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楚雄武定、元谋的深山,很多崖壁、古墓石碑之上,留存着密密麻麻的古老彝文。这些刻在石头上、抄写在旧纸之上的文字,是几百年前罗婺彝族先民留下的真实记录。可摆在现实面前的尴尬是,明明文字就摆在眼前,很多内容我们却始终读不透,部分摩崖石刻连具体是什么年代刻上去的,都拿不出确切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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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游客路过,站在摩崖之下望着岩壁上弯弯曲曲的字符,只知道这是古人留下的东西,却无从知晓石壁背后藏着怎样的家族兴衰、人间烟火。就连深耕这片领域的研究者,面对一部分经书和石刻,也会陷入各说各话的局面,同一段文字,不同的人解读出来,会出现截然不同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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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会产生一种错觉,只要会说彝族话,就能看懂这些古老文字。真正接触过才会明白,口头说的现代彝语,和几百年前写在经书岩壁上的古彝文,中间隔着巨大的距离。古彝文没有全国统一的书写标准,过去都是一代代毕摩亲手抄写镌刻,不同地域,字形写法差别很大。同一个发音,在武定元谋当地会有一种写法,放到凉山、贵州,又会变成另一套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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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字,毕摩抄写的时候多一笔少一笔,含义就会发生偏移,外形长得很接近的字符,表达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意思。这就造成一种很特殊的现状,就算把石刻上面每一个字符都辨认出来,拼在一起,也未必能通顺还原古人想要表达的本意。

它和我们熟悉的汉字体系不一样,汉字大多看字形就能揣摩部分含义,古彝文更多承担记录读音的作用。很多古时候的词语,早已退出普通人的日常对话,现代口语里再也听不到对应的说法。句子的表达方式也和现在完全不同,经常出现省略、语序颠倒,没有现成的语法可以直接套用。就像我们普通人去读上古文言文,认得单个汉字,整句话却很难领会深层含义。

当地还有不少彝汉一同刻写的石碑,碑上一边写汉字一边写彝文,但二者并不是逐句对照翻译。汉文记录的内容,未必能对应彝文段落,不能拿着汉文碑文,反向去推导彝文想表达什么,这样很容易曲解原本的信息。

散落在民间的毕摩手抄经书,又是另一重难解的谜题。这些本子依靠一代代毕摩手工抄写传承,里面装下创世传说、祖先迁徙、部族争斗、祭祀仪式,古人把真实发生过的家族历史,和神话故事揉在一起写进书页当中。故事里既有先辈开疆拓土、繁衍生息的真实片段,也夹杂着大量神灵、奇幻的情节,现实和幻想没有清晰的分界线。

后人阅读的时候,很难简单分清哪一部分是真实发生过的史实,哪一部分是祭祀文化演绎出来的故事。一段文本,有人从中读出部族真实的发展脉络,有人认为内容更多属于神话传说,不同的解读角度,得出的结论自然千差万别。

手抄传抄的模式,本身也会带来内容的变动。老本子流传几十年上百年,每换一个人抄写,抄写者会根据自己的理解改动字句,有的地方漏掉内容,有的地方加入自己的补充。同一部经典,会衍生出好几种不一样的抄本,情节、词句互有出入,很难判断哪一个版本更加贴近最初的原作。

大部分民间旧经书,抄写的时候不会标注抄写时间,本子本身诞生于什么时期,也只能依靠纸张、字迹做粗略推测。书里面大量出现古代部落名号、旧时人名地名,这些名称很少出现在汉文史书之中,很多老地名随着时代变迁,早已改换名字,今天的人很难把书本文字和现实的地理空间对应起来,考证历史的链条就此断掉。

野外的摩崖石刻处境更为艰难。很多彝文摩崖直接镌刻在野外裸露的山崖上,常年经受风吹雨淋,苔藓反复覆盖岩壁,岩石本身不断风化剥蚀,不少铭文笔画慢慢模糊,关键字句一点点磨灭消失。文字一旦残缺,上下文的语境就被破坏,剩下零散破碎的字符,解读起来更是难上加难。更加棘手的一点,相当一部分野外摩崖,只刻写正文,不会留下刻写的年份、刻写人的信息,没有朝代年号,没有干支纪年,岩壁本身也无法直接测定镌刻的具体时间。

少数遗存能够依靠旁边附带的汉文题记、相关地方记载,把年代锁定在某个区间,可绝大多数无名摩崖,只能大致判断属于明清这个宽泛范围,无法落到具体哪一年。我们知道古人在这里留下文字,却不知道究竟是哪一辈先辈,在什么样的契机之下,来到山崖边凿刻下这些内容。

