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把钱递过去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那种老年人控制不住的哆嗦,是激动,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从心里头往外拱,拱得整条胳膊都跟着颤。五张红票子,捻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里,像捏着五片刚从枝头掐下来的大红花瓣,递过去的那一刻,他甚至没看算命先生的脸,而是回头扫了一眼围在旁边的我们。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炫耀,还有一种“你们都说我傻,现在看看到底谁傻”的解气。

我叫刘长顺,二伯是我亲二伯,大名叫刘满仓。那天是农历七月初三,镇上赶大集,我二伯非拉着我去集上找个算命先生。他听隔壁王寡妇说集上来了个“铁口直断”的先生,算寿命准得吓人,谁谁家老头算出来活不过七十三,结果七十二岁那年冬天摔了一跤就没起来,谁谁家老太太算出来能活九十六,今年都九十四了还能下地摘菜。二伯一听就坐不住了,非得去算算。

我当时就劝他,我说二伯你别听那些,算命这东西全是蒙的,蒙对了就到处传,蒙错了谁还记得。二伯瞪我一眼,说你懂个屁,我这辈子就信这个,你三岁那年发高烧,要不是村头张半仙给你烧了道符,你现在就是个傻子。

我没话说了。我三岁发高烧烧到四十一度,后来退烧了没傻,是不是张半仙那道符的功劳我不知道,但二伯信了一辈子,你跟他掰扯不清楚。

到了集上,东头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中间坐着个戴墨镜的老头,面前摆张红布,布上放着铜钱、签筒、还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万年历。二伯挤进去,一屁股坐在老头面前的小马扎上,张嘴就问:“先生,你给我算算,我能活多大岁数。”

算命先生不紧不慢地摸了摸下巴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问了二伯的生辰八字,然后闭上眼睛,右手拇指在其余四指的指节上来回点,嘴里念念有词。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连旁边炸油条的那个摊子都好像不滋啦响了。

大概过了有两三分钟,算命先生猛地睁开眼,墨镜后面的眼珠子好像亮了一下,他一把抓住二伯的手,声音都变了调:“老爷子,您这命格,不得了啊!”

二伯身子往前一探:“咋个不得了?”

“您这是松柏之命,根基深厚,老来有福。”算命先生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给人算了一辈子命,像您这种命格的,十年八年碰不上一个。老爷子,我跟您说句实话,您这寿元,九十八,稳稳当当的九十八!”

人群里“嗡”的一声就炸了。有人倒吸凉气,有人说这老头看着身子骨是硬朗,有人说算命的话听听就得了。二伯坐在那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先生,你说的是真的?我能活到九十八?”

“假不了。”算命先生拍着胸脯,“我铁嘴刘在这十里八乡跑了三十年,砸不了自己的招牌。老爷子,您这命太好了,好得我都得跟您沾沾喜气。”

二伯“蹭”地站起来,伸手就往怀里掏。我以为他要掏烟,结果他掏出来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裹着一块手帕,手帕打开,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红票子。那是他攒了大半年的养老金,一个月一百多块钱,攒了多久才攒够这五百块,我没算过,但我知道那钱他平时连花都舍不得花,买包盐都要挑最便宜的。

他抽出来五张,数都没再数,直接拍在了算命先生的桌子上。

“先生,这是喜钱,你收着!”

算命先生嘴上推辞了两句,手已经把钞票捋进了抽屉里,动作快得像是怕二伯反悔。周围有人起哄,说老爷子大气,有人说二伯傻,五百块钱买句吉利话。二伯谁也不理,转过身来的时候,那张老脸上放着光,褶子都舒展开了,像是年轻了十岁。

我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二伯,五百块啊,你疯了?”

二伯甩开我的手,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你小孩子懂什么?九十八!我能活到九十八!这五百块钱花得值,花得太值了!”

