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水泥灰里的女人

六月的兰州,太阳毒辣得像块烧红的铁板,把整个水泥厂工地烤得热气腾腾。李秋霞把最后一袋水泥从车上扛下来时,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赶紧用膝盖顶住水泥袋,稳住身子,然后缓缓地、近乎虔诚地把它码在堆放区的最上面。

十吨。整整十吨水泥,她一个人,从早上六点卸到现在下午三点。四十公斤一袋,二百五十袋。她脑子里清楚得很,每扛一袋,她就离丈夫的治疗费近了一步。

汗水混着水泥灰,在她脸上结成一层灰色的硬壳,只有眼睛周围还能看出原本的肤色——那是被安全帽挡着的一圈白。她摘下满是灰的口罩,狠狠喘了几口气,肺里像塞了把沙子,又干又涩。

"秋霞姐,歇会儿吧。"工头老马从阴凉处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晃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这鬼天气,你玩命呢?"

李秋霞摆摆手,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她走到墙根的水龙头前,拧开,一股细流冲出来。她接了水洗了把脸,水立刻变成灰黑色淌下去。又灌了两口,冰凉的水滑过干裂的嘴唇,总算活过来一些。

"今天这车结现钱。"老马走过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递过来,"三百二,你点点。"

她接过钱,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还在微微发抖。三百二十块,卸一吨水泥三十二块,市场价。她叠好塞进贴身口袋,拍了拍,踏实了。

"老板说让你去食堂吃饭。"老马补了一句。

李秋霞一愣:"不用了,我带干粮了。"

"别介,"老马往那边努努嘴,"老板特意交代的,说看你干得太猛,怕你扛不住。去吧,别让老板没面子。"

她顺着老马的目光看过去,工地角落的铁皮棚子下支着几张桌子,几个工人正围着吃面。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锅边,正跟大师傅说着什么,应该就是老板。

李秋霞犹豫了一下。她确实饿,早上就啃了半个凉馒头,后来一直没吃东西。但她更惦记家里——五点半之前得赶到医院给丈夫送饭,晚了就赶不上探视时间了。她看了看表,四点十分,还有时间。

"那就……谢谢老板了。"

她走过去,铁皮棚子里飘出一股浓郁的牛肉汤香,勾得她胃里一阵绞痛。大师傅见她过来,二话不说捞了一大碗面条,浇上红亮的牛肉汤,撒了把葱花和蒜苗,又搁了两大勺油泼辣子。

"坐,坐那儿吃。"大师傅指指空着的长条凳。

李秋霞坐下,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吸了一口面,劲道,汤浓,辣子香得人鼻子发酸。她几乎是本能地大口吃了起来,筷子不停往嘴里送,面汤太烫也顾不上吹。

"慢点吃,别噎着。"白衬衫老板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笑着看她,"你这是饿了多少天了?"

李秋霞嘴里塞着面,含混地应了一声,没抬头。她心里清楚自己吃相难看,可实在控制不住,那碗面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筷子接一筷子往嘴里钻。

一碗见了底,汤都喝干净了。她放下碗,才发现对面的老板一直在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嘲笑,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再吃一碗?"老板问。

李秋霞想说不,嘴巴却不争气地说了句:"……行。"

第二碗很快端上来,她吃得慢了些,但还是一点不剩。第三碗的时候,老板亲自端过来,还加了个卤蛋,说:"补补。"

吃第四碗时,李秋霞的手终于不抖了。她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了看对面这个男人——四十出头,白衬衫洗得很干净,袖口卷到小臂,脸上有常年跑工地晒出的黑红,但眉眼间有种读书人才有的斯文气。

"老板贵姓?"

"姓赵,赵国强。"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呢?"

"李秋霞。"

"秋霞……好名字。"赵国强抿了口茶,"你一个女人家,怎么干这个?这活太重了。"

李秋霞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面。第五碗了,她知道自己吃得太多了,可那碗面像是要把她这些天所有的委屈都填平似的。

赵国强也不追问,等她吃完最后一口,才慢慢开口:"明天别来了。"

李秋霞猛地抬头,筷子差点掉地上:"赵老板,我干得不好?"

