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天是正月十七。
年还没过完,村里到处是鞭炮碎屑和没化的雪。
程远山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载着我去镇上坐班车。
我后座绑着一个蛇皮袋,里面是我全部家当。
两件换洗衣服,一双球鞋,一个搪瓷缸子,还有那五千块钱,被我缝在棉袄内衬里。
出村的时候,路过王婶家门口。
她正端着泔水往外泼,看见我们,嘴一撇。
哟,这新媳妇嫁过来不到一个月就跑了?远山啊,你这媳妇儿怕是留不住。
程远山没理她,蹬车的脚加了劲。
走到村口,刘婶从坡上下来,扯着嗓子喊:远山!你妈在家哭呢!你让你媳妇去念啥大学,念完了还能回来种地不?
她那声音,恨不得全村都听见。
程远山停了一下车。
我以为他要回头。
他扭过来看我,说:抱紧了,路颠。
然后继续蹬。
到了镇上车站,班车已经停在那儿了,车身满是泥点子,挡风玻璃上糊着发往省城的红纸条。
他帮我把蛇皮袋绑到车顶行李架上。
我站在车门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他说,村口小卖部那个电话,我每天晚上八点在那等着。
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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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塞我手里:路上买口吃的。
我不要。
他硬塞进我口袋。
走吧。他说。
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子。
车发动了,他还站在那儿。
灰扑扑的旧棉袄,冻红的耳朵,手插在裤兜里。
车越走越远,他越来越小。
后来变成一个黑点。
再后来,路转了个弯,我看不见了。
我把脸贴在玻璃上,凉得刺骨。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那个村子。
十九岁,已婚,口袋里揣着丈夫借来的五千块。
去省城念大学。
班车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全是山。
我靠着窗户,心里又怕又慌,但有一团东西烧着,灭不掉。
那是程远山那句话。
去念。
两个字。
顶了一万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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