石刻分布又十分零散,散落在各个山谷、村寨墓地之间,不少位置偏僻,往返踏勘并不容易。早些年留下来的拓片,有的拓印不够完整,出现漏拓、字迹模糊的情况。后世很多研究只能依托早年留存下来的拓片开展,很难反复去到实物现场比对细节,这进一步加大释读的阻碍。

哪怕是名气很大的遗存,同样绕不开这类困境,民间还流传过一些趣闻,传言读懂岩壁彝文,就能够找到埋藏的宝藏,传说终归只是民间想象,侧面也反映出普通大众对于这些无法完全读懂的石刻,充满好奇与疑惑。

很多人会想,翻开地方志,能不能把这些彝文记录一一对上。汉文地方志,大多站在中原王朝视角记录地方事件,书写重点集中在土司归顺、冲突征伐这类大事。对于彝族社会内部的家族脉络、民间习俗、普通人的生活,记载十分简略。彝文经书、摩崖记录下的大量人物故事,在汉文典籍里面找不到对应的只言片语,缺少外部材料用来互相印证。

就算有部分人物同时出现在彝文文本和汉文史册,两边记录下来的谱系、事件细节还会出现错位。如何看待两种史料之间的差别,调和彼此之间的出入,学界内部同样有着不同思考。禄劝镌字岩这样同时留存彝汉文字的石刻,属于为数不多的幸运案例,更多碑刻,找不到现成汉文材料作为参照支撑。

很多普通网友看到这里,会生出疑问,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为什么不能直接交给机器全部翻译出来。现实并没有想象中简单。古彝文变体数量庞大,不同抄本、石刻字形五花八门,没有统一的字符模板,机器识别很容易混淆字形接近的文字,很难做到像印刷汉字那样精准识别。

数字化只能帮忙采集高清图像,把老本子、石刻影像保存下来,真正理解文字背后的含义,依旧离不开人的判断。想要做好释读,不能单单认识字符,还要懂旧时彝族祭祀仪轨,熟悉地方几百年的历史脉络,明白当地过去的社会生活,多重知识缺一不可。

具备这类综合能力的人,数量并不多。老一辈毕摩、深耕彝文研究的专家逐年老去,愿意沉下心兼顾语言、地方史、民俗的年轻力量缺口很大,人才断层是客观存在的现实。不少珍贵的毕摩手抄古籍,依旧保存在民间普通家庭手中,属于私人世代珍藏,没有公开整理刊印。

外界很难看到完整原本,很多文本只有片段对外发布,研究者没有办法收集全部版本放在一起比对校勘。一份经书的完整破译,往往要耗费数年甚至更久的时间,不是短时间就能够完成的工作。

站在普通人的视角,我们未必需要把每一处石刻、每一页经书全部一字不差解读通透。但这些遗存的意义,值得被更多人看见。汉字史书记录下很多大事件,却很难完整记录少数民族普通人的所思所想。这些写在纸上、刻在山石上的彝文,是彝族先民自己写下的记忆,他们记录家族繁衍,记录山川祭祀,记录族群的悲欢。石壁会慢慢风化,旧纸张会不断老化,如果文字的解读一直停滞,一部分历史记忆,就有可能随着时间慢慢模糊消散。

当然我们也不用陷入过度悲观。这些年田野走访一直在推进,越来越多石刻、古籍被登记建档,高清影像采集工作持续开展,不少珍贵抄本慢慢整理公开。跨领域的协作也在推进,把文字记录、考古发现、当地口传故事结合在一起,一点点拨开笼罩在文本之上的迷雾。

我们要理性看待,不能期待有一天出现一个完美译本,把所有谜题一次性全部解开。有些历史,或许永远只能无限靠近真相,很难拿到百分之百确定的标准答案。不同的解读声音,本身也是研究过程的一部分,多元视角,反而可以帮助我们更加立体看待古代的社会。

很多去过武定、元谋当地旅游的朋友,说不定就曾经路过某一块彝文石碑,只是匆匆路过,没有意识到石壁之上承载的分量。还有不少生活在当地的居民,从小到大经常见到这些石刻、老经书,也会好奇里面究竟写了什么。文化传承不单单只是专家学者的工作,普通大众的关注,同样会推动这份遗产被更好保护。

不知道你有没有去过滇中这些留存彝文石刻的地方,如果面对一面写满古彝文的岩壁,你最希望读到古人写下什么样的内容?你觉得,面对这些永远无法完全破译的古老文字,我们更应该执着于找到唯一标准答案,还是包容多种不同的解读?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