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顾深的第三年,我以为这场婚姻不过是一场交易。

他在外面绯闻不断,我也找了一个会弹吉他的小奶狗。我们在同一座城市里做着一对最模范的塑料夫妻,互不干涉,各取所需。

直到那天深夜,他满身酒气地冲进我的甜品店,把我抵在墙上,红着眼问我结婚这么久还没尽过夫妻义务是什么意思。

01

我叫林微雨,和顾深结婚三年了。

三年时间,足够让整个榕城的上流圈子看够笑话。笑话的主题永远是同一个——顾家那位太子爷娶了个摆设,新婚第二天就搬出主卧,夫妻俩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此刻我正坐在自己开的甜品店里,对着手机屏幕挑眉。

屏幕上赫然是今天的娱乐头条:“顾氏总裁顾深夜会小花旦安瑶,酒店共度三小时”。配图是两张模糊的侧脸,但顾深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我认得,上个月我陪他去巴黎出差时在香榭丽舍大街买的——当然,所谓的“陪”,不过是我逛我的买手店,他开他的商务会。

“林姐,您的拿铁。”店员小舟把咖啡端过来,眼尖地瞥见我的手机,顿时一脸欲言又止。

我将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冲她笑了笑:“看什么,你老板我今天的睫毛刷得好不好看?”

小舟哽了一下,大约是觉得我该哭,但我实在哭不出来。

结婚三年,顾深的花边新闻养活了榕城一半的狗仔。安瑶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而我呢,我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个月前我在酒吧认识了个驻唱的男孩,叫沈逸,长得干净清秀,弹一手好吉他。我带他去过高尔夫球场,给他买过一把价值六位数的吉他,甚至带他出席过一次圈内聚会——那天顾深也在,他搂着他的新欢坐在角落,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这就是我和顾深的婚姻,一对塑料夫妻,两根互不纠缠的平行线。

但今晚有点不对劲。

打烊的时间到了,小舟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跟我打了招呼离开。我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算账,玻璃门外忽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我抬起头,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横在店门口,车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着走了下来。

是顾深。

他穿着那件上了头条的深灰大衣,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头发凌乱,满身酒气。他推门的力气大得惊人,门上的风铃被震得叮当乱响。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几步走到我面前,一只手撑在我身后的墙上,浓烈的威士忌味道扑面而来。

“顾深?”我皱眉,“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另一只手忽然扣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整个人被提起来,后背狠狠撞在冰凉的墙面上。我倒吸一口凉气,还没回过神,他高大的身躯已经压了过来,将我严丝合缝地困在他与墙壁之间。

头顶的灯光被他挡住,阴影笼罩下来,我只能看清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双被酒精烧得发红的眼睛。

“林微雨。”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我本能地想推开他,手刚碰到他的胸膛就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按在头顶。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蹭到我的鼻尖,滚烫的呼吸喷在我的唇上,带着烈酒与薄荷混杂的气息。

“结婚这么久,”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在牙缝里碾过,“还没尽过夫妻义务。”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意思?他在说什么?

三年前我们领证的那个晚上,他自己说过的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坐在婚房的沙发上,连新郎的胸花都没戴,神色冷淡得像个局外人。

他说:“林小姐,这桩婚事是长辈的意思。婚后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你也别干涉我的。你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遇到喜欢的人也可以交往,只要不太过分。我们只需要在公开场合维持这段婚姻的表象,仅此而已。”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好像笑了笑,特别得体地说:“好的顾先生,正合我意。”

其实我心里想的完全不是这样。我想的是,这样正好,这样我就不用每天面对一个不爱我的丈夫,不用假装自己很幸福。反正这桩婚事本来就是我爸和他爷爷谈出来的,两个家族各取所需,我和顾深不过是棋盘上的两颗棋子。

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更没想到三年后他会醉醺醺地把我摁在墙上,说什么夫妻义务。

“你喝多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侧过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我打电话叫你的司机来接你。”

