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末,钟睒睒在央视《对话》里谈了很多,从广西横州的茉莉花种植谈到农民收入,从企业长期主义谈到电商平台。钟睒睒关于平台经济的看法其实并不新鲜,他长期以来对低价竞争、直播电商、平台抽成以及渠道权力都有相当鲜明的态度。这一次真正不同的地方,是他的这些观点与当前扩大内需、治理“内卷式竞争”、规范平台收费、改善企业经营环境等政策方向发生了明显共振。

很显然,通过央视放大过滤后,一个问题正在越来越公开地进入讨论,当平台越来越强,平台究竟应该从实体经济中拿走多少,又应该给实体经济留下多少?

这笔账背后其实关系到中国经济下一阶段最重要的一件事——内需。

想要看懂这件事,我们先从钟睒睒面前的那片茉莉花说起。

一、为什么花3亿元去种茉莉

农夫山泉在广西横州投资建设现代化茉莉花产业基地,这件事如果只按照传统投资逻辑来看,并不算一门特别“性感”的生意。

种花很重,周期很长,受气候、土地、人工、品质控制等诸多因素影响,要建立育种、种植、采摘、加工和质量标准体系,需要长期投入大量资金和人力,而且最终面对的仍然是一朵价格并不昂贵的茉莉花。

但这恰恰符合钟睒睒一贯的商业逻辑。

他做橙子、做茶叶、做水,再到今天进入茉莉花产业,很多时候选择的并不是站在产业链之外寻找最快的变现方式,而是不断向产业深处走,通过资本、技术、工业标准和品牌能力,把原本低附加值的产品重新组织起来。

一朵花在农民手里可能只值几分钱,但如果企业愿意研究品种、建立标准、改善种植、建设工厂、研发产品并承担市场风险,这朵花最终可能成为一瓶卖到全国乃至全球的饮料。

产业增加值就是这样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企业当然要赚钱,但这种利润的来源,是进入产业、改造产业承担风险之后获得的增量价值。

也正因为如此,再回头看钟睒睒对电商平台的批评,就会发现他的逻辑其实高度一致。

他真正不认同的,并不是中间商赚钱。任何商业都需要渠道,任何交易都需要成本,平台当然也应该获得合理利润。

他质疑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一个主体没有生产一朵花、没有制造一瓶水,也没有承担库存和研发风险,却因为掌握了交易入口、流量分配和规则制定权,可以越来越深地参与每一笔交易的利润分配,这种权力究竟应该有没有边界?

二、互联网是史上最强大的中间商

中国互联网商业早期最激动人心的叙事之一,就是“减少中间环节”。

生产厂家可以直接找到消费者,消费者可以买到更加便宜的商品,过去层层代理、批发、零售所产生的交易成本被大幅压缩,这也是中国电商过去二十年创造的巨大社会价值。

这个历史贡献没有必要否认。

真正的问题在于,当大量传统中间商被互联网消灭之后,新的交易入口迅速集中到了少数超级平台手中。

过去一家制造企业可能面对1000个经销商、10万家零售门店,任何一个渠道商都很难决定这家企业的生死;今天,一家企业可能面对的却是几个拥有数亿消费者的平台,而这些平台不仅负责交易,还同时掌握搜索、推荐、广告、支付、评价、价格比较、流量分配甚至消费者行为数据。

于是,“中间商”发生了一次根本性的变化。

传统中间商只是站在商品和消费者中间赚取差价,而今天的平台越来越像一个市场规则制定者、交易基础设施提供者和利益分配者的结合体。

•它可以决定什么商品被看见,什么商品沉到底部;

•可以决定谁参加促销,谁获得推荐;

•可以通过竞价广告决定一次流量值多少钱,

•也可以通过平台规则不断影响商家的定价和利润空间。

所以,今天再讨论平台经济,如果还停留在“佣金高不高”“抽成多不多”,其实已经不够了。

真正应该讨论的是:

一种商业主体,当它同时掌握交易入口、流量、数据、算法和规则之后,它的市场权力应该被允许扩张到什么程度?

因为钱只是结果,权力才是原因。

三、电商平台改变了利润分配

过去这些年,中国制造能力持续提高,供应链效率越来越高,商品越来越丰富,很多行业却出现了一个值得警惕的现象:

消费者买到的东西越来越便宜,而大量实体企业却越来越难赚钱。

这种现象当然不能全部归因于平台,但平台经济强化价格竞争的机制,无疑是其中重要变量。

当价格越来越透明、同类商品被排列在同一个屏幕上,消费者只需要滑动手指就可以完成比较,企业之间原本依靠品牌、渠道、服务和长期关系建立起来的差异,会不断被压缩成一个极其简单的数字:谁更便宜。

而平台为了提高交易规模和用户活跃度,也天然具有强化价格竞争的动力。

于是,本来应该用于研发、员工薪酬、渠道建设、产品创新和企业利润的空间,被一轮又一轮低价竞争不断挤压。

企业为了活下去,只能继续向上游压供应商,向内部压人工成本,向市场压价格,再拿出越来越多的钱购买流量。

最后会出现一种极其荒谬的商业局面:

企业负责研发产品、采购原料、建设工厂、管理工人、承担库存、处理售后并承担全部经营风险,平台却可能因为掌握消费者入口,成为整个交易链条中议价能力最强的一方。

如果这种结构持续强化,最终伤害的绝不仅仅是几个商家的利润表。

因为企业利润下降以后,首先减少的是投资,然后是招聘,再然后是工资增长,最后才会表现为整个社会消费能力不足。

所以,平台抽成从来不只是平台和商家之间的利益纠纷,它最终会通过企业利润、就业和工资,传导到整个经济体系。

这也是今天重新讨论平台权力,真正具有宏观意义的原因。

四、扩大内需绕不过企业利润和劳动者收入

中国现在面临的问题,已经越来越不是生产不出东西,而是谁来购买这些东西。

当制造能力远远超过过去,供给越来越充足,经济增长的约束就会逐渐从生产端转向需求端,而内需最终不可能长期依靠促销、补贴和消费券支撑,它必须建立在居民收入持续增长的基础之上。