那天晚上,二伯在家里摆了一桌,把我爸、三叔、小姑全叫来了。饭桌上他把算命的事又说了一遍,说得眉飞色舞,连平时舍不得喝的酒都开了两瓶。我爸听了直摇头,三叔低头喝闷酒不说话,小姑倒是会来事,举着酒杯说二哥你是有福的人,活到九十八没问题。

二伯那天晚上喝了不少,喝到最后拉着我的手说:“长顺啊,二伯以前是活一天算一天,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有奔头了。九十八,我还有三十年好活呢!”

我看着他红扑扑的脸,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五百块钱买了个念想,你要说值不值,可能在他心里是真的值。

但我没想到的是,这个“九十八”,后来会把我们家搅得天翻地覆。

二伯这辈子过得苦。年轻的时候娶过一房媳妇,生了两个闺女,大的叫大妮,小的叫小妮。大妮五岁那年,二伯娘跟一个收山货的外地人跑了,把两个闺女扔给了二伯。二伯又当爹又当妈把两个闺女拉扯大,后来大妮嫁到了隔壁县,小妮嫁到了市里,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平时连个电话都少。

二伯一个人在老家待着,种着三亩地,养了十几只鸡,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我爸劝他去城里跟小妮住,二伯不去,说不习惯,其实我们都知道,小妮的婆婆厉害,容不下他这个农村老丈人。

就这么一个苦了大半辈子的老头,忽然有人告诉他你能活到九十八,他怎么可能不高兴?怎么可能不掏那五百块钱?

但从那天起,二伯整个人就变了。

先是生活上变得金贵了。以前二伯吃饭随便对付,一碗面条撒点盐就是一顿,有时候馒头就咸菜也能凑合一天。现在不行了,他去镇上买了个小冰箱回来,里面塞满了鸡蛋、牛奶、瘦肉,还买了一堆保健品,什么蛋白粉、钙片、鱼油,花花绿绿的瓶子摆了一窗台。我问他哪儿来的钱,他说把存折里的钱取了一部分,反正能活到九十八,这身体不好好养着,后面三十年怎么过。

然后是对待两个闺女的态度也变了。以前二伯从来不主动找大妮小妮要钱,自己那点养老金加上地里种的东西,够吃就行。现在不一样了,他隔三差五就给两个闺女打电话,说爸得保养身体,你们当闺女的不能不管,一个人一个月给五百块钱生活费,天经地义。

大妮日子过得紧巴,老公在工地上干活,两个儿子一个读高中一个读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大妮接了二伯的电话,在电话里就哭了,说爸我真拿不出来,你自己有养老金,地里也种着菜,要那么多钱干嘛。二伯就在电话里吼,说你爹能活九十八,你不高兴是不是?你不盼着爹好是不是?

小妮那头更麻烦。小妮的老公叫张涛,在城里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还行,但钱都是张涛他妈管着。小妮想给二伯寄钱,得跟婆婆开口,婆婆那张嘴你们是知道的,能把活人说死,死人说活。小妮第一次开口要钱,婆婆当场就炸了,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哪有娘家爹找闺女要生活费的道理,你要是敢往娘家寄一分钱,你就别进这个家门。

小妮没敢寄。

二伯等了大半个月,两个闺女一分钱没见着,气得在家里骂了整整一下午。骂大妮白眼狼,骂小妮怕婆婆没出息,骂张涛他妈是个老妖婆。骂完了,他给我爸打电话,让我爸给评理。

我爸夹在中间为难,劝二伯说二哥你消消气,孩子们也不容易,你自己那点家底省着点花也够了。二伯一听这话更来气了,说你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要是只能活七十岁,我什么都不挑,馒头咸菜吃一天算一天,可我能活九十八!我还有三十年!这三十年我怎么过?就那点养老金,够干什么的?