“回答我。”

他忽然提高了音量,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转回来面对他。他的指腹粗糙有力,捏得我骨头生疼。那双眼睛里的红色更浓了,像是压抑了三年的什么东西终于决堤。

“林微雨,你嫁给我的时候,”他的拇指忽然擦过我的下唇,动作粗暴却莫名带着一丝颤抖,“想过尽妻子的义务吗?”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不知道是愤怒还是什么别的情绪涌上喉咙,堵得我说不出话。我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和紧抿的薄唇,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顾深。

结婚三年,我们同桌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每月准时往我的账户打一笔数目可观的钱,从不问我花在哪里。他出席各种场合时身边的女伴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一次都是不同的面孔,但永远不是我。我也从不追问,甚至觉得这样很省心。

我们是最模范的契约夫妻。

可是现在,他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

“顾深,”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地说,“你发的哪门子疯?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自己定的规则吗?”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容,自嘲、愤怒、不甘、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混杂在一起,让这个向来冷硬的商业巨子看上去竟然有些狼狈。

“规则?”他低低地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林微雨,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同意娶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同意娶我,不是因为顾家需要林家的渠道,林家需要顾家的资金吗?整个榕城都知道,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顾深的爷爷和我爸在饭桌上敲定的,据说整个过程没超过三天,比买菜还干脆。

可他这句话,让我隐隐觉得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你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轻了。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肩窝处,整个人的重量忽然压了过来。我的手被他松开了,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腰才没让他滑下去。他身上滚烫,隔着衬衫都能感受到灼人的体温,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在发烧。

“顾深?”我拍了拍他的背,没有任何反应。

他睡着了。

这个刚才还像疯子一样把我抵在墙上的男人,此刻就这样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沉稳而绵长,喷在我的颈窝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痒意。我低头看他,看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放松下来的眉头,和平日里那个雷厉风行的顾氏总裁判若两人。

我叹了口气,费力地把他拖到沙发上。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一只手攥住我的衣角,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俯下身凑近了些。

“微微……”

我的动作僵住了。

微微。他叫的是微微。

这是在叫谁?

我叫林微雨,但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个人叫过我“微微”。

我直起腰,看着沙发上熟睡的男人,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着,我伸手拿过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

顾深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正在柜台后面调一杯海盐焦糖拿铁。

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把他那张宿醉后略显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他坐在沙发上,身上还盖着我的外套,头发翘起一撮,难得地显出几分少年气。他低头看了看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外套,又抬头看了看我,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迷茫变成了僵硬。

“醒了?”我端着咖啡走过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蜂蜜水在那边,自己喝。”

他没有动,目光紧紧锁在我身上,像是要把我盯出一个洞来。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昨晚……我说了什么?”

我把玩着手里的小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说呢,顾总?”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我看见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外套,指节泛白。

“我说了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明显紧绷了很多。

我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歪了歪头,慢条斯理地说:“你说你后悔娶我了。”

顾深的表情裂了一瞬。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轰然崩塌,又被拼命地按回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垂下眼,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近乎颓然的姿态靠进了沙发里。

“我知道了。”他说。

这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我莫名觉得他在用力压住什么。我忽然有些不忍心再逗下去,正要开口解释,甜品店的门被人推开了。

“小雨。”

清朗的男声从门口传来,我转头,看见沈逸背着吉他站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线条。阳光从他身后洒进来,给那头浅棕色的头发镀了一层金边。

他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昨晚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

说完他的视线越过我,落在了沙发上的顾深身上,笑容淡了一瞬。

甜品店里的空气好像忽然被抽走了几分。两个男人隔着几张桌子对视,沈逸的目光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警惕和敌意,而顾深的眼神已经从方才的颓然变成了一种冷沉的审视。

他慢慢站起来,把那件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理了理皱巴巴的衬衫领口。宿醉的狼狈还在,但他周身的气场已经变回了那个让人不敢靠近的顾氏总裁。

“这位是?”他的语气淡淡的,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在沈逸身上。

沈逸走近几步,自然地站在我身边,微微扬起下巴:“我是小雨的朋友,沈逸。你是?”

