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这个时候,我把家里那套老房子卖了。
三线城市的老破小,八十多平,挂了半年,最后成交价一百零三万。加上我这几年跑货运攒下来的钱,又从银行贷了一百二十万,凑了三百五十万。这笔钱我一分没留,全砸进了城西那块荒地上——十四根充电桩,一字排开,像一排等着人认领的墓碑。
我老婆当时跟我吵了一架。她把存折摔在茶几上,说你疯了,三百五十万,你往水里扔还能听个响,你往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扔,连响都听不着。我说你不懂。她说我不懂,你懂?你一个开了十五年货车的,你懂什么新能源?
我没跟她吵。蹲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抽完把烟头摁进花盆的土里,第二天就去找人签合同了。那会儿新能源车满大街跑了,充电桩却跟撒胡椒面似的,城区里有几根,郊区基本空白。城西那块地挨着新开发的高铁新区,周边三个楼盘陆续交房,两所大学的新校区也在建,我跑了七八趟蹲点数车流,看见绿牌车一天比一天多,但最近的充电站在七公里外。我不懂什么政策什么风口,我就懂一件事:车要充电,附近没有,这就是生意。
我媳妇跟我冷战了两个月。那两个月我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盯施工、拉电缆、装设备,十四根桩一根根立起来,像种庄稼似的,从挖坑到浇水泥到装机体,每一道工序我都盯着。工人收工了我还不走,蹲在路边看着那排桩子发呆。有一回下雨,我穿着雨衣蹲在那儿看新装的显示屏亮起来,上面跳出一排数字,蓝色的光在雨幕里晕成一团。工地旁边卖煎饼的大爷过来送了我一套煎饼果子,说兄弟你蹲这儿三天了,吃点东西。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热乎的,鸡蛋和薄脆在嘴里嚼着,我忽然觉得这事儿成了一半。
去年六月六号,十四根桩全部通电试运行。那天我站在桩子前面,手机扫码启动了一台,枪头插进我自己的车里,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电流嗡嗡地响。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分钟,跳了零点几度电,但那嗡嗡声在我耳朵里转了好几圈。我媳妇那天晚上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通电了?"我回了个"嗯"。她没再回,但第二天早上,她拎着一保温桶绿豆汤出现在工地上,搁在配电箱上面说"别中暑了",转身就走了。
头三个月,生意冷得能冻死人。
十四根桩,每天来的车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最多的一天来了二十一辆,最少的一天三辆。电费收入扣除运营成本和设备折旧,第一个月净利润负两万八。我每天蹲在旁边的简易板房里看监控,看见有绿牌车开过路口心跳就加速,看见它拐弯走了心又沉下去。那段时间我不怎么回家,怕面对我老婆看我的眼神。她不骂我了,但她每天早上出门前把做好的便当搁在门口,晚上回来空饭盒收回厨房。我们之间的话变少了,但饭没断过。
九月份开始慢慢有起色。高铁新区的第一个楼盘交房了,搬进来不少年轻人,开绿牌车的比例明显比老城区高。我开始在业主群里做推广,发优惠券,充一百送十块。第一批车主来了之后体验不错,有人在群里说"城西那个充电站桩多位置宽敞不用排队",后面跟了六七个"+1"。口碑这东西,传起来比风还快。
十一月份是个转折点。大学新校区启用了,搬过去一万多师生。学校没建充电设施,外面的出租车和网约车开始往这边跑。有天晚上下大雨,我一晚上没睡,在板房里看监控,屏幕上的数据跳了一整夜,十四根桩排着队被占用,每一根都在闪蓝光。天亮雨停的时候,我统计了一下,那晚的流水顶了之前半个月。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蹲在板房门口抽了第二根烟,想起半年前那个蹲在雨里的自己,烟灰落在鞋面上都没顾上拍。
生意上了轨道之后,我的日子反而规律起来。早上六点到站,检查设备、擦拭屏幕、清理卫生。七点第一波网约车司机来充电,他们跟我熟了,充上电就围过来,有的在板房门口坐着吃包子,有的蹲在地上刷手机,等着二十分钟充满拔枪走人。有一个姓刘的师傅天天来,开一辆比亚迪,他说以前去市区充电来回多跑七公里,现在就在家门口充,每天省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够他多接一单活,一单十几块,一个月多挣好几百。他说这话的时候叼着烟嘿嘿笑,烟灰掉在地上我赶紧拿扫帚扫了,他说老板你这地比我家客厅还干净,我说设备怕灰,他点点头,把烟掐灭了扔垃圾桶里,之后再来都不在我这儿抽了。