我爸没辙,私下里偷偷给二伯塞了两千块钱,让他别闹了。二伯收了钱,嘴上说不闹了,可没过几天又开始了。

这次不是找闺女要钱,是把主意打到了他名下那三亩地上。

二伯那三亩地,位置不错,靠着村道,旱涝保收,是当年分家的时候我爸让给他的。这些年二伯自己种着,一年两季,种小麦种玉米,收成好的时候能卖个几千块钱。现在二伯不想种了,他要卖地。

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爸差点没背过气去。农村的地是农民的根,是命根子,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不到活不下去的地步,谁舍得卖?二伯以前也是这个想法,谁跟他提卖地他跟谁急,现在倒好,自己主动要卖。

我爸第一个不答应,跑到二伯家里跟他吵了一架。我爸说你疯了?把地卖了以后你吃什么?二伯说你管我吃什么,我能活到九十八,地卖了钱我好好享受,等我活到九十岁的时候没钱了再说。我爸说你要是活不到九十八呢?地没了你怎么办?

这句话可捅了马蜂窝了。二伯抄起桌上的茶杯就砸了过来,好在我爸躲得快,茶杯碎了一地。二伯指着我爸的鼻子骂,说你咒我?你是我亲弟弟你咒我活不到九十八?你是不是盼着我早点死,好分我那三亩地?

我爸也火了,说我没那个意思,我是怕你老了没着落。二伯根本不听,把我爸推出门去,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三叔和小姑听说以后也赶过来了,轮流劝,谁也劝不住。二伯铁了心要卖地,而且已经开始托人去联系买家了。消息传出去以后,村里想买地的人不少,毕竟那三亩地位置好,谁看了都眼红。有人出到了八万,二伯嫌少,非得要十万。人家说你那地值不了十万,二伯说你爱买不买,我能活九十八,我这地是福地,买了你也沾光。

最后真有人出了十万。买主是隔壁村的赵老三,做小买卖发了点财,一直想在村里囤块地。十万块钱一分不少,红彤彤的钞票摆在了二伯面前。

签合同那天,我爸、三叔、小姑全去了,不是去帮忙的,是去拦的。小姑扑通一声给二伯跪下了,哭着说二哥你不能卖啊,咱爹咱妈在地底下看着呢,你把地卖了,你让咱爹咱妈怎么安心?二伯把小姑拽起来,说爹妈要是真在地底下看着,他们知道我能活九十八,肯定也高兴,高兴我有这个福气。

三叔那时候就站在门口,闷了半天,说了一句:“二哥,你要是真把这地卖了,以后你就不是我二哥。”

二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瘆人。他看着三叔说:“老三,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活不到九十八?你们都盼着我早死是不是?”

三叔没说话,转身走了。

合同到底还是签了。二伯按了手印,赵老三把钱拍在桌上,三亩地从那天起就姓赵了。二伯捧着那十万块钱,脸上的表情满足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可这十万块钱,给二伯带来的不是安稳,是更大的麻烦。

钱到手以后,二伯先是给自己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羽绒服、皮鞋、还买了一顶皮帽子,穿戴起来像个退休老干部。然后他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说是方便去镇上买东西。再然后,他开始出去旅游。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从来没出过远门,忽然揣着几万块钱到处跑,这事搁谁身上都不踏实。我爸不放心,让我跟着二伯。我说我上班呢哪有时间,我爸说那你辞职,二伯要是在外面出了事,你这辈子别想安生。我没辞职,但我请了半个月假,陪着二伯跑了一趟云南。

那半个月,我算是开了眼了。二伯到了旅游景点,看什么都新鲜,见什么买什么,那些景区里坑人的纪念品,他买了一大堆,什么玉镯子、银项链、普洱茶饼,花了两三万块钱眼都不眨一下。我拦都拦不住,我说二伯这东西不值这个价,二伯说我活到九十八,这点钱算什么,我高兴就行。

在丽江古城的一个晚上,二伯坐在客栈的院子里,喝着五十块钱一壶的普洱茶,忽然跟我说:“长顺,二伯这一辈子,前六十多年白活了。现在我才知道,人活着是为什么。”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为了痛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月亮正好挂在对面的屋顶上,他的脸一半在月光里一半在阴影里,那半张亮着的脸上,神情笃定得让我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从云南回来以后,二伯的十万块钱已经花了一大半。回来没消停几天,又出了新的事端。