"干得好,太好了。"赵国强摇头,"正因如此,才让你别来了。这活不是女人干的,你家里……有难处吧?"

李秋霞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桌上五个空碗,突然有点难为情。她抹了把嘴,轻声说:"我男人在省医院,尿毒症。"

赵国强茶杯顿在半空。

"透析做了大半年,"李秋霞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大夫说最好换肾,得二十万。我……我得挣钱。"

铁皮棚子里一时安静,只有远处搅拌机的轰鸣。赵国强慢慢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明天来办公室找我。"他说,"我有个活儿,轻省些,钱不比这个少。"

李秋霞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赵老板,您……"

"去吧,再晚赶不上车了。"赵国强站起来,朝她摆摆手,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在灰扑扑的工地上格外醒目。

李秋霞走出工地时,太阳已经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三百二十块钱,又想起那五碗面条,和赵老板最后那句话,鼻子突然一酸。她仰起头,看着兰州灰蓝色的天空,使劲眨了眨眼。

水泥灰还沾在睫毛上,有点扎。

第二章:医院的黄昏

省人民医院的探视时间从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李秋霞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十分钟。她站在肾内科病房门口,平复了一下呼吸,把头发拢了拢——水泥灰洗掉了,但衣服上还是白蒙蒙一层,怎么拍也拍不干净。

"霞姐来了。"护士小周从护士站探出头,压着嗓子说,"今天张哥精神还行,中午还吃了半碗粥呢。"

李秋霞心里一松,冲小周感激地笑了笑。小周是她们县里出来的,刚毕业分到这科室,对李秋霞格外照顾,经常帮着看护她丈夫张建国。

病房里四张床,张建国靠窗。夕阳从玻璃照进来,正好落在他消瘦的脸上。他正半靠着枕头看窗外,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李秋霞,嘴角扯出一个笑。

"来了。"

"嗯。"李秋霞走过去,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今天怎么样?"

"还行。"张建国看着她灰扑扑的衣服,眼神黯了黯,"又去卸水泥了?"

"没,今天就一车。"她打开保温桶,熬了大半天的小米粥还温着,上面漂着几粒红枣,"趁热喝点。"

张建国没接勺子,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那只手瘦得骨节突出,青筋毕露,却攥得很紧。

"秋霞……别干了。"

李秋霞顿了顿,把勺子塞进他手里:"不干哪来的钱?大夫说了,血透不能停。"

"我说的是卸水泥。"张建国的声音有点哑,"你一个女人家,扛那么重的东西……"

"我身体好着呢。"李秋霞打断他,在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开始削,"今天遇到个好老板,说明天给我换个轻省的活儿,钱不少挣。"

张建国看着她削苹果的手。那双手曾经很白嫩,在镇上的裁缝铺里绣花描样,如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满是洗不掉的灰黑印记。他别过脸去,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在晚风里哗啦啦响。

"小军呢?"李秋霞问。

"放学来过,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要回去做饭。"

"这孩子……"李秋霞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让他别操那么多心,功课要紧。"

张建国咬了口苹果,慢慢嚼着。病房里其他几个病友家属进进出出,有人看电视,有人小声聊天。李秋霞坐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看着夕阳一寸寸沉下去。

六点二十,护士来催了。李秋霞站起来,把保温桶收拾好:"我明天再来看你。"

"秋霞。"张建国叫住她,"小军学校……是不是该交学费了?"

"高二的学费早交过了。"

"高三的……也快了吧。"张建国垂下眼,"要不,别让他上了,去学个手艺……"

"说什么呢!"李秋霞的声音突然拔高,惹得旁边病床的家属都看过来。她压低嗓子,"小军成绩那么好,全年级前十名,你让他不上了?"

