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光绪二十六年冬,储秀宫摆膳。一百二十道菜,老佛爷只盯着一盘酿豆芽。
那豆芽根根掐得齐整,剖开了肚子,塞进去切得跟头发丝似的火腿。一盘子四十八根,四十七根塞得满满当当。就一根,肉丝塞了半截,剩下半截空着,像张没合拢的嘴。
老佛爷拿银箸夹了那根,慢慢嚼了,咽下去,又喝了口普洱。
满殿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没人敢喘大气。
李莲英弓着腰上前换碗,瞥见老佛爷嘴角那一丝笑——他后脖颈子「唰」地就凉透了。当夜三更,西六所那口枯井里,「咕咚」一声,扔下个还穿着四品补服的人。
这人是御膳房荤局的总管,姓杨,叫杨德海,在宫里熬了三十一年。
他到死也没想明白,那半截没塞满的肉丝,到底犯了哪门子忌讳。
知道答案的,只有一个人。一个三天前刚进荤局帮厨的小子,叫沈砚秋。
01
沈砚秋进宫那天,下着小雪。
他十九岁,瘦得跟根豆芽似的,颧骨高高的,眼睛却亮。手里拎个蓝布包袱,里头一身换洗的粗布褂子,一把他爹留下的菜刀,刀柄缠了三道铜丝,磨得发亮。
带他进来的是个老太监,姓孙,在敬事房当差,跟他舅舅有点拐弯抹角的交情。一路上孙老公没说几句话,进了神武门,才低声叮嘱:
「小子,到了里头,眼要瞎,耳要聋,嘴要哑。御膳房不是别处,进得来,出不去。」
沈砚秋点头。
「杨总管那人……」孙老公顿了顿,「手底下重,眼里揉不进沙。你拜师磕头要响,三个,少一个他都记着。」
「哎。」
「还有——」孙老公站住了,回头盯着他,「你那刀,藏好。御膳房不许带外头的家伙,被搜出来,板子先打四十。」
沈砚秋把包袱往怀里一拢。
到了荤局,杨德海正坐在当中那把太师椅上喝茶。四十多岁的人,养得白白胖胖,一身石青缎子袍,外罩四品补服,胸前那只鹭鸶绣得活灵活现。他不看人,先看手——
「伸出来。」
沈砚秋把两只手摊开。
杨德海眯着眼瞧了半天,捏起他左手食指,在指节那道老茧上摩挲了一下,嗤笑。
「练过刀?」
「回总管的话,家里开过小馆子。」
「哦?」杨德海慢悠悠把茶盏搁下,「哪个馆子?」
「保定府,城南,沈记。」
杨德海「嗯」了一声,那声音不轻不重,可旁边几个老厨子忽然都低下了头。沈砚秋瞧得真切,靠墙站着那个胖子,脸色「刷」地白了一下。
「磕头。」杨德海说。
沈砚秋跪下,「咚、咚、咚」三个响头,脑门子磕在青砖上,砖缝里渗出血珠子。
杨德海这才慢慢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他扶起来。那只手又厚又软,像团温乎乎的面。
「好孩子。」他笑了,「以后跟着师傅,错不了。」
沈砚秋也笑。笑得比他还乖。
只有他自己知道,怀里那把刀,柄上的三道铜丝,每一道都缠着他爹的一缕头发。
02
御膳房分五局:荤、素、饭、点、挂炉。荤局最大,管着老佛爷桌上一半的菜。
杨德海是荤局总管,底下两个副总管、八个掌勺、十六个帮厨、三十多个打杂。一个荤局,比外头一个县衙的人还多。
沈砚秋分到的活儿,是择菜。
冬天没什么新鲜菜,黄豆芽、绿豆芽是顿顿要的。老佛爷牙口虽好,可上了年纪,最爱清淡的东西。一盘酿豆芽,要把豆芽根根掐齐,剖开了肚子,塞进金华火腿丝,下锅一汆,端上去。
沈砚秋第一天,掐了一整天豆芽,掐了八斤。手指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都是豆腥味。
晌午的时候,旁边一个老帮厨凑过来,递给他一个冷馒头。
这老头姓崔,瘦得跟麻杆似的,左眼瞎了一只,常年蒙块黑布。在荤局里专管杀鸡宰鸭,谁也瞧不上他。
「小子,叫什么?」
「沈砚秋。」
崔老头嚼着馒头:「砚秋……砚台的砚?」
「嗯。」
「念过书?」
「念过几年。」
崔老头不说话了,嚼了半天,忽然又问:「你爹娘呢?」