我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介绍,顾深已经替我回答了。

“顾深,”他顿了顿,唇角勾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林微雨法律意义上的丈夫。”

“法律意义”这四个字他咬得很重,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沈逸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还冲我笑了笑:“小雨,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城南那家日料吗?我昨晚托朋友订到了位置,中午带你去?”

我刚想说好,顾深忽然开口了。

“她海鲜过敏。”

我愣住。

沈逸也愣住。

整个甜品店安静了足足三秒钟。我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顾深,他靠在沙发背上,神色如常,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一提。

“小雨,你海鲜过敏?”沈逸有些意外地问,“你上次跟我吃寿司的时候……”

“那次回来她起了三天疹子。”顾深接过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天气,“她吃不了虾、蟹、贝壳,连海带都会让她不舒服。你不知道吗?”

沈逸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我也有点懵。我确实海鲜过敏,但这件事我从来没跟顾深说过。我们结婚三年,同桌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怎么会知道?

“顾深,”我皱了皱眉,“你——”

“还有,”他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到柜台边拿起我放在那里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她每天早上必须喝一杯温水,温度要刚好六十度,太烫太凉都不行。咖啡一天不能超过两杯,否则会心悸。她不喜欢吃胡萝卜,但对胡萝卜过不过敏都挑不出来,因为闻都闻不了。”

他盖上杯盖,抬眼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些,你的这位‘朋友’,知道吗?”

沈逸彻底沉默了。

而我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事实——顾深说的这些,全都是真的。这些细节小到连我自己都没有刻意留意过,他却信手拈来,准确得像是背过无数遍。

可我们明明是塑料夫妻。

我们明明各玩各的,互不干涉,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他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顾深,”沈逸深吸一口气,年轻的脸庞上浮现出不服输的神色,“我不知道这些,是因为小雨没跟我说。但只要她愿意给我时间,我都会了解。反倒是你,你知道这么多,不也让她一个人去吃寿司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什么柔软的地方。

我看见顾深的动作顿了一下,握着保温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我总觉得他身上那种冷硬的气场被戳破了一个口子。

“沈逸,”我下意识地开口,想打圆场,“今天中午可能不行,店里还有点事……”

“什么事?”顾深忽然出声打断我,转头看向我,目光沉沉,“陪我去个地方。”

不是商量,是命令。

三年来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我们之间向来是客气而有分寸的,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从不越界。但他今天像是吃错了药,不仅越界,还把整面墙都推倒了。

“顾深,”我压低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直接绕过柜台走到我面前,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心很烫,像是昨晚那种灼人的温度还没有退去。我挣了一下没挣开,沈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放开她!”

顾深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看着沈逸,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和我太太的事。”

“太太”两个字他说得又慢又重,像是在宣示某种他从未宣示过的主权。

沈逸的脸彻底白了。

我被顾深拽出甜品店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像是某种警铃在疯狂作响。他拉开那辆迈巴赫的副驾车门,把我塞进去,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顾深!”我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疯了?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用力到泛白,目视前方,声音却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带你回家。”

“家?哪个家?”

他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近乎失控的情绪在翻涌。

“我们的家。”

这三个字他咬得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我心里的某个角落。

车子疾驰出去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看见沈逸追出了甜品店,站在路边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个转弯之后。

而我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

不是害怕,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慌乱。像是有什么被小心维系了三年的平衡,正在这个阳光刺眼的上午,一点一点地碎裂。

“顾深,”我盯着他的侧脸,发现他的下颌绷得死紧,“你昨晚叫了一个名字。”

他的方向盘忽然打滑了一下,虽然立刻修正了,但那一瞬间的失态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你叫了一声‘微微’,”我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在试探,“微微是谁?”

