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秋天,上海宝山的风里带着铁锈味。
顾明远站在友谊路边的堆场里,看着一捆捆螺纹钢被雨水淋得发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东西要涨了。
那时钢材不好卖。
市场里的人都说,谁手里压货谁倒霉。螺纹钢一吨两千出头,有些急着回款的老板,甚至愿意少几十块钱甩出去。
他在上海做钢材中间商六年,从给人送货、跑单、垫运费,到自己租下一个小门面,挣的都是辛苦钱。别人看价格,他看工地。
这几个月,他给浦东几个工地送货,发现一个怪事。
嘴上都说不缺钢,可项目经理问价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他报两千一吨,对方都不急着买,只说:“你帮我盯着点,真要涨,提前打电话。”
顾明远回到家时,已经快晚上十点。
妻子林芸正在厨房热菜,女儿趴在桌上写作业。小小的出租屋里,电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墙角堆着两袋还没拆的米。
林芸见他进门,问:“又去堆场了?”
顾明远把湿外套挂起来,坐下后没动筷子。
“我想囤一批钢。”
林芸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多少?”
顾明远看着她:“八百吨。”
屋里一下安静了。
女儿抬头看看他,又看看妈妈,不敢说话。
林芸慢慢把筷子放下:“八百吨?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按两千一吨算,一百六十万。加上仓储、运费,要一百七十多万。”
“我们哪来这么多钱?”
顾明远低声说:“门面里的周转款有七十多万,货款能压一部分,我再找老沈借些。剩下的,把你那本存折也拿出来。”
林芸的脸一下白了。
那本存折,是他们准备买房的首付。
他们来上海九年,住过群租房,睡过店铺阁楼,好不容易攒到三十万。林芸常说,等女儿上初中前,一定要有个自己的家,不再搬来搬去。
她盯着顾明远,声音发紧:“你是要把我们一家三口的退路,全押在那堆铁上?”
顾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外头有车开过,灯光从窗帘缝里一闪而过。
他说:“我不是赌气。我跑了那么多工地,听了那么多电话,我觉得明年开春,钢材一定会涨。”
林芸笑了一下,眼圈却红了。
“你觉得?顾明远,你拿孩子的房子,拿我们这些年的日子,换一句你觉得?”
那晚,他们吵到半夜。
林芸第一次把存折摔在桌上,说:“你要拿,就拿。可你想清楚,这不是一笔买卖,这是我们这个家的命。”
顾明远看着那本红色存折,很久没伸手。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去了堆场。
老沈听完他的打算,烟都忘了抽。
“明远,八百吨不是小数。你平时吃进一百吨都要琢磨半天,这次怎么敢这么狠?”
顾明远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里划数字。
“你看,宝山这边几个大工地明年要赶工,浦东那边也在上项目。现在价格压得太低,钢厂不会一直这么卖。再说了,跌到两千一吨,还能往哪儿跌?”
老沈摇头。
“话都能这么说。可万一再跌两百呢?一吨跌两百,八百吨就是十六万。仓储一天一天吃钱,你扛得住?”
顾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扛不住也得扛。这个机会过去,我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做小单。”
老沈看着他。
“你老婆同意?”
顾明远没吭声。
老沈叹了口气:“做生意,胆子大不是本事,亏了还能回家才是本事。”
这句话扎得顾明远心里发疼。
他回到门面时,林芸已经坐在那里等他。
桌上放着那本存折,还有一张纸。
顾明远拿起来看,是她写的几行字:存折可以给你,但家里的生活费、女儿学费、房租,必须先留出来。亏了,门面可以不要,孩子不能跟着断顿。
顾明远看完,喉咙像被堵住。
“林芸……”
她抬手打断他。
“我不是支持你赌。我是知道,你这几年心里憋着一口气。你要真觉得这次能翻身,我不拦。但你记住,钢是冷的,人是热的。你别为了八百吨钢,把家里人都冻着。”
顾明远低下头,半天才说:“我记住。”
十月二十六号,他签下合同。
八百吨螺纹钢,平均每吨两千零十五元。
那天上海下着细雨。吊车把一捆捆钢材卸进仓库,铁链碰撞的声音响得人心慌。
顾明远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收货单,掌心全是汗。
旁边管仓库的小伙子开玩笑:“顾老板,囤这么多,准备修桥啊?”
顾明远笑不出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真的没有退路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瘦了十几斤。
每天清晨,他先去仓库看货,再去市场问价。价格偶尔涨二十,第二天又跌回来。有人听说他吃进八百吨,背地里说他疯了。
“上海这么多大老板都不敢压货,他一个小门面装什么眼光?”