沈砚秋掐豆芽的手顿了一下,又接着掐。
「死了。」
「哦。」崔老头没再问,把剩下半个馒头塞他手里,自己起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瞎眼那边的黑布动了动,「小子,记着,在这宫里,眼睛要长在脑门上,不是长在脸上。」
沈砚秋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掐到第三天,他已经能把豆芽剖得又快又匀。杨德海过来巡了一回,背着手转了一圈,停在他案子前。
「这小子手稳。」
旁边副总管立刻应和:「总管好眼力,这孩子是个料子。」
杨德海笑了笑:「明儿,让他塞肉丝。」
满屋子人都一愣。
塞肉丝是荤局里顶要紧的活,从来都是掌勺师傅亲手干的,一个新来的帮厨,三天就上手?
沈砚秋跪下谢恩。起来的时候,他瞟了一眼崔老头。崔老头蒙着黑布的那半张脸,朝他这边偏了一下。
那夜回到下处,沈砚秋摸出怀里的刀,借着月光,看刀柄上那三道铜丝。
铜丝里裹着的头发,已经有些褪色了。他爹死的时候,五十二岁,头发还黑。
他爹叫沈万春,保定府沈记馆子的掌柜,做了一辈子菜。
死在六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下着小雪。
死在杨德海手里。
03
要说沈砚秋他爹的死,得从十二年前讲起。
那年杨德海还不是总管,是个二等首领,跟着老总管出宫采办。一行人路过保定府,住在驿馆,馋了,听人说城南沈记的酱肘子做得地道,就打发人去叫。
沈万春那时候四十出头,正是壮年,做菜的手艺远近闻名。听说宫里来人,把家底子都翻出来了,做了一桌十六个菜,亲自送到驿馆。
杨德海吃了,眯着眼,半天不说话。
「沈掌柜,这手艺,埋没在这小馆子里,可惜了。」
沈万春陪笑:「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跟我进宫吧。」杨德海说,「保你三年熬出个首领,五年穿四品补服。」
沈万春端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杨德海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半晌,低下头。
「小人……家里有老娘,有妻儿,离不开。」
杨德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一桌菜的钱,到走也没付。
沈万春没在意。宫里的爷,吃顿饭算什么。
谁知道半个月后,保定府衙役上门,说有人告他偷税漏税,要查账。账没问题,可衙役还是封了馆子。封了三个月,沈记的招牌摘了,重新挂上去,已经是别人家的字号了。
沈万春咽不下这口气,托人四处打听,才知道是杨德海派人下的话。
他要那家馆子,要沈万春那双手。
可沈万春偏不去。
他带着老婆孩子,举家搬到了城北,赁了间小屋,重新支起摊子,卖驴肉火烧。
一卖卖了六年。
六年里,杨德海派人来过三回。头两回,是劝;第三回,是吓。
第三回来的那天夜里,沈万春被人套了麻袋,拖到城外乱葬岗,挑断了双手筋。
人是送回来了,没死。可这一双做了一辈子菜的手,再也拿不起菜刀。
沈万春在床上躺了七天,第八天,趁家里人不备,吊死在了房梁上。
死之前,他用嘴咬着炭笔,在墙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杨德海。
那年沈砚秋十三岁。
他娘哭瞎了眼睛,三个月后也跟着去了。
沈砚秋把爹娘埋了,把家里仅剩的那把菜刀收起来,铜丝缠了三道,每一道里裹一缕爹的头发。
他跟自己说,这辈子就一件事——
亲手做一道菜,端到杨德海跟前。
04
塞肉丝这活儿,看着简单,做起来要命。