"可是家里……"

"家里有我。"李秋霞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安心养病,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晚饭的饭菜香,有点反胃。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高三的学费,换肾的二十万,每个月四千多的透析费,还有房租、生活费……她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算来算去都是个无底洞。可张建国说得对,小军不能不上学,那孩子聪明,老师说考个一本没问题。

她想起张建国没生病前的日子。那时候她在镇上的裁缝铺接活,张建国在建筑队当瓦工,日子不算富裕,但过得踏实。每个周末张建国回来,会带她去镇上吃一碗牛肉面,多加肉。小军放学回来,老远就喊"妈,我饿了",她就从灶台端出热腾腾的饭菜。

那样的日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霞姐?"小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怎么坐地上了?"

李秋霞抹了把脸站起来:"没事,腿有点软。"

小周看看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霞姐,你们家的事……我跟科室主任提过,他说可以帮你们申请一下慈善救助,就是流程慢,得等。"

"真的?"李秋霞眼睛一亮。

"嗯,我明天把表格拿给你填。"小周拍拍她胳膊,"别太熬自己,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擦黑。公交站台挤满了人,李秋霞没去挤,沿着马路慢慢走。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了两站地,她拐进一条小巷,在"老马面馆"门口停下来。

"秋霞?"老板娘马婶正收拾桌子,看见她,"今天怎么这时候来?"

"马婶,还有面吗?"

"有,给你下碗细的?"

李秋霞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下,看着马婶在灶台前忙活。这家面馆是她和张建国以前常来的地方,一碗面六块钱,量大实惠。张建国生病后,她很少来了,省一块是一块。

面端上来,热腾腾的,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李秋霞愣了下:"马婶,我没要蛋。"

"送的。"马婶擦着桌子,眼睛不看她,"看你瘦的,多吃点。"

李秋霞低头吃面,眼泪一颗颗掉进碗里。她使劲往嘴里扒拉,把眼泪和面条一起咽下去。

吃完面,她掏出六块钱放在桌上。马婶追出来:"多了多了,面五块。"

"蛋一块。"李秋霞头也不回地走了,"马婶,谢谢你。"

巷子尽头是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她家在五楼,没电梯。李秋霞一层层爬上去,钥匙还没掏出来,门就开了。

"妈!"张军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我炒了土豆丝,煮了稀饭,你快来吃。"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比李秋霞高了半个头,瘦,但眉眼清秀,像极了他爸年轻时的样子。李秋霞看着儿子,突然觉得胸口那口气没那么堵了。

"妈在面馆吃过了。"她换了鞋进屋,"你作业写了没?"

"写完了。"张军转身回厨房,"那你再喝碗稀饭,我熬了好久。"

小小的两居室,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是张建国生病前养的,如今爬了满墙。李秋霞坐在餐桌前,看着儿子端来稀饭和小菜,忽然说:"小军,妈明天换个工作,以后可能回来晚点。"

"换什么工作?"张军在她对面坐下。

"还是工地,不过轻省些。"

张军没说话,低头喝稀饭。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妈,暑假我想去打工。"

"不行。"

"我同学都去。"

"他们去他们的,你给我在家好好看书。"李秋霞放下碗,"你要真想帮妈,就考上个好大学,比什么都强。"

张军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妈,爸的病……会好吗?"

李秋霞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掌心下是柔软的黑发,和少年人倔强的温度。

"会好的。"她说,"妈保证。"

夜深了,李秋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隔壁传来张军均匀的呼吸声,这孩子睡着了还皱着眉。她轻轻翻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破旧的存折,借着手电筒的光又数了一遍。

余额:三千四百六十块二毛。

距离二十万,还差得远。但今天赵老板说,有个轻省的活儿,钱不少挣。她把手电筒关掉,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明天的事。

窗外,兰州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工地的塔吊顶着一盏孤零零的红灯,一闪一闪。

第三章:办公室里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李秋霞换了件干净衣裳——说是干净,也不过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把头发仔细拢到脑后扎起来,又对着裂了条缝的镜子照了照,觉得脸上水泥灰的印子好像还在。

出门前她叮嘱张军:"晚上别等我吃饭,妈可能回来晚。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菜,你自己炒。"

"知道了。"张军背着书包,比她走得还早,"妈,你注意安全。"

"放心。"

