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进门前的那个醉汉

杭州六和寺的钟声从山脚下飘上来,闷闷的,像是裹了一层湿漉漉的雾气。武松靠在禅房的木榻上,右臂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不是什么尖锐的疼,是那种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的钝痛,从断口处往肩膀蔓延,连带着半边身子都木木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缠得严严实实的绷带,里面渗出的血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暗褐色的印子。四个月前在乌龙岭,方腊手下那个妖道包道乙祭起飞剑来,一道白光闪过,他这条膀子就没了。宋江带着人冲上来把他抢回去的时候,他已经昏死过去了,据说血淌了一地,把半面山坡都染红了。

鲁智深坐在旁边的蒲团上,正闭着眼念经。这人自从擒了方腊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闷在禅房里敲木鱼,话都懒得说了。倒是武松忽然闲下来之后,脑子反而活泛了,大把大把的时间空出来,什么都不能干,就只能想事儿。

想什么呢?想前半辈子的事儿。想景阳冈上那只老虎,想大哥武大郎那张老实巴交的脸,想潘金莲端过来的那碗药,想十字坡上孙二娘那间黑店,想醉打蒋门神的时候出拳有多痛快……想着想着,他就想到了柴进

柴进。

已经很久很久没人提起这个名字了。梁山一百单八将里头,柴进排第十,是"天贵星",比他还靠前。可当年在柴进庄上那会儿,两个人谁也没想到日后会一块儿上梁山拜把子。那会儿武松恨柴进恨得牙痒痒,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心想这辈子再不来这个鸟地方了。可如今躺在杭州的禅房里,他在脑子里把认识的人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忽然间发现了一个让他心里发堵的事儿——

宋江敬他,但宋江敬的是"打虎英雄武松"的名头,是梁山上那个能替他冲锋陷阵的步军头领。鲁智深跟他好,但鲁智深跟谁都好,那是出家人的慈悲心肠。杨志跟他喝过酒,张清跟他较过劲儿,孙二娘两口子救过他的命——可这些人待他好,多多少少都有个由头。唯独柴进,在武松什么都不是、连条狗都不如的时候,给了他一口饭吃,一间屋住,还在武松冲他甩脸子、骂他娘的时候,只是叹了口气。

这事儿武松想了四个月,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柴进出场的时候,武松还是个毛头小子。那会儿他在清河县打死了人——其实也不能算打死,是他一拳把人揍趴下,那人自己没爬起来,死了。他吓得连夜跑了,一路往沧州方向逃。逃到柴家庄的时候,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浑身又脏又臭,头发打着结,下巴上全是乱糟糟的胡茬。

庄丁把他拦在门口,嫌他像个要饭的,推了他一把。武松那时候年轻气盛,饿着肚子也火气冲天,跟庄丁吵了起来,嗓门大得像打雷。吵着吵着,庄门里头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月白色的袍子,腰里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脸上带着笑,说话慢条斯理的:"这位壮士,你是犯了什么事才流落到此的?"

武松梗着脖子说:"我打死人了。"

旁边庄丁吓了一跳,直往后退。那人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了武松两眼,点了点头:"看你身量不一般,是个好汉子。既是落难到此,不必见外,进来说话吧。"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像是收留一个逃犯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儿。武松跟着他进了庄子,才知道这人就是沧州赫赫有名的柴大官人——前朝后周世宗柴荣的嫡派子孙,家里有太祖御赐的丹书铁券,天大的官司也敢兜着。沧州地面上犯了事的人,只要跑进柴家庄,官府的人就进不来了。

柴进给武松安排了住处,让人送了干净的衣裳和热腾腾的饭菜来。那天晚上武松一口气吃了三大碗饭外加两斤牛肉,喝了一壶热酒,躺在客房的床上打了个饱嗝,心里想的是:这位柴大官人真是个好人。