这些话传到林芸耳朵里,她没告诉顾明远。
她只是把晚饭做得更热些,晚上等他回来,把账本推到他面前。
“今天仓储费记了,店里回款也记了。你别只盯着价格,现金也要看。”
顾明远看着她低头算账的样子,忽然很愧疚。
他以为自己是在替家里搏一个春天,可真正陪他熬冬天的人,是林芸。
十二月底,上海冷得厉害。
那天晚上,顾明远接到一个工地采购的电话。
对方开口就问:“你手里还有多少螺纹钢?”
顾明远心跳漏了一拍。
“你要多少?”
“先要两百吨,年前锁价,年后提货。价格你报。”
顾明远握着电话,看向窗外。
他报了两千二百八。
对方沉默几秒,说:“贵了。”
顾明远咬牙:“明年不会是这个价。”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倒是敢说。”
顾明远说:“我货在仓库,不急卖。”
挂掉电话后,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林芸从厨房出来,问:“怎么了?”
他说:“有人开始抢货了。”
林芸拿毛巾擦手,眼神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别高兴太早。该稳还得稳。”
2000年春节刚过,市场变了。
先是几个熟悉的采购一天三个电话催货,接着堆场里的车越来越多。原本爱压价的人,这回不再慢悠悠喝茶,一进门就问:“顾老板,还有货吗?”
两千三,两千四,两千五。
价格一周一个样。
顾明远没有一次性抛完。他听林芸的,每涨一段,就卖一部分,先把借老沈的钱还掉,再把家里的存折补回去。
三月中旬,他卖出第三批货时,价格到了两千七百多。
老沈拿着结算单,盯了半天,笑骂一句:“你小子真让你等着了。”
顾明远也笑,可眼眶发酸。
他想起去年秋天那晚,林芸坐在昏黄灯下问他:你是不是要把我们一家三口的退路,全押在那堆铁上?
那时他答不出来。
现在他依然觉得自己答不漂亮。
因为这八百吨钢,不只是胆子换来的,也是家里人陪他忍出来的。
四月,剩下的货涨到三千左右。
顾明远最后一次去仓库,里面已经空了一大半。阳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仓库小伙子说:“顾老板,早知道我也跟着买点。”
顾明远拍了拍最后一捆钢,笑着说:“你只看见它涨了,没看见我那几个月晚上睡不着。”
最后八百吨全部出清,扣掉成本、仓储、利息和杂费,顾明远赚了七十多万。
不是一夜暴富,却足够把他们从出租屋里拉出来。
那天晚上,他把补好的存折和新开的购房资料放到林芸面前。
“首付够了。”
林芸翻了翻,没说话。
顾明远以为她还在怪他,低声说:“这次是我冒险。以后这么大的事,我不会一个人先决定。”
林芸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你还知道啊。”
她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顾明远慌了,伸手给她擦。
林芸拍开他的手:“我不是哭钱。我是想起那几个月,你天天半夜起来抽烟,我也天天醒着。我怕你输了,又怕你赢了以后觉得家里人的怕都不算什么。”
顾明远心里一紧。
他认真说:“算。没有你,我撑不到春天。”
那年夏天,他们在宝山买了一套小两居。
房子不大,窗外能看见远处的工地。搬家那天,女儿抱着自己的书包,在新房里跑来跑去,问:“爸爸,以后不用搬了吗?”
顾明远蹲下来,说:“不用总搬了。”
林芸站在阳台上,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顾明远走过去,把钥匙放进她手里。
“这房子,是你守住的。”
林芸低头看着钥匙,又看向远处正在吊装钢梁的大楼。
“也是你那八百吨钢换来的。”
顾明远摇头。
“是我们一家人熬出来的。”
很多年后,市场里还有人提起这件事。
说1999年,上海有个姓顾的男人,预感钢材要大涨,在两千一吨的时候砸下重金,囤了八百吨,最后狠狠赚了一笔。
别人说得热闹,像在讲一场漂亮的豪赌。
顾明远每次听见,都只是笑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秋天最重的不是八百吨钢,是林芸摔在桌上的那本存折,是女儿小心翼翼看他们吵架的眼神,是每个凌晨醒来时,心口压着的那块石头。
钢材后来涨了。
日子也慢慢涨了起来。
可顾明远一直记得,真正把他从那个冬天里拉出来的,不是他的预感,而是有人明明害怕,还是陪他一起等到了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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