到工地时还不到七点,赵国强已经到了。他的办公室在工地角落一间活动板房里,门口挂着"项目部"的牌子。李秋霞敲门进去,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墙上贴着工程进度表。

"来了?坐。"赵国强从柜子里拿出个纸袋,"先把这个换上。"

李秋霞接过一看,是一套灰色的工装,叠得整整齐齐,吊牌还在。"赵老板,这……"

"工地上标配,每个人都有。"赵国强低头翻文件,"你去隔壁换,换好了我跟你说明天的工作。"

李秋霞换好工装出来,觉得浑身不自在。衣服是新的,大小居然正好,像是特意给她选的码。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赵国强抬头看了看,点点头:"精神多了。来,我跟你说,这个工地快收尾了,剩下主要是打扫清理。我让你负责3号楼的垃圾清运,每天用小推车把建筑垃圾推到指定地点,活不重,一天一百二。"

一天一百二,一个月三千六,比卸水泥挣得少些,但稳定,也不用再受那个累。李秋霞刚要道谢,赵国强又说:"另外,食堂缺个帮工,每天中午帮忙洗菜打饭,加四十。你愿意的话,一个月四千八。"

李秋霞算了算,卸水泥不是天天有活,一个月能挣三千就算好的。四千八,还包一顿午饭,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她嘴唇哆嗦了一下:"赵老板,这……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赵国强合上文件夹,"我正好缺人,你正好能干,两全其美。不过说好,食堂那边要早起,你六点半得到,帮大师傅备菜。"

"行!"李秋霞答得响亮,"我早上起得来。"

"那就这么定了。"赵国强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月的工资,先预支给你。"

李秋霞没接:"赵老板,还没干活呢,哪能先拿钱?"

赵国强把信封塞到她手里:"家里有病人,用钱的地方多。拿着,别推。月底从工资里扣。"

信封不厚,但沉甸甸的。李秋霞捏着那个信封,心里翻江倒海。她不是不知道人情世故的人,赵老板对她太照顾了,照顾得让她心里不踏实。

"赵老板,我……"她顿了顿,"我就是个干活的,您不用……"

"李秋霞。"赵国强打断她,坐下来,两手交叉搁在桌上,"我看过你身份证,咱们是老乡。我老家也在定西,陇西县。"

李秋霞一愣。定西,陇西,那是离她家不到一百公里的地方。

"我家以前也穷。"赵国强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我十六岁那年累倒了,没钱治,走了。我那时候就想,等我以后有能力了,看见过苦日子的人,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工地的敲打声,铛铛铛,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李秋霞把信封收进口袋,深深鞠了一躬:"赵老板,你的恩情我记着。"

"别说什么恩情。"赵国强摆摆手,"去干活吧,食堂那边老周在等你。"

李秋霞走出办公室,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深吸一口气,朝食堂方向走去。

食堂的铁皮棚子比昨天吃饭的地方大些,一个胖墩墩的大师傅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李秋霞穿着新工装进来,咧嘴一笑:"哟,新来的?赵总跟我说了,以后你帮我打下手。我叫周大福,你喊我老周就行。"

"周师傅好,我叫李秋霞。"

"好好好,来,先把这些菜洗了。"老周指指墙角几大筐土豆白菜,"中午两百多号人吃饭,活不少呢。"

李秋霞挽起袖子开始洗菜。水龙头哗啦啦响,她一边洗一边跟老周聊天。老周是个话痨,从工地的八卦说到他闺女在西安上大学,从赵总的发家史说到兰州哪家牛肉面最正宗。

"赵总这人,心善。"老周剁着排骨,头也不抬,"前年有个工人摔伤了,他给垫了五万医药费。去年有个小包工头跑路,拖欠工资,他先垫钱把工人的工钱结了。"

李秋霞听着,手里的活没停。她想起昨天那五碗面,想起赵国强说"我看你干得太猛",想起那个信封。心里那点不踏实慢慢散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暖。

午饭时间,李秋霞第一次站在打饭窗口后面,给工人们盛菜打饭。她动作麻利,一勺一个准,工人们笑着夸"新来的大姐手稳当"。她看见昨天一起卸水泥的几个工人,他们认出了她,冲她挤眼睛。

"秋霞姐,混上办公室了?"