这回跟钱没关系,跟人有关系。

赵老三买了二伯的地以后,打算在地里盖个仓库,存放他那些做买卖的货。盖仓库要审批,要办手续,赵老三跑了好几个部门,最后卡在了村委会。村委会主任老马头跟二伯是老交情,当年二伯当生产队长的时候,老马头还是他手底下的社员。老马头跟赵老三说,这地虽然是你买了,但土地性质不能随便改,耕地就是耕地,你要盖仓库,得上面批,上面不批,我不敢给你盖章。

赵老三急了,跑去找二伯,让二伯出面跟老马头说说。二伯一开始不乐意,说地都卖给你了,你盖不盖仓库跟我有什么关系。赵老三说刘满仓你不能这样,我花了十万块钱买了你的地,现在手续卡住了你不管?二伯说那你把地退给我,我把钱退给你。

赵老三当然不干,钱已经进了二伯的口袋,二伯也花了一大半了,拿什么退?两个人谈不拢,赵老三气急败坏地撂下一句话:“刘满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你能活九十八,我看你能不能活到明年!”

这句话传到了二伯耳朵里,二伯当场就炸了。他骑着那辆新买的电动三轮车,冲到赵老三家门口,拿着拐棍把赵老三家的大门玻璃给敲碎了。赵老三的老婆吓得报了警,派出所来人把二伯带走了。

我爸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晚饭,筷子一扔就往派出所跑。到了以后看见二伯坐在审讯室门口的椅子上,昂着头,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一点认错的姿态都没有。警察跟我爸说,赵老三家那块玻璃值两百块钱,赔了钱,道个歉,这事就算了。我爸赶紧掏钱赔了,拉着二伯往外走。

走到派出所门口,二伯忽然回头对着里面喊了一句:“我能活九十八!谁咒我都没用!”

我爸拽着他的胳膊,沉着脸说:“二哥,你够了。”

二伯甩开他的手,一个人骑上三轮车走了。我爸站在派出所门口的路灯下,看着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爸回家以后,坐在客厅里抽了半包烟。我妈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抽完了半包烟,他忽然说了一句:“老二疯了。”

这话不好听,但当时我们全家都有这种感觉。一个算命先生随口说的一句话,像一颗钉子一样钉进了二伯的脑袋里,把他整个人都钉变了形。以前那个老实巴交、省吃俭用、生怕给儿女添麻烦的二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自私、偏执、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的倔老头。

但事情还没有完。

真正的大麻烦,是三个月以后来的。

那天二伯突然晕倒在了院子里,是邻居发现的,赶紧打了120送到县医院。我和我爸赶到医院的时候,二伯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地陷进去,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医生把我爸叫到办公室,说初步检查是肝上的问题,建议转到市里的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转到市医院以后,做了一堆检查,最后确诊了——肝癌,中期。

拿到诊断结果的那天,我爸在医院走廊里蹲了半天没起来。三叔和小姑都赶来了,一家人站在病房外面,谁都不说话。最后三叔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在刮铁皮:“大夫说,这病治不了,最多还有一年。”

小姑当时就哭了,捂着嘴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们没敢告诉二伯实话。我爸拿着诊断书进去的时候,换了一张笑脸,说二哥你别担心,肝上长了个小东西,良性的,住几天院消消炎就好了。二伯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吭声。我爸以为他信了,刚松了一口气,二伯忽然说了一句:“算命的说我能活九十八。”

我爸愣住了。

二伯转过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怀疑,反而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笃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算命的说了,我能活九十八。所以我死不了。”

那一刻,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二伯那张蜡黄的脸和他眼睛里那股子执拗的光,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我不知道该觉得他可怜,还是该觉得他可悲。一个算命先生随口编出来的一句话,成了他活下去的全部信念,而这个信念,正在被现实一点一点地碾碎。