豆芽细,火腿丝更细,得用最快的刀切出来,切得跟人头发似的,颜色还要红中透粉。塞的时候要匀,一根豆芽塞多少,全凭手感。多一丝,老佛爷嫌腻;少一丝,老佛爷嫌寡。
沈砚秋第一回塞,杨德海亲自在边上盯。
四十八根豆芽,他塞了一个时辰。塞完,杨德海拿起一根看了看,又拿起一根,又一根。看到第十根的时候,把那根豆芽扔回盘子里。
「这根,多了三丝。」
沈砚秋跪下。
「重塞。」
又一个时辰。
杨德海这回看了二十根,挑出两根,扔了。
「这两根,少了一丝。」
沈砚秋又跪下。
「重塞。」
塞到第三遍,已经是后半夜了。荤局里就剩沈砚秋一个人,案子上一盏油灯,外头雪下得更大了。
杨德海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慢悠悠喝。
「小子,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管你?」
「求总管教诲。」
「老佛爷吃菜,吃的不是味,是规矩。」杨德海呷了一口茶,「咱们做菜的,命就攥在这规矩里。差一丝,是死;多一丝,也是死。你今天差的这三丝、少的这一丝,搁在老佛爷桌上,掉的就是脑袋。」
沈砚秋低着头。
「你是个聪明孩子。」杨德海笑了,「我瞧得出来。可聪明人在宫里活不长,听话的才能活。」
「是。」
「再来一遍。」
第三遍塞完,已经天蒙蒙亮。杨德海挨个看了一遍,「嗯」了一声。
「过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沈砚秋的肩膀。那手又厚又软。
「明儿起,酿豆芽这道菜,归你了。」
沈砚秋跪下磕头。脑门子贴在冰凉的青砖上,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没人看见。
走出荤局的时候,崔老头在门口等着,递给他一个热馒头。
「小子,你这手艺,不像新学的。」
沈砚秋接过馒头:「家里教过。」
崔老头蒙着黑布的那只眼,朝他这边偏过来。
「你爹,做什么的?」
沈砚秋咬了一口馒头。
「开馆子的。」
「哪里?」
「保定。」
崔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秋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叫什么字号?」
沈砚秋抬头,看着他那只独眼。
「沈记。」
崔老头那只独眼忽然湿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爹……是好人。」
05
那夜,崔老头把沈砚秋叫到了西墙根的小柴房。
柴房里堆着烧火的柴禾,黑灯瞎火,崔老头摸出一截蜡烛点上。火苗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小子,你爹这事,我知道一二。」
沈砚秋没说话。
「十二年前那回,跟杨德海一起出宫的,还有我。」
崔老头慢慢解下蒙眼的黑布。那只眼陷下去一个坑,眼皮塌着,像被人挖过。
「我那时候是杨德海手底下管事的。你爹的菜,我也吃过。那一桌十六个菜,做得真叫一个绝。我跟杨德海说,这人留不住,何必为难他。」
崔老头苦笑。
「杨德海当时没说话。回了宫,三个月后,他升了二等首领。又过了俩月,我这只眼就没了。」
「为什么?」沈砚秋问。
「为什么?」崔老头摇头,「他那人,记仇。我替你爹说了句话,他就记我一辈子。这只眼,是他派人趁我醉酒,用烧红的烙铁烫的。」
「为什么不告他?」
「告?」崔老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告谁去?他是老佛爷跟前的红人。我一个奴才,没了眼,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沈砚秋沉默了很久。
「崔伯,您今天跟我说这些,不怕?」
