”周德顺举起杯子。

“哎。”周川举起杯子,跟爹碰了一下。

秀芝也端起饮料:“爹,我也敬您一杯。谢谢您这些年为我们操的心。”

周德顺看着她,点了点头:“都是一家人,说啥谢不谢的。”

豆豆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端起自己的牛奶杯:“爷爷,我也敬您!”

周德顺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好,都喝。”

那顿饭吃了很久。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说着家长里短,说着未来的打算。周德顺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说起当年怎么追的桂兰,说起周川小时候的糗事。

“有一次,川儿偷偷跑到河里去游泳,差点淹死。回来被我揍了一顿,屁股肿了三天。”周德顺笑着说。

周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爹,都多少年了,还提这事。”

“提,咋不提。你妈当时还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下手太重。我说,不打不长记性。后来你不是再也不敢去河里游泳了?”

“那是怕您打我。”

“打你是为你好。等你当了爹就知道了。”

周川看了一眼正在埋头吃饭的豆豆,笑了笑:“我现在知道了。”

吃完饭,秀芝收拾碗筷,周德顺坐在院子里乘凉。春天的夜晚还有些凉意,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枣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吟唱。

周川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爹旁边。

“爹,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说。”

“我跟秀芝商量了,想把工作辞了,回来创业。”

周德顺转过头,看着他:“创业?创啥业?”

“搞生态农业。现在城里人都想吃绿色食品,咱村的土地好,水源好,种出来的东西肯定受欢迎。我想承包几亩地,种有机蔬菜,养土鸡,搞农家乐。”

周德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把握吗?”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我想试试。我还年轻,输得起。”

“那你城里的房子呢?”

“留着。万一不行,还能回去。”

周德顺点了点头:“行,你想试就试吧。爹支持你。”

周川愣了一下:“您同意了?”

“同意。年轻人就该闯一闯。当年我从生产队出来单干的时候,也是你这个年纪。那时候啥都没有,就一把锄头,几亩地。不也挺过来了?”

周川的眼睛有些湿润:“爹,谢谢您。”

“谢啥。我是你爹,不支持你支持谁?”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周德顺又说:“不过有一条,不管干啥,不能忘了本。地是咱的根,啥时候都不能丢了。”

“我知道。”

“还有,你妈的坟,别忘了常去看看。”

“我知道。”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枣树的枝头,像一个银色的圆盘。院子里洒满了月光,安静而祥和。

第八章

一个星期后,玉米发芽了。

那天早上,周德顺照例去院子里看地。远远地,他就看见地面上冒出了一排嫩绿的小芽,细细的,弱弱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摆。

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嫩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喜悦。

“发芽了。”他自言自语,“真的发芽了。”

他掏出手机,给周川打了个电话:“川儿,玉米发芽了。”

电话那头,周川的声音也有些激动:“真的?太好了!我马上回来!”

不到一个小时,周川就骑着摩托车回来了。他跳下车,冲到地边,看见那些嫩绿的芽苗,兴奋得像个孩子:“爹,你看,真的发芽了!”

“嗯。”周德顺蹲在地上,脸上带着笑,“埋了八年还能发芽,不容易啊。”

“爹,你说这些玉米,会不会长得特别好?”

“那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种地这事儿,三分靠人,七分靠天。”

“那咱就好好伺候它们,争取让它们长得壮壮的。”

周德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行,咱爷俩一起伺候。”

接下来的日子,周德顺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那些玉米上。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地里看看,拔拔草,浇浇水,施施肥。太阳大了就给玉米搭个遮阳棚,下雨了又担心水太大把根泡烂。

周川看着爹这么辛苦,心疼地说:“爹,您别太累了。我来干就行。”

“我不累。”周德顺说,“伺候庄稼,就跟伺候孩子一样。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玉米一天天长高,从嫩芽变成幼苗,从幼苗变成青秆,从青秆开始抽穗。到了六月,玉米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村里人都来看稀奇。王大爷站在地边,啧啧称奇:“德顺,你这玉米真是神了。埋了八年还能长这么好,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种事。”

周德顺笑了笑:“有啥神的,就是种子好。”

“不是种子好,是人有心。你对它上心了,它就长得好。”

周德顺没说话,但他心里是认同的。是啊,人对庄稼上心了,庄稼就会回报你。人和土地之间,就是这么简单的关系。

七月,玉米开始结棒子了。

一个个玉米棒子从叶腋里钻出来,先是小小的,嫩嫩的,然后一天天变大,变粗,最后鼓胀得把外面的苞叶都撑开了。剥开苞叶,里面是一排排金黄的玉米粒,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牙齿。

豆豆放暑假了,被周川接了回来。小家伙一进院子就直奔玉米地,扒开叶子找玉米棒子。

“爷爷,这个可以吃了吗?”

“还不行,还得再等等。”

“还要等多久啊?”

“等到玉米须变黑了,就行了。”

“玉米须?什么是玉米须?”

周德顺指着一个玉米棒子顶端垂下来的褐色细丝:“就是这个。等它变黑了,玉米就熟了。”

豆豆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跑去数玉米棒子了。

八月,玉米终于成熟了。

那天早上,周德顺起得特别早。他穿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走出屋门。

院子里,玉米地一片金黄。成熟的玉米秆已经有些发黄了,但玉米棒子却格外饱满,沉甸甸地垂着头,像是在向大地鞠躬。

周德顺走进地里,掰下第一个玉米棒子。剥开苞叶,金黄的玉米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散发着新玉米特有的清香。

他把玉米棒子举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

八年前,他埋下那一百斤玉米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八年后,他把它们重新种下去,收获的,还是这个味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了。

周川和秀芝也起来了。他们走进地里,一人掰了几个玉米棒子,脸上都带着笑。

“爹,这玉米真好。”秀芝说,“比我娘家种的好多了。”

“那是。”周德顺难得地得意了一下,“这可是我精心伺候的。”

“爷爷,我要吃煮玉米!”豆豆抱着一个玉米棒子,兴奋地喊道。

“行,今天咱就吃煮玉米。”周德顺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