车子猛地刹停在路边。

惯性让我整个人往前冲,又被安全带勒回来。我惊魂未定地转头,看见顾深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脊背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他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见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真的想知道?”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听答案。

他缓缓转过头来,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已经退去了所有的掩饰,露出了底下滚烫的、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那是一个,”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得让人心头一酸,“让我等了很多年的人。”

阳光透过车窗打在他的侧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一瞬,又被他生生逼了回去。

车子最终停在了顾深的别墅。

准确地说,是我们的婚房。三年前婚礼结束的那天晚上我在这里住过一夜,睡的是客房,第二天一早就搬出去了。此后这栋位于半山腰的三层别墅对我而言只是一张房产证上的地址,和一个逢年过节陪顾深回来应付长辈的背景板。

推开门的时候,我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双粉色的女士拖鞋,是全新的,吊牌还挂在上面。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旁边放着一罐龙井——那是我大学时候最爱喝的茶,后来胃不好就戒了。楼梯转角的墙上挂着一幅莫奈的睡莲复制品,我依稀记得很久以前我在微博上转过这张画,配文是“以后的家要有这一面墙”。

我站在客厅中央,像是站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梦境里,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这些……”我转过身看向顾深,声音不自觉地发抖,“都是什么时候弄的?”

他靠在门框上,单手松了松领口,没有看我。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三年前。”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地,却在我心里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三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

我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我的喉咙。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已经转身走向楼梯,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过来。”

他把我带进了二楼的书房。

这间书房我从来没进过。婚后那唯一的一夜,我把自己关在客房里刷了一整晚的手机,连二楼都没上来过。书房的布置很简单,一整面墙的红木书架,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顾深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最下面一格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个信封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泛黄,上面没有任何字迹。他拿在手里看了几秒,然后像下了某种决心一样,递到我面前。

“打开。”

我接过来,手指触到信封的那一刻,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里面的东西,会把我以为的一切全部推翻。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纸张因为时间久远而有些发脆。我小心翼翼地展开,看见上面的字迹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了原地。

那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顾深学长:

你好。我是高二(3)班的林微雨。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已经认识你三年了。

从你在开学典礼上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言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看你。”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眼前模糊了一下,我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接下来的字。

“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是后天你就要去英国了,如果不说出来,我会后悔一辈子。我喜欢你。不是那种随便说说的喜欢,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喜欢。”

“如果有一天我能成为配得上你的人,我会来找你。”

“请等我。”

落款是一个日期,推算下来是整整八年前。

而署名,歪歪扭扭的,因为颤抖而下笔很重,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那两个字是——微微。

我的膝盖一软,下意识扶住了办公桌。

微微。微微是我。

那是我的小名,小时候家里人这么叫,上了初中之后我觉得太幼稚,硬是让所有人都改了口。从那以后,“微微”这两个字就像被我塞进箱底的旧玩具一样,再也没有被人提起过。

可是八年前,我写过这样一封信吗?

我拼命地回忆,脑子里乱成一锅浆糊。八年前我上高二,顾深高三,他是学校里无人不知的风云人物,成绩好、长得帅、家世显赫,是全校女生做梦的素材。我确实暗恋过他,躲在操场角落偷看他打篮球,把他的照片设成手机壁纸,在日记本上写过无数遍他的名字。

但写情书这件事……

“你以为是假的?”顾深的声音把我从混乱中拉回来。

我抬起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

“我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他低低地开口,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信纸上,眼神变得很温柔,“已经在机场了。管家送来的,说是门卫室放了三天,一直没人去拿。”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我在飞机上看了七个小时。”

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我想起来了。

高二那年我确实写过一封情书。是鼓起所有勇气写的,写完之后交给同桌让她帮我送到高三教学楼的门卫室。但同桌后来告诉我,顾深已经离校了,那封信大概永远也到不了他手上。

我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就把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像埋掉一个青春期的秘密。