崔老头看着烛火,半晌。
「我活了六十二年,宫里熬了四十年。我没有家,没有儿女,剩下的日子,就是个等死。」
他转过头,看沈砚秋。
「你这小子,眼神不对。你不是来当差的,你是来要命的。」
沈砚秋没否认。
崔老头点点头。
「你要要命,崔伯帮你。」
「怎么帮?」
崔老头压低了嗓子。
「老佛爷桌上的菜,最忌讳一个字——'缺'。当年丽妃娘娘失宠,就是因为给老佛爷敬的一盘八宝鸭,少了一颗莲子。后来当差的,挨了三十板子,扔进了井里。」
崔老头顿了顿。
「还有一个字,更要命。」
「什么字?」
崔老头凑近了,几乎是贴着沈砚秋的耳朵。
「老佛爷的小名,叫'兰儿'。她进宫前,家里穷,她娘有回带她上街,看见卖豆芽的,说这玩意儿便宜,能多塞点肉就好了。老佛爷记一辈子。她当了太后以后,传下话——御膳房的酿豆芽,每根豆芽塞的肉丝,必须满。差一根,掉脑袋。」
崔老头停了停。
「这事,整个御膳房就两个人知道。一个是杨德海。一个是我。」
沈砚秋的呼吸停了一下。
「为什么告诉我?」
崔老头那只独眼里的火,跳了跳。
「因为,差那一根的人,不能是你。」
他把一只手按在沈砚秋的肩膀上。那只手又冷又抖。
「得是杨德海亲手摆上桌的那一盘。」
沈砚秋抬起头。
「怎么让他亲手摆?」
崔老头笑了。
「明儿,老佛爷六十六岁千秋节前的小宴。荤局所有菜,按规矩,最后一道一定要总管亲手送进膳房。这是杨德海定的规矩,他自己最得意——」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规矩,要他的命。」
卡点内容
沈砚秋一夜没睡。
天还没亮,他就到了荤局。崔老头已经在了,案子上摆着一盘豆芽,掐得整整齐齐,四十八根,剖好了肚子。
旁边一只小白瓷碟,盛着切好的火腿丝,红中透粉,细得跟头发似的。
崔老头的手在抖。
「小子,你想清楚了。这一塞下去,要么是他的命,要么是咱俩的命。」
沈砚秋拿起银钳子,开始塞。
一根、两根、三根……塞到第四十七根,他停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小撮金华火腿的肉糜,揉成的一根细丝。这根丝里掺了别的东西——崔老头从太医院偷出来的一味药,叫「哑舌」,下了肚,半个时辰之内说不出话来。
这根丝,留给杨德海桌上那盘备份的。
第四十八根豆芽,他塞了一半,停下。
剩下半截空着。
崔老头眼睛瞪圆了。
「你疯了?这是要犯老佛爷的名讳!」
沈砚秋抬起头,笑了。
「崔伯,杨德海最得意的规矩是什么?」
「……最后一道菜,必须总管亲手送进膳房。」
「这盘酿豆芽,是不是最后一道?」
「是。」
「这盘豆芽端上去,老佛爷头一筷子,会夹哪一根?」
崔老头愣住了。
「……老佛爷吃菜,永远先夹最边上那根。」
沈砚秋把那根塞了一半的豆芽,轻轻放在了盘子最边上。
放好,他直起腰,对着崔老头,深深一揖。
「崔伯,这盘菜,等会儿就劳烦您,亲手交到杨总管手里。」
崔老头喉咙里「咯」了一声。
晨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照在那盘豆芽上,照在那根缺了半截肉丝的豆芽上,红的红,白的白,齐齐整整,像四十八个小棺材,齐齐冲着同一个人——
06
那盘酿豆芽,是辰时三刻送进储秀宫的。
杨德海亲手端的。穿着四品补服,捧着朱漆托盘,弓着腰,一路小跑送到膳房口。膳房口那里有个老规矩——荤局总管把菜放下,由膳房太监接走,上桌。
杨德海放下托盘的时候,眼角扫了一眼那盘豆芽。
四十八根,齐齐整整。
他放心了。
他放心,是因为今天这道菜,他亲自验过两遍。第一遍是沈砚秋塞完,他挨个数;第二遍是出荤局之前,崔老头端给他看,他又数了一遍。
四十八根,每根都满满当当。
他没注意,第二遍崔老头端给他的,是另一盘——是崔老头自己连夜塞的、做幌子的那一盘。
而真正端上去的这一盘,最边上那一根,肉丝塞了半截。