"去去去,吃饭都堵不住嘴。"李秋霞笑着给他们多打了半勺菜。

下午清理3号楼,活确实不重。她把建筑垃圾一车车推到指定地点,出了汗,但不像卸水泥那样浑身散架。傍晚收工时,她算了算,今天干了食堂的活又干了清运,等于一天挣了一百六十块。

回家的路上,她特意绕到菜市场买了条鱼。张军爱吃鱼,以前张建国在的时候,每周都做一次红烧鱼。她好久没买过了。

晚上张军回来,看见桌上那盘红烧鱼,愣了一下:"妈,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妈换了新工作。"李秋霞把鱼往儿子面前推推,"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吃鱼。"

张军夹了一筷子,低头扒饭。李秋霞看着他埋下去的头顶,突然发现儿子后颈上有块疤,是去年骑自行车摔的,那时候张建国刚住院,她顾不上管,就留了印子。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疤,张军抬起头,眼里有点水光。

"妈,你吃。"

"嗯,妈吃。"

母子俩对坐着吃完那条鱼,李秋霞刷碗的时候哼起了歌,是以前裁缝铺里常放的《黄土高坡》。张军在屋里写作业,听见歌声,笔顿了一下,嘴角悄悄弯起来。

窗外,工地的塔吊灯还在闪,但今晚看起来没那么刺眼了。

第四章:风雨夜的电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秋霞在工地渐渐上了手。早上六点半到食堂帮老周备菜,八点开始清理建筑垃圾,中午打完饭再干到下午五点。活儿按部就班,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她每周去医院两趟,周二和周五的探视时间。张建国的病情还算稳定,透析照常做,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跟她聊几句家常,问小军的学习;不好的时候就昏昏沉沉地睡,她坐在床边握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手,一坐就是一个小时。

小周说的慈善救助有了眉目,表格填了交上去,说是省里有专项基金,审批下来能覆盖一部分透析费用。李秋霞把消息告诉张建国的时候,他难得笑了一下:"那敢情好。"

"所以你别胡思乱想,"李秋霞给他掖被角,"好好养着,总有办法。"

张建国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秋霞,你瘦了。"

"瘦了好,省得减肥。"她笑着回了一句,扭过头去,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赵国强隔三差五来食堂吃饭,每次都跟李秋霞聊两句。有时问她家里情况,有时说说工地进度。李秋霞渐渐不那么拘谨了,偶尔也会回几句玩笑话。老周在旁边看着,私下跟她说:"赵总对你真不一般,他那个人,面上和气,心里有分寸,不是对谁都这么上心的。"

李秋霞就笑笑:"赵总是好人。"

"是好人,但好人也有好人的道理。"老周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李秋霞没往深里想。她每天睁开眼就是干活挣钱,闭上眼就是算账和发愁,实在分不出心思琢磨别的。她只知道赵国强是恩人,记着这份情,以后有机会一定还。

变故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征兆。

那天是个周五,李秋霞从工地出来,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她想着明天是周末,张军不上学,可以带他去医院看看他爸。路过烧饼摊,她还买了两个糖烧饼,张军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刚进楼道,手机响了。是医院的号码。

李秋霞接起来,听见小周的声音:"霞姐,你快来,张哥下午透析完突然血压掉得厉害,现在在抢救——"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手机差点掉地上。她转身就往楼下跑,糖烧饼从袋子里滚出来,骨碌碌滚下台阶,她顾不上捡。

雨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公交站台挤满了人,李秋霞等了两分钟就等不了了,拦了辆出租车。上车的时候浑身湿透,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去哪?"

"省医院,快点。"

出租车在雨里穿行,雨刷器拼命地左右摆动。李秋霞坐在后座,双手绞着衣角,牙齿在打颤。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回响:别有事,求求你别有事。

到医院时雨更大了,她跑进大厅,水渍在光洁的地砖上拖出一条长线。抢救室的红灯亮着,走廊里站着几个护士,看见她都别过脸去。

小周从里面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色不好看:"霞姐,你别急,大夫还在尽力。张哥是透析后电解质紊乱引起的心脏问题,已经用药了。"

"我能进去吗?"