我以为那封信早就被门卫当废纸扔掉了。

我甚至以为,那只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后来呢?”我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顾深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伸出手,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戒指盒。

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钻戒。不是鸽子蛋,是一枚很小巧精致的六爪钻戒,主钻不大,但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干净得像一滴眼泪。

“你爸和我爷爷谈联姻的时候,我本来拒绝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刚接手公司,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想过结婚。但爷爷把你家的资料放在我桌上,我看见了你的名字。”

“林微雨。”

他念得很慢,像是咀嚼这三个字的分量。

“我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个说‘我会来找你’的女孩子,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来找我,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他抬起头看我,那双向来凌厉的眼睛里蓄满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情绪,脆弱又滚烫。

“所以我同意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泛黄的信纸上,洇开小小的水渍。我拼命想忍住,但胸口翻涌的情绪实在太猛烈,像是被堵了三年的洪水终于冲开了闸门。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为什么结婚那天要跟我说那些话?什么各玩各的、互不干涉、维持表象——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我以为这桩婚姻对你来说就是一桩生意!”

顾深的喉结滚了滚,伸手握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骨头生疼。

“因为我怕。”

我愣住。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让所有对手闻风丧胆的男人,用通红的眼眶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无数遍。

“我怕你早就忘了那封信,我怕你嫁给我只是顺从家里的安排,我怕我如果说了,你会觉得我荒唐可笑——谁会因为一封高中女生的情书,就决定娶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指尖颤抖着擦过我脸上的眼泪。

“所以我定了那条规矩。我想着,只要给你足够的自由,只要不让你觉得被束缚,你是不是就不会提离婚?你是不是就愿意留在这个婚姻里,哪怕只是挂个名?”

“林微雨,”他的拇指摩挲着我的眼角,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我花了三年时间,小心翼翼地假装不爱你。”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我抽泣的声音。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那枚戒指安静地躺在盒子里,折射出细碎而温柔的光。

我忽然想起这三年来的很多细节。

想起每次我生理期,厨房里都会莫名其妙地出现一碗红糖姜茶,我问佣人,佣人说是顾先生吩咐的。

想起我去甜品店装修的时候,最难搞的消防审批忽然就通过了,中介含糊地说是“上面打了招呼”。

想起那些狗仔拍到的顾深和女明星的照片,画面里他永远站得笔直,双手插兜,没有一次主动碰过任何人。

想起昨晚他醉醺醺地冲进店里把我抵在墙上,红着眼问我“想过尽妻子的义务吗”,那语气里的愤怒和委屈,分明不是一个冷漠丈夫的质问。

那是一个等了八年,等了三年,等得快要疯掉的男人,最后的试探。

我抬起头看着顾深,看着这张我自以为熟悉其实从未真正认识的脸,心里某个被封存了很久的角落正在一寸一寸地坍塌,又被一种温热的、汹涌的东西重新填满。

“顾深,”我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我那杯红糖姜茶,以后能不能多放点红枣?”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顾深真正地笑。不是商场上的客套笑容,不是面对媒体时的得体弧度,而是一个被放在心尖上的人终于等到了回应的、如释重负的、带着点傻气的笑。

他一把把我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胸腔震动着传来闷闷的声音。

“放多少都行。”

我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但我不想推开他。

我从顾深的别墅搬回去的第三天,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顾深出事了。

那天上午我正蹲在甜品店后厨清点新到的烘焙原料,小舟忽然举着手机冲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林姐!你快看这个!”