老佛爷头一筷子,夹起来的就是这根。
她没说话。
慢慢嚼了。
慢慢咽了。
喝了口茶。
李莲英在边上伺候着,瞧见老佛爷嘴角那一丝笑——那种笑,他在宫里伺候二十多年了,见过三回。
第一回是同治十三年,安德海被山东巡抚丁宝桢杀了,密折送进来,老佛爷看完,就是这么个笑。
第二回是光绪十年,老佛爷六十大寿前,有个内务府的郎中贪了五千两银子,被人告了。老佛爷不动声色,听完,也是这么个笑。
那两个人,都没活过当天夜里。
李莲英弓着腰,凑过去:「老佛爷,今儿这酿豆芽……合您口味么?」
老佛爷把茶盏轻轻一搁。
「嗯。」
「今儿是谁送的菜?」
「回老佛爷的话,杨德海。」
老佛爷「哦」了一声,没下文。
李莲英不敢再问,退下。退到殿门外,后脖颈子已经全是冷汗。他在宫里熬了这些年,最懂老佛爷那个「哦」——那个「哦」出口,就是判了人的死。
他回到值房,叫来两个心腹小太监。
「去,把御膳房荤局总管杨德海,请到西六所。」
小太监一愣:「请……怎么请?」
李莲英冷冷瞥了他一眼。
「老规矩。」
07
杨德海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怎么死的。
李莲英手底下的人,把他从荤局叫出来,说是慈宁宫赏赐。他乐颠颠跟着走,一路还在想老佛爷今天赏的是什么——上回他做了道翡翠羹,老佛爷赏了二十两金子。这回这道酿豆芽,估摸着不会少。
走到西六所,进了那个废弃的偏院,门「哐」地从外头插上了。
杨德海这才慌了。
他转过身,看见李莲英靠在那口枯井边上,慢慢喝着茶。
「李……李总管,这是?」
李莲英没看他。
「杨德海,你在宫里多少年了?」
「三……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李莲英笑了,「老佛爷的规矩,你不该不懂啊。」
「求李总管明示!小人哪儿不懂了?!」
李莲英这才抬眼。
「今儿那盘酿豆芽,最边上那根,肉丝塞了一半。」
杨德海「扑通」跪下了。
「不可能!小人验了两遍!四十八根,根根都满!」
「哦?」李莲英慢悠悠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膳房收菜的册子,你亲手送进去的,你亲手按的手印。」
杨德海捧着那张纸,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那……那盘菜里塞肉丝的,是新来的帮厨沈砚秋!是他动了手脚!求李总管查一查,那小子是新来的,他爹娘死得不明不白——」
李莲英笑了。
「杨德海,咱家问你——这道菜,是谁亲手送进膳房的?」
「……是……是小人。」
「那就是了。」
李莲英把茶盏一搁。
「老佛爷只问端菜的人,不问塞菜的人。这规矩,是你定的,还是咱家定的?」
杨德海「哇」地一声哭出来。
他爬过去,抱住李莲英的腿。
「李总管!小人这些年孝敬您的,没断过一回啊!您高抬贵手,让小人见老佛爷一面,小人当面请罪!」
李莲英低头看着他。
「你当面请罪?请到老佛爷跟前,老佛爷问你那根缺肉丝的豆芽什么意思,你怎么答?」
杨德海愣住。
「……小人不懂。」
「你不懂。」李莲英冷笑,「咱家也不懂。可有一个人懂。」
「谁?!」
「那个塞菜的小子。」
杨德海猛地抬头。
「那他更得查!求总管把他抓来——」
「不用查了。」李莲英慢慢踱开两步,「塞菜的是他,端菜的是你。老佛爷今儿要的,是端菜的人头。塞菜的小子,老佛爷压根不知道还有这么个人。」
李莲英顿了顿。
「杨德海,你也是个聪明人。咱们这行当,规矩就是命。你定的规矩——最后一道菜,总管亲手端——今天,要的是你这条命。」
杨德海跪在地上,半天没动。
忽然,他抬起头,眼神变了。
「李总管,那小子叫什么?」
李莲英笑了笑。
「沈砚秋。」
「……砚秋?」
「对,砚台的砚。」
杨德海的脸,「刷」地白了。
