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门口那棵老樟树，叶子都快被风刮秃了，人影却稀稀拉拉。开席前十分钟，主人还在台阶上踱来踱去，手里攥着半包没拆封的烟，眼神一遍遍扫向村口那条黄土路——该来的还没来。二十张八仙桌，红绸铺得齐整，碗筷摆得一丝不苟，可八张桌子连筷子都没动过，盘子上热气早散了，只剩蒸腾过的油光浮在扣肉和鱼头上。
这事发生在江西某县，当事人是县里一个单位的业务股长。他儿子今年高考，历史类539分，被宜春学院法学专业录取。分数不算顶尖，但对普通家庭来说，熬过十二年灯下夜读，终于捧回一张正经大学录取通知书，真值得好好喝一杯。于是选了老家祠堂办宴，离县城五十多公里，亲戚、发小、初中老师、高中同班都请了，连单位里四十多个同事，一封不落全发了请柬。
结果呢？同事只来了五个。不是凑巧感冒，也不是集体出差——有人截图晒出群聊记录：当天上午，单位工作群里静得像结了冰；下午两点，有人在茶水间低声问：“老张家席开了没？”另一个接口：“开了，八桌空着，我瞅见他岳父端着酒壶在院门口转了三圈。”
你别说，这事儿传上网后，底下吵翻了。有人说“随礼随怕了”，500块不算多，可今年你家孩子升学，明年我家老人过寿，后年我弟弟结婚……手机备忘录里密密麻麻记着几十条“人情出账”，哪条不是真金白银？还有人翻出当地纪委发过的文件——公职人员操办喜事，对象有范围，桌数有上限，礼金有红线。哪怕他真只是个普通股长，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签过字、盖过章、审过材料，别人心里就自动加了道滤镜：“这顿饭，到底是庆孩子，还是收人情？”
更微妙的是，539分，宜春学院，法学——这孩子没上一本线，也没进省城高校，可爹妈照样把酒席办得郑重其事。有人替他高兴，也有人默默删掉了刚打好的祝福文案，转头给自家娃订了两套《法律职业资格考试精讲》。不是不高兴，是高兴不起来。高兴里掺了太多别的东西，比如纠结，比如掂量，比如“去了是不是等于认了这个人情债”。
那天傍晚散席后，几个亲戚蹲在祠堂后院剥毛豆，豆荚裂开的声音脆生生的。一个婶子突然说：“以前考中专都放鞭炮，现在本科都懒得挂红布。”旁边人点头，手没停：“可不是嘛，现在喜事办得越大，越像在还债。”
风又起了，卷起几张没压住的喜帖，一张飘进水缸，一张黏在狗尾巴草上，还有一张，半边沾泥，半边写着“宜春学院法学专业录取通知书”，字迹被雨水洇开一点，但还能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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