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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陈彦的长篇小说《星空与半棵树》。《星空与半棵树》以细腻笔触和宏大视野,描绘了一幅秦岭深处乡土世界的壮丽画卷。作品以秦岭北斗镇北斗村为背景,通过半棵百年老树失踪事件,从多个维度探讨了人与自然、社会与生态、大地与宇宙的关系。

开始大家都不敢上场,一辈子还真没跟演戏沾过边呢。可一旦排练起来才发现,原来演戏这么简单:会犁地的犁地,会插秧的插秧,会薅草的薅草,会碾场的碾场,会放牛的放牛,会放羊的放羊。就是要求有一些队列、阵势而已。比如用连枷打麦子,一次要上四百个妇女,人不够,老汉包了花头巾,也排在后边打起来。主要问题是人太多,有些老汉老婆耳朵又背,加上觉得特别好耍,就笑闹得场面无法收拾。七八个副导演拿着半导体喇叭,一天把嗓子都喊哑了,插秧的队伍还是歪七扭八;薅草的锄头抡得七上八下;连平常很自然就统一起来的打连枷——麦子、黄豆、扁豆都是这一打,可一讲队列、一放音乐,就打得乱成了一锅粥。加上组织纪律性也很差,今天这个要去给人做满月,明天那个要给外孙结婚;还有家里没人,鸡、鸭、葱、蒜、李子、杏子让人偷了,要留下看守门户的;更有几个妇女不知扯啥是非,正排练着,一下撕抓得把好几个都弄到卫生院缝针、包扎去了。总之,排了几天进展都不大,有些还越排越倒转回去了。总导演就很是着急,让镇上派得力干部来协调,怕耽误事。镇上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搞“点亮工程”启动晚会,也是考虑到农闲时节,一旦麦子成熟,龙口夺食,只怕用轿子把这些人都抬不来。

安北斗一进组就发现,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两千老汉、老婆、妇女、娃娃,弄到一起安全都是大问题。他们原来也编了几个组,但都是按插秧、薅草、打场、放牧、舞龙、火把、别鼓组编排的,形不成真正的管理架构。前几年他参加过行政学院公务员培训,按管理学要求,八人以上就得形成一个团队,并且必须有一名负责人。近两千人也得组成一两百个小团队,再分成若干小组,每组还得有中层管理人员,从而形成金字塔结构。只有这样,才可能达到有效管理目的。这些年的农村工作经验,他也反复总结实践过,凡搞大型聚集活动,都需有科学管理原则和方法,否则总会出事。

让他记忆最深刻的是,有一次搞三镇三乡物资交流大会,玩龙耍狮子时,就把三个人活活踩踏死了。那次上边来总结教训时,他作为负责生猪交易市场的小组长也列席了会议,虽然坐在后排,可到底还是忍不住站起来发了言。他说:“你看天上的所有星系,看着凌乱不堪,其实都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按照各自的轨道有序运行着。一旦失序,就会发生相撞和坠毁。这次踩踏事件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各乡镇都好大喜功,在无序状态下,只管把人吆喝来,图热闹,并且越多越好,而没有考虑到这些个体生命行星的运行轨道,踩死三个都属万幸!”这一番话,差点没让几个乡镇领导把他恨死:就这货能不够,他好像是玉皇大帝,啥都懂!两个乡镇长为此还挨了处分。但他的这个办法,在这次晚会上立马见效。他不仅没有打乱原来的节目编组法,而且还使组内出现了“比学赶帮”局面。更重要的是,负责十组以上团队的大队长,都由各村委会负责人亲自担任;而十人小组长,一般由德高望重的长辈承头,说话有人听,批评能管用。排练秩序很快得到根本扭转。总导演不停地给他竖大拇指。

就是牛存犁找过他一次,反映了北斗村的一些情况。牛存犁被他指派为放牧第十六组组长。其实很简单,就是把自家的牛吆来,放到舞台背后的阳山冠脚下灌木丛中吃草就是。这个导演也不要求排队,也不要求做任何动作,挥挥鞭子或躺在草地上睡觉都行,比打连枷、薅草、敲别鼓、跳火把舞容易许多。只让一百多个孩子,骑到牛背上走来走去玩一玩就成。牛存犁说他家新买的犍牛年龄小,腰骨嫩,还不让骑。他们是开场节目,二百个犁匠排成一长队,从东边犁到西边,再从西边犁到东边,然后找地方坐下或躺下就是。大概有四百多米的距离,也都排练着犁好几十个来回了。音乐放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开始声音太大,音箱吼天震地的,吓得牛犊子乱蹦,后来声音调小些了,牛才慢慢适应。犁地是牛存犁的老本行,不存在任何表演难度。他的犁匠小组也好管理,都是本家亲戚。加上这一段牛都闲着,每天有人管饭,还能挣几个闲钱,是睡着了都要笑醒的事。他找“安协调”,主要是反映有关孙铁锤贪墨与不公的问题。

所有来的农村演员,除管两顿饭外,每天还发十五块钱补贴。大牲口也是十五块,指牛和骡子;小牲口指羊,一天发五块,从头到尾光吃草就行。牛存犁反映的问题是:北斗村因为离镇上近些,一共来了五百八十多号人、七十多头牛、十一匹骡子,还有一百三十多只羊。他发现孙铁锤不仅在里面虚报冒领,而且还有克扣工钱的问题。比如有人家里有事,迟到早退了,他就把人家的钱扣得一分不剩,但在镇上又没少领,里面水分很大。安北斗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让他管好第十六组,说有些事等他了解清楚再说。他也确实了解了一下,倒不像牛存犁说的那么严重。北斗村人多,难管理,孙铁锤为严明纪律,的确是扣了一些人的钱,但他的解释是,等事毕了,准备奖给干得好的,安北斗也就再没多问。

眼看晚会就进入合成阶段了。外请演员,说除了北京两个大腕,是演出当天赶到现场外,其余的都来了。

安北斗尤其喜欢省上来的唱丑角的喜剧明星火烧天父子仨。这是大西北真正的名丑。长得一模一样,城里叫“克隆人”,乡下叫“一个模子倒出来的”。那天三颗菱形脑袋也是一律刮得锃光瓦亮。他们一露头,整个北斗镇就炸锅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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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王越美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