他想起来了。十二年前那个保定府沈记馆子的掌柜,沈万春。他打听过那家人,老婆死了,剩个儿子,那年十三岁,叫什么来着——
——叫沈砚秋。
杨德海忽然笑了。
笑出了眼泪。
「姓沈的……好啊……好啊……」
他还想再说什么,李莲英已经摆了摆手。
两个小太监走过来,一边一个,把杨德海架起来。
「咕咚」一声。
枯井深得很。井底铺着厚厚的烂叶子和淤泥,扔下去,半天才听见闷闷的一响。
李莲英在井口站了一会儿,弯腰,往井里啐了一口。
「老东西,三十一年了,你那点孝敬,咱家收着,可咱家这条命,跟你的不一样。」
转身走了。
08
那夜,沈砚秋在荤局里收拾案子。
崔老头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擦那把铜丝缠柄的菜刀。
「小子。」
「崔伯。」
「杨德海,扔井里了。」
沈砚秋擦刀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擦。
「……知道了。」
崔老头看着他。
「你不哭?不笑?」
沈砚秋摇头。
「我等了六年。要是一哭一笑就完了,对不住我爹。」
崔老头叹了一口气。
「小子,你这心,真硬。」
「不硬,活不到今天。」
崔老头在他对面坐下,掏出个酒葫芦,抿了一口。
「事还没完。」
沈砚秋抬头。
「怎么?」
「杨德海死了,可他的位置,明儿就有人补。」崔老头眯起独眼,「补上来的那个,不是好东西。」
「谁?」
「二等首领,刘进喜。」
沈砚秋皱眉。这名字他听过,是杨德海的徒弟,三十出头,平日里阴沉得像个鬼。
「他怎么了?」
崔老头压低嗓子。
「十二年前,去保定府你家馆子,挑断你爹手筋的,就是他。」
沈砚秋擦刀的手,「咣当」一声,刀掉在了案子上。
他抬起头,那双亮眼睛里,第一回有了火。
「崔伯,您没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崔老头又抿了一口酒,「那回去保定的,一共四个人。杨德海是头。底下三个,一个是我,没下手;一个叫王福,五年前老死了;剩下一个,就是刘进喜。」
「他动的手?」
「他亲自动的。」崔老头看着沈砚秋,「你爹被套麻袋拖出去,是他领的头。挑手筋那一刀,也是他下的。」
沈砚秋慢慢把刀捡起来。
铜丝缠柄上,他爹的头发,已经褪得发黄。
「崔伯。」
「嗯。」
「明儿,刘进喜补上总管的位置,规矩照旧——最后一道菜,总管亲手送进膳房。」
崔老头一愣。
「……你想再来一回?」
沈砚秋摇头。
「再来一回,老佛爷就该起疑了。同一个法子,使两回,就成了刺王杀驾。」
「那你怎么办?」
沈砚秋慢慢笑了。
「崔伯,您说,老佛爷除了忌讳菜里少东西,还忌讳什么?」
崔老头想了想。
「忌讳……毒。」
「对。」沈砚秋眼睛眯起来,「可下毒太蠢,一验就出来。我得换个法子。」
他把那把刀,慢慢插回鞘里。
「崔伯,您能不能帮我,从太医院再弄一味药?」
「什么药?」
「巴豆。」
崔老头愣了愣,忽然笑了。
「小子,你毒。」
09
刘进喜接任总管那天,老佛爷在体和殿摆膳。
这一天,是老佛爷六十六岁千秋节的正日子。一百二十八道菜,比平日里多了八道。
刘进喜得意得不行。穿着崭新的四品补服——杨德海那件不能再穿了,沾了井底的水,晦气。
他从早上就在荤局里盯着,挨个验菜。验到那道酿豆芽,他特意把沈砚秋叫过来。
「小子。」
「在。」
「你这手艺,杨总管在的时候就夸。我跟你说句明白话——以后跟着我,我不亏待你。」
「是。」沈砚秋低着头。
刘进喜拍拍他肩膀,那只手又冷又硬,跟杨德海那只温乎乎的面手,完全两样。
「明儿,我做主,提你当三等首领。」
「谢总管。」
刘进喜笑了。
他没看见,沈砚秋低着的那张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午时三刻,菜出齐了。最后一道,是道清汤鸽子。
按规矩,刘进喜亲手端。
