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了席凡君的新书《大厂病:从个体困境到组织表演》。这部由一位拥有十余年大厂经历的内部观察者所书写的“大厂观察实录”,甫一上市便引发广泛共鸣。它不是一本教你如何升职加薪的职场指南,也不是一本控诉资本与管理的情绪之书,而是一次用社会学手术刀对现代组织结构的系统性解剖。

8月3日,《大厂病:从个体困境到组织表演》新书发布会在京举行。围绕主题“大厂病遇到AI时代”,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戴锦华、暂停实验室的主创窦泽南和《大厂病》作者席凡君一起展开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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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分享会现场。

对一种新现实的全新的回答

在新书分享会上,戴锦华教授分享了《大场病》一书的三种读法。第一种是把它当作一本非虚构作品去读。戴锦华说:“因为作者是一个长期在大厂中生活工作,而且不断被提升,能够有不同的层面上的观察位置的这样一个人。豆瓣上有人把这本书推荐给有大厂梦的大学生们,他把它作为一个现场报告,非虚构性的对大厂的内部空间、大厂人的生态的描述,我觉得这是一个层次的读法。”

此外,这本书在对大厂进行了相当清晰的勾勒之外,还带有分析性的描述和批判性的观察。戴锦华认为,《大厂病》是参与式的观察之后完成的一本社会学的著作。

至于第三种层面的读法,戴锦华谈到,在今日世界,不论是我们面对一个多么具体的对象,还是我们尝试对这个世界做一个整体性的把握,恐怕都必须有一个前提:我们得承认我们面对的现实已经彻底地被改变过了。

“我们看到了一种结构,我们看到了一种组织形态,我们看到了一种观念,我们看到了一种方式,同时我们看到了所有这些观念和方式,也许是大厂们得以生存、得以发展、得以繁衍的原因,但是它的副产品或者与之相伴随的是人们如此地不快乐,人们如此地被标识以梦想,而每个人都经历着梦碎、幻灭的经验,更有意思的是我们不开心,我们不快活,但是我们别无选择。”

“在这个意义上,对于我来说,这本书是我一直在期待着的,对新的问题的提出和对新的问题的尝试的回答,我不认为这本书给了完满的回答,但这本书给了全新的回答。这个回答或许会牵引着你们,牵引着我们去继续追问。”戴锦华谈到。

窦泽南提到,虽然我们没有在大厂工作,但是大厂的很多标准,对于事情的很多看法,它们的价值观和做事的方式已经影响到我们生活的各个领域。例如日常生活中人际摩擦的增加以及人际信任感下降;娱乐和追求的同质化;以及工作中既努力又痛苦的状态。

窦泽南说,从心理学上讲,人想要自主自由的发展,想要获得幸福,需要一些必备的心理营养素,就像植物生长需要氮磷钾一样。心理学家通过大量的科学研究找到了三种基本的心理营养素:自主感,胜任感和连接感。自主感是生活中自主的探索和自主的选择;人际摩擦带来的信任损耗降低了我们对于连接感的需要;而当我们用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态度去工作,成就感和胜任感就会被压制,人的生命会呈现枯萎的状态。

“大厂病其实对我们整个社会有非常广泛的影响。我不是说只有心理学是解决方案,但是对于我们个人体验的这部分,如果它真正让我在生活中感觉到很痛苦,而且痛苦到行动不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很失望,我对这个世界很失望,我对我自己很失望。当它带来这样一些影响的时候,其实心理学可能是一个对我们有效的,起码对于个人体验来讲是一种有效的工具。”窦泽南说。

从“说不清”到“说得清”

《大厂病》的起点,大概就是从一种“说不清”开始的。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在互联网大厂里其实挺常见。从业者们曾经都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被看到”“有回报”。直到某一刻,他们才意识到,自己不是被“忽视”,而是根本没有被当作“人”来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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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厂病》作者席凡君。

作者席凡君在大厂工作十余年,有过顺风顺水的高光时刻,也经历过位置边缘化、汇报关系被剥离、被架构遗忘的阶段。离开大厂以后,他开始在公众号“未知表演”上写作自己的经历,结果发现评论区里全是“我以为只有我这样”的声音。他意识到,流行语汇已经无法准确描绘“大厂”这样一种现代经验。于是他从“记录经验”转向“结构分析”——从个人情绪中抽离出来,把碎片拼成结构,把情绪背后的机制找出来,把一个个局部的困惑放进一个更大的组织逻辑里。

正如他在书中所援引的赖特·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的启示——我们所认为的个人困境,其实常常是公共议题的缩影。席凡君跳出个体视角指出,“这不是谁的问题,而是结构本身的问题。而结构不会说话,它只能通过个体的崩溃、沉默、耗尽和离开来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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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态人”与“安全人”