"还在抢救,家属不能进。"小周扶着她肩膀,"你坐会儿,喝口水。"

李秋霞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那盏红灯,一动不动。她想起张建国第一次发病那天,也是在医院,也是这样的红灯,也是这样的雨夜。那时候她还以为是什么小毛病,直到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说出"尿毒症"三个字,她觉得天都塌了。

但那次挺过来了。这次……这次也一定能。

不知道过了多久,红灯灭了。门打开,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李秋霞猛地站起来,腿软得差点跪下。

"人是救回来了。"医生说,"但情况不太好。张建国本身基础病重,加上最近营养跟不上,免疫力下降,透析并发症风险增高。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有条件的话,还是得尽快考虑肾源。"

李秋霞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这次是真站不住了。小周一把扶住她:"霞姐!"

她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大夫,肾源……要多少钱?"

"光是肾源费用加上手术费,大概二十万左右。如果顺利的话,后续抗排异药物每月还要几千块。"医生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你们可以考虑一下亲属捐献,匹配率高,费用也低一些。"

亲属捐献。李秋霞第一个想到自己,第二个想到小军。可她才查过血型,跟张建国不匹配。小军倒是匹配,但那孩子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啊。

她从医院出来时雨停了,地上汪着水,映出破碎的路灯灯光。她没坐车,一路走回去,鞋里灌满了水,走得啪嗒啪嗒响。

走到老马面馆门口,马婶正要关门,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秋霞?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马婶。"李秋霞的声音干得发涩,"还有面吗?"

马婶二话没说把她拉进屋,重新生了火,下了一大碗面,又卧了两个荷包蛋。李秋霞捧着碗,热气熏在脸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一颗颗砸进碗里。

"哭吧,哭出来好受点。"马婶坐在对面,也不问为什么,只是看着她,轻轻地叹气。

李秋霞哭着吃完那碗面,把汤也喝干净了。她抹了把脸站起来:"马婶,多少钱?"

"不要钱。"马婶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秋霞,日子再难也得往前过,你还有小军呢。"

是啊,她还有小军。

回到家已经是半夜,张军还没睡,坐在客厅等。看见她湿漉漉地回来,少年脸上先是松了口气,又绷紧了:"妈,医院打电话了?我爸怎么样?"

"没事,稳定了。"李秋霞不想让他担心,"你去睡吧,明天带你去看他。"

张军没动,站在那儿看着她:"妈,你实话跟我说,我爸是不是很严重?"

李秋霞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像张建国年轻时候,亮,又藏着事。她走过去抱住他,小军已经比她高了,肩膀单薄但结实。

"是有点严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但妈有办法。你好好念书,别分心。"

张军在她怀里闷声说:"妈,要是需要钱,我明天就去找活干。"

"不用你。"李秋霞松开他,揉了揉他的头发,"妈说了有办法就有办法。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张军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李秋霞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摸出那个存折,又摸出赵国强给的信封。信封里的钱她一直没动,加上这个月的工资,现在存折上终于有了五位数。

可离二十万,还差得远。

她想起医生说的亲属捐献,想起小军那张年轻的脸。窗外又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敲打着老旧的窗框。

她一夜没睡。

第五章:母亲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李秋霞去医院,张建国已经从抢救室转回了普通病房。人还是那个人,只是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看见她进来,眼珠动了动,嘴唇翕动几下,没发出声音。

李秋霞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她使劲搓了搓,想搓出点热乎气。

"大夫说你昨天吓人,"她挤出一个笑,"现在好了,没事了。你好好养着,过几天就能吃我做的红烧肉了。"

张建国摇摇头,用气声说:"秋霞,别折腾了。"

"什么叫别折腾?"

"我这个病……拖累你们娘俩……"他闭了闭眼,眼角渗出一点水光,"让我走吧,把钱留着,给小军念书……"

"张建国你闭嘴。"李秋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下去,"你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好,少说那些丧气话。小军不能没有爸,我也不能没有丈夫,你听见没有?"