屏幕上是今天的财经头条,加粗的黑色标题刺得我眼睛一痛——“顾氏集团被曝供应链造假,合作方集体解约,股价开盘暴跌”。下面配了一张顾深在某个会议上的旧照,他西装笔挺地坐在长桌前,面色冷峻。

我手里的黄油掉在了地上。

“还有这个……”小舟的声音发着抖,手指往下一滑,另一条热搜赫然在目——“小花旦安瑶深夜出入顾深私人别墅,疑似坐实恋情”。

配图是一段视频截图,画面里安瑶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站在一扇铁艺大门前。那扇门我太熟悉了,三天前我刚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拍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我的大脑嗡地一声响,耳边像是飞进了一万只蜜蜂。小舟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忽远忽近的,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我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发抖地拨了顾深的号码。

没人接。

拨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拨第三遍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但对面不是顾深的声音,而是一个客气而疏离的女声:“您好,顾总正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请问您是哪位?”

是顾深的秘书,周敏。

“我是林微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他人呢?”

那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客气,客气到近乎敷衍:“顾太太,顾总今天确实非常忙,等他方便的时候会回您电话的。”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我站在后厨的冷光灯下,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个念头在横冲直撞——公司出事,安瑶出入他的别墅,他不接我电话,秘书用那种语气敷衍我。

什么意思?顾深,你到底什么意思?

“林姐……”小舟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我的袖子,把手机递到我面前,“还有一条。”

那是一条八卦大V发的微博,配了九张拼图,全是这三年顾深和不同女伴的同框照片,安瑶、苏婉、还有几张我叫不上名字的网红脸。九宫格的正中间,是一张我和顾深的结婚照,婚纱白得刺眼,旁边用醒目的红字标注——“正宫娘娘林微雨,结婚三年独守空房”。

转发已经破了五万,评论区全是看笑话的。

“塑料夫妻实锤了。”

“顾深这波操作,老婆的脸往哪搁?”

“听说他们本来就是商业联姻,各玩各的。”

“只有我觉得林微雨好惨吗?”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它扣在料理台上。不锈钢台面映出我的脸,模糊的,苍白的,眼眶红了一圈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是难过,是生气。

三天前是谁红着眼眶对我说“我怕你提离婚”?是谁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告诉我他等了我八年?是谁把我箍在怀里,闷闷地说“放多少都行”?

言犹在耳,转头就和别的女人深夜同框?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黄油,用尽了全部理智才没有把它捏碎。

“小舟,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今晚榕城国际中心那个慈善晚宴,安瑶会不会去?”

小舟愣了一下,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滑动,片刻后抬起头:“会!她是表演嘉宾,节目单上都有。”

我摘掉围裙,对着不锈钢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理了理头发,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那我也去。”

榕城国际中心的宴会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

我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是去年生日时顾深送的——准确地说,是周敏替他挑的,连吊牌都是周敏拆的。我从来没穿过,一直压在衣柜最深处。今天下午回去翻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裙摆上还别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只有四个字:适合你。

是顾深的字迹。

他什么时候写的这张卡片?为什么从来没有拿给我看?

我把卡片收进手包,拉上拉链,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

门开的瞬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嗡嗡的交谈声肉眼可见地低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私语声。我不用猜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说同一句话——看,那个被绿了的顾太太来了。

我扬起下巴,从人群中穿过,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惊愕的脸。

然后我看见了顾深。

他站在大厅另一头,身边围着一圈西装革履的人,大约是在谈公事。他今天穿了一身深黑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面色如常地端着香槟杯与人交谈,看不出任何公司出事的焦虑,更看不出任何绯闻缠身的狼狈。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穿过整个宴会厅,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他的动作顿住了。

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那双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惊愕,然后是某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不动声色地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放下酒杯就要朝我走来。

但是有人比他更快。

安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像一只花蝴蝶一样飘到了我面前。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槟色的鱼尾裙,妆容精致,笑容甜美,看我的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几分若有若无的得意。

“林小姐?”她歪了歪头,声音甜得发腻,“不对,应该叫顾太太。真没想到你会来,我还以为这种场合你不太方便出席呢。”

话里有话,绵里藏针。

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竖着耳朵听这场好戏。

我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正大步走过来的顾深。他走得很快,眉头皱得死紧,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安小姐,”我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开口,“昨晚的事,谢谢你帮我照顾我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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