《大厂病》全书分五章,从“一种‘制度生活’”到“牛马感从何而来”,从“表演性治理”到“语言的牢笼”,再到“作为系统的反噬”,层层剥开大厂的运作机制。书中提炼了一系列原创概念,为我们提供了一套理解职场困境的结构性语言。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概念是“液态人”。作者借用了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的“液态现代性”框架。在传统社会的“固态结构”中,职业是稳定的、路径是线性的;而大厂正是“液态现代性”的极致组织形态——它把人拆成模块,变成随时可替换的“人力接口”。今天的人们会在不断变化的业务、组织、项目、职级、评价和叙事中被反复重新定义。“这种状态久了,人的边界就开始瓦解。身处大厂的人很难说清楚,自己到底是谁,在做什么,有没有成长……”

如果说“液态人”描述的是普通员工的处境,那么“安全人”则揭示了大厂晋升的底层逻辑。书中最扎心的部分当属“表演性治理”。席凡君发现,在大厂里,晋升从来不是奖励能力,而是确认“安全”:升上去的都是不制造麻烦、不挑战现状、不让上级不舒服的人。而中层则最痛苦,是所谓的“忠诚人质”——上面布置的任务层层变形,没人敢说“这做不到”,因为反馈本身就意味着“不理解”;下面的情绪要扛,上面的意志要执行,最后成了两头不靠的夹心层。

书中还提出,“流程正确,无人生还”——阿伦特意义上的“平庸的恶”,在大厂语境中变成了“流程正确,无人负责”。“一个组织越是成熟、越是规范、越是理性,它就越有可能在流程中失去伦理判断的能力。不是因为制度不好,而是因为制度替代了判断。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社会学手术刀

这本书的力量在于,作者把来自19、20世纪社会学、政治学、传播学、人类学等多个学科的理论成果,应用于解决当下问题。韦伯的官僚制与铁笼、阿伦特的“平庸的恶”、鲍曼的液态现代性、福柯的规训权力、戈夫曼的表演理论、布尔迪厄的符号权力、贝克的风险社会、哈贝马斯的系统与生活世界、斯科特的支配与抵抗、奥尔森的集体行动逻辑……这些理论在书中并非包装式的引用,而是实在的分析武器,一层层剥开了大厂的运作机制。

全书没有走纯粹的学术路线,而是用亲历者的视角,把多位经典理论家的思考融入了大厂的具体场景。尼克拉斯·卢曼的系统论帮我们看懂了大厂的“自指性”——现代社会的核心不是由“人”组成的互动系统,而是由“沟通”构成的自指性系统。由于作者并非专业学术研究者,而是亲历者,他的写作是为了解决问题,因此他在保持学术分析清晰的同时,又有一种朋友聊天式的亲切感。

《大厂病》出版之际,也恰逢AI技术加速进入工作现场。这并非巧合。席凡君在书中指出,AI并不是突然制造了“可替代性”——在很多组织中,人早已被训练成可汇报、可评价、可替换的变量。大厂的结构设计,本质上是在消灭“人的变量”:岗位被去技能化、去人化、标准化。不是AI太强,而是结构早已铺好了路。AI加速替代的,究竟是某些具体任务,还是一个个早已被组织塑形的自我?

当你的工作早已被拆解成流程、话术、模板、指标和可汇报的成果,AI完成的就是结构早已启动的工作。从这个意义上说,《大厂病》不仅是一本关于大厂的书,更是一份关于我们时代“组织现代性”的深度报告。

不是逃离,而是在缝隙中活得更像自己

但席凡君没有把这本书写成绝望的判词。他认为大厂是现代性的过客,这套中心化、流程化的结构早晚会被更灵活、更分布式的新组织替代。

“对普通人来说,要做的不是逃离,而是在结构里找到呼吸的缝隙:不用把KPI当成自我价值的全部,不用把组织的叙事当成自己的人生,不用把‘配合’当成唯一的选择。”正如他在书里引用的米歇尔·德·塞尔托的话:权力靠策略维系,个体的抵抗藏在战术的缝隙里。“我们可以在系统里做事,但不必把自己活成系统的一部分;可以用AI提效,但要把判断、责任和面对具体人的温度,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大厂病》的出版,恰逢其时地为这个焦虑的时代提供了一份清醒的思考参照。它告诉我们:看清系统的逻辑,不是为了彻底逃离,而是为了在缝隙中,看得更清,活得更像自己。正如戴锦华、项飙、严飞、袁长庚等学者联袂推荐的那样,这不仅是一本关于工作的书,更是一份关于我们时代“组织现代性”的深度报告。当“大厂”从一种公司形态演变为一种时代性的组织范式,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值得从这本书开始,重新理解自己的处境。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黄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