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5日,路透社报道了英国新首相安迪·伯纳姆的“社交媒体战略”。上任仅两周,他在短视频中聊酒吧零食、用自嘲回应对手,有关执政首周成绩的一条短视频获得约500万次播放。同时,英国政府正在积极扩充数字内容团队。从默茨、伯纳姆等欧洲领导人主动拥抱短视频可以看出,“短视频执政”已成为西方政治人物新的“必修课”。不会在短视频中与选民打交道,似乎正在变为一种政治劣势。
这种趋势其实也正是“媒介化政治”的一种体现。它有几个特征,首先是政治表达的人格化。机构和政策被浓缩为一张脸、一种语气和人设,衣食日常与嬉笑怒骂皆可用来拉近与选民的距离。其次是传播逻辑的算法化。政治人物不仅考虑“说什么”,还要计算前三秒能否留住人、哪种情绪最能触发转发。最后是视频创作的工业化。脚本、拍摄、剪辑、数据分析均雇用专门团队,高频次的更新俨然成了一种注意力竞赛。
诚然,政治人物走上短视频平台并非全无益处。它能降低沟通门槛、触达更广大的网民群体,尤其是年轻人。伯纳姆尝试用轻松而非对立的内容吸引关注,也说明这种方式效果不错。但问题在于,当政治人物完全按照网红般说话和行动,媒介便会反过来塑造政治,并带来新的困境。
困境之一,是被媒介化的政治容易从“解决问题”滑向“表演解决问题”。例如政策解释往往需要交代背景、成本和取舍,耗时良久;而拍一个段子、制造一个“爆款”,却只有十几秒的内容呈现空间。久而久之,“热搜”可能会挤占真正重要却难以讲清的议题,政治人物的执政能力也可能被偷换成镜头表现力。毕竟会拍视频不等于会治理,点赞也不等于深入理解政策后的支持。流量为导向的治理模式不等于政治兑现。
困境之二,是情绪的操纵和滥用可能继续抬高西方社会的政治极化风险。通常而言,愤怒和道德谴责的内容更容易引起互动,虚假信息会借助愤怒传播得更远。西方主流政党加入流量竞争后,各方可能被迫提高“情绪剂量”,用攻击吸引注意、用嘲讽巩固立场可能成为主流内容。算法带来的“回音壁效应”可能制造新的社会裂痕。
困境之三,是精心设计的“真实感”可能适得其反,政治人物反而被“剧本感”反噬。“随手一拍”的背后或许是团队的反复排练;所谓日常,也可能只是一套精心设计的剧本。一旦公众发现这种亲近感是设计出来的,亲民的人设便可能翻转为“伪君子”。在复杂的互联网舆论中,任何沉默都可能被解读,任何失误都可能被剪成爆款。短视频拉近了政治人物与选民的距离,也压缩了政治判断的时间。
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平台与政府之间。西方政治人物拥有公共权力,平台掌握流量入口和算法规则。商业算法可以决定哪段政府信息被看见、哪种情绪被放大;政府虽一方面监管平台,但另一方面依赖平台触达公众。这种角色重叠,将带来新的权力拉扯。公共资源如何使用,政府传播与政党营销如何区分,平台算法能否接受独立审查,都将成为绕不开的问题。
现如今,西方政治已不可能退回没有社交媒体的年代。真正需要回答的,或许不是政治人物拍短视频好不好,而是谁来规定拍短视频该不该成为“必修课”。政治需要亲和力,但不能只剩“网红感”;政治需要抵达受众,却不能把公共判断交给算法。短视频可以成为沟通民意的窗口,却不该变成遮蔽甚至替代治理的“景观”。流量来得快、去得也快,最终决定政治信任的,仍是能否把屏幕上的承诺,变成脚踏实地的改变。(作者是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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