我媳妇也偶尔来。周末带孩子来送饭,孩子在空地上跑来跑去,蹲在桩子旁边看显示屏上的数字变化。我老婆站在板房门口,看了那一排亮着蓝色指示灯的设备,又看了看正在充电的几辆车,把饭盒递到我手里说:"天热了,给你带了绿豆汤。"跟她头一回来送的那个保温桶是同一个,盖子摔过一次,边上磕掉一小块瓷。
昨天正好满一整年。我坐在板房里拿计算器把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流水收入九十二万四。扣除电费成本、设备维护、人工、场地租金和各种杂费,净利五十万出头。算完那个数我靠在椅背上,板房顶上的吊扇转着,嗡嗡嗡的,跟电流的声音有点像。我掏出手机拍了张计算器的照片发给我老婆,附了一句"一年,五十万"。她过了十分钟回了个表情,一个竖起大拇指的小人。然后补了一句:"晚上吃鱼,你早点回来。"
我关了计算器站起来,走到外面,看着那排桩子。太阳快落山了,橙红色的光照在白色的机体上,每一台上面的蓝色指示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十四根桩,每一根都刻着编号,从01到14。我走到01号前面,伸手摸了摸机体表面,铝合金的外壳被晒了一天有些烫手,但摸上去是踏实的。去年埋电缆挖坑时那条沟早就被水泥填平了,表面铺了地砖,平平整整的,走在上面一点都看不出来底下埋着什么。
远处开过来一辆白色电车,慢慢减速拐了进来,停在一根空桩前面。车主下来扫码、拔枪、插进充电口,一气呵成。他抬头看见我站在旁边,冲我点了下头说"老板你站这儿看啥呢",我说看看风景,他笑了说这儿有啥风景,我说这儿就是风景。
他插完枪转身去旁边的小卖部买水了。我看着那根桩子屏幕上的数据开始跳动,电流嗡嗡的,跟一年前第一次试运行时的声音一模一样。那时候我蹲在雨里听这个声音,心里没底。现在又听见了,声音没变,我心里那根弦不抖了。
晚上回去的路上,我开着车经过城西那条我跑了无数遍的路。路边那家卖煎饼的大爷还在出摊,炉子上冒着白气。我按了下喇叭,大爷抬头看见是我,挥了挥手里的铲子。我摇下窗户喊了声"来一套",他利落地摊了个煎饼递过来,我接了,给了十块钱不用找了。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儿,热乎的,鸡蛋和薄脆在嘴里嚼着。
回家我老婆已经把鱼端上桌了。清蒸鲈鱼,上面铺着姜丝和葱丝,浇了热油。她盛了两碗饭放在桌上,坐下来夹了块鱼肚子肉搁我碗里,说:"赚了五十万,下一年打算干嘛?"我嚼着鱼肉想了想,说:"旁边那块地也空着,我想再添几根。"她拿筷子头敲了敲我碗沿:"先把贷款还了再说。"我说行,听你的。
吃完饭我洗碗,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窗外的天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水槽边。我洗着碗想,三百五十万砸下去的时候,我妈说我不务正业,我岳父说我异想天开,我老婆跟我冷战,银行的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给我办贷款。现在十四根桩立在那儿,夜以继日地嗡鸣着,每一度电流进那些车里,把车主送到他们要去的地方。
我擦了擦手走进客厅,在我老婆旁边坐下来,她正在看一个视频,是别人拍的充电站监控,有人在外面等了很久等不到桩,急得直按喇叭。她看了几眼转头问我:"你那儿现在排队吗?"我说偶尔排,但没等多久。她点点头,把手机放下,靠进沙发里说了一句:"当初那套老房子,卖得真值。"
窗外夜风从纱窗里钻进来,带着初夏该有的温度。我靠着沙发背,想着明天一早到站先检查一下03号桩的屏幕,昨天闪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电压不稳。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笑了。
五十万不多。三百五十万挺多。但算算那排桩子还能用七八年,每天都有车来,每天都有电流嗡鸣着穿过电缆,这买卖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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