可就在他要端起来的时候,沈砚秋忽然「扑通」跪下了。
「总管,求您一件事!」
刘进喜皱眉。
「什么事,这火急火燎的?」
沈砚秋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小人这几日,蒙总管提拔,没什么报答的。听说今儿是老佛爷的千秋节,小人琢磨着,能不能让小人……跟着您身后,远远磕个头,沾沾老佛爷的福气?小人这辈子,就指望这一回了。」
刘进喜愣了愣,乐了。
「你这小子,倒会说话。」
「求总管!」
刘进喜想了想。这事不犯规矩——膳房口外头本来就有当差的太监,多个帮厨远远跪着,不算什么。
「行。跟着吧,离远点,别冲撞了。」
「谢总管!谢总管!」
沈砚秋磕了三个头,跟在刘进喜身后。
刘进喜捧着那道清汤鸽子,一路小跑,到了膳房口。
膳房太监接过去,端进了体和殿。
刘进喜松了一口气,抹了把汗,转身要回荤局。
就在这时——
体和殿里头,忽然「哗啦」一声响。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尖叫——
是老佛爷身边一个宫女的声音。
「来人!来人!老佛爷——」
刘进喜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膳房口立刻乱了。一堆太监往里冲。沈砚秋跪在地上,没动,只是低着头。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李莲英铁青着脸出来了。
他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刘进喜身上。
「刘进喜!」
「小……小人在!」
「今儿那道清汤鸽子,是谁做的?」
「是……是赵掌勺做的!可是,可是验过的!小人亲自验过的!」
「巴豆!」李莲英一字一字咬着说,「老佛爷喝了一口,吐出来了!吐出来里头有巴豆!老佛爷千秋节,给老佛爷下巴豆,你长几个脑袋!」
刘进喜瘫倒在地。
「不可能!不可能啊!小人验过——」
「验过?」李莲英冷笑,「你验过的菜,进了老佛爷的嘴,吃出毒来,这是你验?还是你下?」
刘进喜抖得说不出话。
李莲英摆了摆手。
「拉下去。」
两个小太监冲过来,架起刘进喜就走。
刘进喜挣扎着,转头四下看,瞧见了跪在地上的沈砚秋。
那一刻,他忽然懂了。
沈砚秋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笑,没有哭,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他。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刘进喜十二年前在保定府,见过一回。
那一回,他挑断了沈万春的手筋。沈万春躺在地上,没哭,没喊,只是那么看着他。
刘进喜「啊——」地一声惨叫。
可惜没人听。
那道清汤鸽子里,巴豆是什么时候下的,怎么下的,谁也说不清。可案子查到最后,刘进喜身上搜出了一小包巴豆粉。
——是崔老头前一晚趁刘进喜醉酒,塞进他袖子里的。
第二天,西六所那口枯井里,又「咕咚」一声,扔下个人。
10
刘进喜死后,御膳房荤局乱了三天。
第四天,新的总管补上了。
是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崔老头。
那是李莲英的意思。他在老佛爷跟前说:荤局这两任总管出事,根子还是规矩没立稳。荤局里资历最老的,是崔德安。这老货虽瞎了一只眼,办事稳当,从不出错。
老佛爷正在气头上,听了一句「稳当」,点了头。
崔老头那天回到荤局,穿着四品补服,独眼上的黑布换了一块新的。他往太师椅上一坐,扫了一圈底下的人。
最后,目光落在沈砚秋身上。
「沈砚秋。」
「在。」
「明儿起,升你做掌勺。」
「谢总管。」