一个最基本的经济循环其实并不复杂:

•企业有利润,才愿意投资;

•企业愿意投资,才能创造就业;

•就业稳定、工资增长,居民才敢消费;

•消费增加以后,企业才获得更多订单和利润。

这是一条完整的循环。

如果把其中的“企业利润”这一环长期压得很薄,再希望通过刺激消费把经济循环重新拉起来,就会越来越困难。

所以,今天讨论反内卷,不能只理解成“不允许企业恶性降价”,更深层次的问题其实是:

中国经济需要让真正承担投资、研发、生产和就业责任的企业重新获得合理利润。

只有企业的利润空间恢复,劳动者收入才有持续增长的基础;只有劳动者收入增长,扩大内需才可能从政策刺激变成经济自身的循环。

从这个角度理解,平台降低佣金、减少不合理收费、约束强制低价竞争,绝不是简单要求互联网企业“让点利”,而是在重新校正产业链上的利润分配关系。

平台当然应该赚钱,但一个健康的经济体系不应该长期出现这样的结构:

离土地和工厂越近的人利润越薄,离流量入口越近的人利润越厚。

五、AI会让问题变得更加尖锐

如果说过去的平台经济已经足够强大,那么AI的出现,会把这种力量推到一个过去难以想象的程度。

过去平台压缩商家利润,很多时候还是相对粗放的方式,例如统一佣金、竞价排名、满减促销、流量倾斜。

AI时代完全不同。

当平台拥有足够多的数据和模型能力以后,它可能越来越准确地知道一家商家的成本结构、利润空间、库存压力、转化效率和获客成本,也越来越准确地知道消费者愿意支付多少钱、什么价格可以促成交易、什么商品能够被替代。

这意味着平台未来面对的,不再只是“整个市场能承受多少佣金”而可能是:

每一家企业究竟还能被多拿走一块钱。

过去一个强势采购商要想压价,还需要坐下来谈判;未来,一个拥有海量交易数据和AI能力的平台,甚至不需要任何人跟商家谈,因为算法已经能够通过搜索排序、广告竞价、流量推荐、优惠机制和价格策略,不断测试每一家企业的利润极限。

它不会一次把企业逼死。

最有效率的算法反而会计算一个更加精确的位置:既让商家继续留下来经营,又把其能够让渡的利润尽可能转化为平台收益。

从纯粹商业效率看,这甚至可能是一种“完美算法”。

但从整个经济体系看,这恰恰可能是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因为过去商业中的强势是粗糙的,而AI可以让强势变得极其精密;过去企业还能感受到一个采购经理在压价,未来它面对的可能只是一套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时无刻不在计算最优利润分配的系统。

AI越强,平台权力越需要边界。

真正需要治理的因此已经不仅仅是“算法有没有歧视”“推荐是否透明”,而是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当算法与市场支配力结合之后,技术能力是否会被转化为无限扩张的利益分配权。

六、今天重新再看茉莉花

这就是为什么,钟睒睒这期《对话》里最有意思的画面,仍然是横州的那片茉莉花。

一边是一个企业花费大量资金、时间和技术进入农业,把一朵花重新变成产业;另一边,是过去二十年不断成长壮大的平台经济,把越来越多交易集中到一个个数字入口。

两者并不是天然对立的。

没有平台,很多好的商品可能无法如此高效地找到消费者;没有制造业、农业和服务业,平台本身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交易。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平台,而是平台应该与产业建立一种什么关系。

•平台应该成为产业的基础设施,而不是产业的收费站;

•应该帮助实体经济提高效率,而不是利用信息和流量优势不断提取实体经济的利润;

•应该让技术进步最终表现为更好的产品、更高的劳动生产率和更高的劳动者收入,而不是只表现为平台财报上的利润增长。

这或许也是今天重新理解“平台经济”四个字最重要的变化。

过去二十年,中国最稀缺的是交易效率,于是平台迅速成长;今天,当交易效率已经足够高,中国经济更加稀缺的可能是企业利润、居民收入以及敢于长期投资的信心。

经济问题的重点变了,平台与实体经济之间的利益关系自然也应该重新调整。

钟睒睒选择把3亿元投进一片茉莉花田,也许不能证明他的每一个商业判断都是正确的,但至少代表着一种值得重新认识的资本逻辑,钱不是只有放在流量入口才能获得回报,也可以进入土地、工厂、研发和产业,在漫长而复杂的价值创造过程中获得利润。

一个社会当然需要最聪明的算法,也需要最高效的平台。

但是比这些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让技术越发展,种花的人越没有利润,制造产品的人越没有利润,真正创造就业的人越没有利润。

如果AI最终只是帮助最强势的一方把产业链上的利润计算得更加干净,那么这样的技术进步,恐怕很难真正转化为整个社会的繁荣。

相反,真正值得期待的AI,是让农民种出更好的花,让工厂生产得更有效率,让企业获得更合理的利润,让劳动者得到更高的收入,并让这些收入最终重新变成消费和需求。

AI越强,平台权力越需要边界;AI越强,茉莉花应该更香。

这也许才是钟睒睒站在那片花田里,留给平台经济最值得思考的问题。

茉莉花开不应该只是一个企业的故事。

它真正应该绽放的,是实体经济重新获得利润、产业重新获得尊重、劳动重新获得价值的那朵美丽的茉莉花。

封面来源 | 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