接下来的日子,二伯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化疗、吃药、打针,头发掉光了,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可他从头到尾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没有说过一句丧气话。每次医生查房,他都问同一个问题:“大夫,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我不能老在这儿躺着,我还有好几十年要活呢。”

医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含糊地说再观察观察。

我爸每天都去医院陪着,有时候一天跑两趟,早上送饭,晚上陪床。那段时间我爸老得特别快,五十多岁的人,半个月白了半边头发。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坐在沙发上,忽然跟我说:“长顺,你说你二伯这命,怎么就这么苦。”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二伯的病越来越重,到后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东西也吃不进去,全靠营养液吊着。大妮和小妮都赶回来了,跪在病床前哭成了泪人。大妮哭着说爸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不给你寄钱,我要是知道你会得这个病,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寄。小妮也哭,说她婆婆拦着她不让她回来,她是偷着跑出来的。

二伯抬起那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摸了摸大妮的头,又摸了摸小妮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来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但病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没事,爸能活九十八。”

小妮“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扑在二伯身上不撒手。大妮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陪护。二伯忽然精神好了很多,居然能靠着床头坐起来,还让我给他倒了杯水。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但我没敢表现出来。二伯喝了半杯水,歇了一会儿,忽然跟我说:“长顺,你帮我记着,我要是真到了那一天,你把我埋在咱家那三亩地边上。”

我愣住了,说那地不是卖给赵老三了吗?

二伯笑了笑,笑得很淡,嘴角只是轻轻地往上翘了一下,说:“我知道地卖了,可我还是想埋在那附近。那块地我种了三十多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土松哪块土硬。你赵三叔……赵老三要是不让埋,你就跟他说,我不占他的地,我就挨着地边,能看着那块地就行。”

我点了点头,嗓子眼堵得厉害,说不出话来。

二伯歇了一口气,又接着说:“还有,那五百块钱的事,别跟你爸他们说。其实我知道,算命的话不能全信。”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二伯靠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那算命的是蒙人的。这世上哪有能算出寿命的人?真要能算出来,他自己怎么不算算自己哪天发财?”

“那您还……”我张了张嘴。

“我就是想找个理由。”二伯说,“找个理由对自己好一点。你二伯这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什么都舍不得,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我就是想……就是想找个人告诉我,你还有好几十年好活,你不用那么省,你该享享福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是老钟表里最后那几圈发条在转。

“五百块钱买了个念想,值了。这大半年,我吃了我这辈子没吃过的东西,去了我这辈子没去过的地方,穿了我这辈子没穿过的好衣裳。值了,真的值了。”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病房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坐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一滴一滴掉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二伯是第二天凌晨走的。

走的时候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我爸赶到的时候,二伯的身体已经凉了。我爸没有哭,他就站在床边,看着二伯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手把二伯额前几根零散的头发理了理,动作轻得像是怕吵醒他。

后来我们遵照二伯的遗愿,把他埋在了那三亩地旁边的山坡上。赵老三起初不太乐意,但看到二伯的遗像以后,他没再说什么,甚至还帮着挖了两锹土。坟头立起来以后,站在那个位置,正好能俯瞰整片田地。春天麦苗返青的时候,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麦浪一波一波地往远处滚,好看得很。

二伯下葬那天,来的人很多,村里大半的人都来了。王寡妇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抹眼泪。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听见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就说那算命的灵,刘满仓要是不得这病,指定能活九十八。”

我停下脚步,想跟她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有些话,说给懂的人听才有意义。二伯懂了,他在最后那段日子里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就够了。至于那个算命先生说的是真是假,反倒不重要了。

后来我每次回老家,都会去二伯坟前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瓶酒,有时候带包烟,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干坐着。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坐在那儿,总觉得二伯就蹲在地头抽烟,眯着眼睛看着他的庄稼,嘴里念叨着那句他信了一辈子也念了一辈子的话。

“我能活九十八。”

二伯,您说得对。您活成了九十八。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感谢您的阅读,愿你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