满屋子人都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瘦得跟豆芽似的,颧骨高高的,眼睛亮。三天前还在掐豆芽,三天后就成了掌勺。
可没人敢有怨言。
老总管杨德海死了。新总管刘进喜也死了。这宫里头,活着才是本事。
那天夜里,沈砚秋一个人坐在荤局后头的小院里。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地上的雪上,亮得跟白天似的。
崔老头摸出来,递给他一壶酒。
「小子,喝一口。」
沈砚秋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烧得喉咙疼。
「崔伯。」
「嗯。」
「我爹的仇,报了。」
「嗯。」
「可我心里头,怎么还堵着?」
崔老头叹了一口气,在他旁边坐下。
「小子,仇这东西,跟酒一样。喝下去的时候痛快,可后劲长。」
沈砚秋低着头。
「我爹临死前,在墙上写的是杨德海三个字。可挑他手筋的,是刘进喜。这两个人都死了,可我心里头,还是堵。」
「为什么堵?」
「因为……」沈砚秋顿了顿,「我爹要是没遇见杨德海,他还活着。我娘也还活着。馆子也还在。」
「可那个让我爹遇见杨德海的天,我没法找它算账。」
崔老头沉默了。
很久,他抿了一口酒。
「小子,你才十九。这宫里头,比杨德海、刘进喜大的人物,多的是。可你要记着,再大的人物,也有怕的东西。」
「怕什么?」
「怕老天。」崔老头看着头顶那轮月亮,「做尽了恶事的人,自己心里头知道有这一天。那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他们自己也猜不准。可早晚要落下来。」
「老天会落刀?」
「会。」崔老头笑了,「老天的刀,有时候是个挑手筋的下人,有时候是个塞豆芽的小子,有时候,就是一根没塞满肉丝的豆芽。」
沈砚秋抬起头。
雪光照着他那张瘦脸,颧骨高高的,眼睛亮。
「崔伯,那您说,做完这一回,我以后该怎么活?」
崔老头慢慢站起来。
那只独眼里的火,在月光下,跳了跳。
「小子,明儿你升了掌勺,再过几年,你就是总管。坐到那把椅子上头,你就明白了——」
「老天的刀,得有人替它落。」
他拍了拍沈砚秋的肩膀,走回荤局去了。
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落在沈砚秋头上,落在他怀里那把铜丝缠柄的菜刀上。
他坐了很久。
久到那壶酒喝完了。
久到怀里的菜刀,被体温焐热了。
久到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后来又过了好些年,宫里换了几任皇帝。御膳房荤局那把太师椅上,坐过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可保定府的老人讲故事,提起过一个事——
说光绪年间,保定城南有个开馆子的,叫沈万春,被宫里头的太监害死了。挑了手筋,吊死在房梁上。
死后六年,那害他的太监,扔进了井里。
那挑他手筋的,也扔进了井里。
到底是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只说是,因为一道酿豆芽,因为豆芽里的肉丝没塞满。
老话说,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神明不远。
可这「天」,到底是真有,还是只是某个寒了心的人,一刀一刀,替它落下来的?
那个挑断你爹手筋的人,跪在你面前求饶的时候,你这一刀,落,还是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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