张建国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李秋霞也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两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像是要把自己的力气都传过去。

探视时间结束,她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医生办公室,敲门进去。

"李秋霞?"主治医生抬头,"有事?"

"大夫,我想问一下,"她站在办公桌前,两手撑着桌沿,"亲属捐献肾源,必须直系亲属吗?"

"最好是一级亲属,配偶、父母、子女,匹配概率高。但没有血缘关系的也可以,只要配型成功。"

"我跟我丈夫的血型不匹配。"

医生翻了翻病历:"对,A型和O型,不行。你们有孩子?"

"有个儿子,十五岁。"

医生沉默了一下:"十五岁……年龄偏小,但只要身体指标合格,从医学上讲是可以捐献的。不过……"

"不过什么?"

"孩子未成年,需要父母双方同意。而且说实话,从伦理上讲,我们一般不建议让未成年人做供体,除非情况特别特殊。"医生看着她,"你想让你儿子做配型?"

李秋霞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说了声"谢谢大夫"就走了出去。

她坐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乱成一团。让儿子给他爸捐肾,她想过,但又不敢想。小军才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少一个肾以后怎么办?万一有后遗症呢?万一影响他以后的生活呢?

可张建国等不了了。医生说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再不换肾,光靠透析维持不了多久。二十万的手术费拿不出来,亲属捐献是最快的路。

李秋霞把脸埋进手里。她觉得自己像个刽子手,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儿子,让她选哪一个?

"妈?"

她猛地抬头。张军背着书包站在她面前,校服湿了一片,额头上有汗。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上学吗?"

"我请假了。"张军在她旁边坐下,"我不放心。妈,你昨晚一晚上没睡,我听见你在客厅走来走去。"

李秋霞看着儿子,突然发现他下巴上冒出了几根青色的胡茬,喉结也明显了,什么时候长成个大孩子了,她竟没注意到。

"小军,"她开口,声音有点抖,"妈问你个事。"

"嗯。"

"如果……如果能救你爸,但需要你……你愿意吗?"

张军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他没有犹豫:"我愿意。"

李秋霞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抱住儿子,把脸埋进他校服里,肩头一耸一耸。张军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拍他那样。

"妈,你别哭。"他的声音还有点少年人的清脆,但语气已经像个大人了,"只要能救我爸,我什么都愿意。"

那天下午,李秋霞带张军去做了配型检查。抽血的时候她握着他的手,看着针头扎进细瘦的胳膊,血一点点流进试管,心里像刀割一样。张军反倒安慰她:"妈,不疼,真的。"

检查结果要等一周。那一周李秋霞魂不守舍,在工地干活时好几次走神,推着小推车差点撞墙。老周看出她不对劲,旁敲侧击问了两回,她都敷衍过去了。

只有赵国强什么也没问,只是有一天中午打饭时,悄悄在她围裙口袋里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下面一行字:有事打电话,别一个人扛。

李秋霞把纸条收好,没打那个电话。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她想让十五岁的儿子给他爸捐肾?这话她连自己都说不出口。

第七天下午,医院电话来了。配型结果匹配,张军的各项指标都符合捐献条件。医生说如果想做,需要尽快安排术前准备,因为张建国最近一次检查显示,心功能指标在持续下降。

李秋霞挂了电话,站在工地那片灰扑扑的空地上,六月的风热烘烘地吹过来,带着水泥和尘土的味道。她仰起头,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摸出赵国强那张纸条,看了半天,终于按下了那串号码。

"喂?"赵国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背景有点嘈杂,"李秋霞?"

"赵老板,"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想跟你借点钱。不多,五万。我拿命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国强说:"你在工地别动,我马上过来。"

十分钟后,赵国强从工地那边快步走过来,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他在李秋霞面前站定,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出什么事了?"

李秋霞把事情简略说了,最后说:"配型成了,小军愿意。但手术费还差五万,我之前攒了一些,加上您预支的工资,还差五万。"

赵国强听完,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神里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

"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