可日子一长,武松就变了。

柴家庄上常年养着三五十号门客,全都是犯了事跑来避难的。柴进这个人仁义,来者不拒,管吃管住管衣服管酒,一视同仁。可人一多,亲疏远近就分出来了。那些有本事的、能替他办事的,柴进就多亲近几分,隔三差五请到内宅喝酒说话。那些没什么本事的、光混饭吃的,就安排在外院,吃大锅饭,住通铺。

武松刚来的时候,柴进还挺看重他,觉得这人长得高大威猛,一看就是练家子。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武松除了打架厉害之外,别的什么都不会——不会阿谀奉承,不会察言观色,不会替庄上跑腿办事,每天除了练拳就是喝酒,喝了酒就发酒疯。

有一次武松喝醉了,躺在廊下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露水浇醒,浑身湿透了。他迷迷糊糊站起来,正好看见柴进陪着几个客人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柴进看了他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视线挪开了,继续跟客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过去。

武松当时就觉得那个眼神扎人了。他站在廊下,看着柴进一行人走远,心里头堵得慌——大官人这是嫌弃我了。他不高兴了,想走,可又没地方去。只好憋着一肚子火继续住下去。从那以后,他跟柴进之间的气氛就变了。柴进不再叫他去内宅喝酒了,他也懒得去拜见柴进了。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庄子里,有时候三五天也碰不上一面。

武松越来越烦闷,酒越喝越凶。每天泡在酒缸里,喝醉了就骂人,骂庄丁,骂厨子,有时候还拿拳头捶墙。庄上那些门客背后都说他疯了。柴进听了这些话,也没说什么,只是吩咐下面的人:"武二郎的份例不要短了他的,酒肉照常供着。"

这事儿武松后来才知道。他当时还以为是柴进故意冷落他、苛待他,现在回过头想,一个被冷落苛待的人,柴进大可以把他轰出去——庄上又不缺人吃饭。可柴进没轰,不光没轰,连酒肉都没扣过他的。

武松在柴家庄上住了整整一年。那一年的最后一个月,宋江来了。

宋江是被人追杀逃到柴家庄的。柴进对他那叫一个客气——亲自迎出门外,拉着他的手往里请,设宴洗尘,安排上房,连着几天陪着说话。武松在旁边看着,心里头不是滋味。凭什么?我武松不也是个好汉?凭什么柴进对一个刚来的黑矮胖子和颜悦色,对我这个住了一年的老门客爱搭不理?

他心里憋着火,又在酒桌上发作了。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指着柴进的鼻子说:"大官人,你待人厚薄不一!我武松在你庄上住了一年,你从来没正眼看过我!宋江来了才几天,你就把他当祖宗供着!"

柴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抬手给他斟了一杯酒:"武二郎,这是说的哪里话?你在我庄上,我何曾亏待过你?来,喝酒。"

武松把酒杯推开了,站起来往外走,趔趔趄趄的。宋江追出来拉着他,说了一堆好话。武松那时候正满肚子怨气,有人来哄他,他立刻就觉得宋江比柴进好一万倍——宋江不嫌弃他,宋江拿他当人看,宋江叫他"兄弟"叫得亲热。后来他离开柴家庄的时候,宋江送了他十里,他恨不得当场跪下跟宋江拜把子。

那年头武松年轻,以为"好"就是热络,就是捧着你、哄着你、让你觉着自己有面子。柴进那种不声不响的、不冷不热的、看着像嫌弃实则是在忍着他的好,他看不出来。

后来上了梁山,他跟柴进又碰上了。柴进排在第十,武松排第十四。两个人见面的时候,柴进笑着说:"武二郎,别来无恙?"武松拱了拱手:"大官人一向可好?"就这么两句客套话,谁也没提当年那些旧事。

梁山人多,一百单八将,打打杀杀的日子过得快。武松跟着宋江南征北战,立了不少功劳。他渐渐发现,在梁山这个"兄弟"遍地的地儿,他其实还是一个人。宋江叫他"兄弟",但宋江叫谁都叫"兄弟"。鲁智深跟他最好,可鲁智深那段日子里忙着跟杨志争谁是步军头领第一。林冲跟他喝过酒,但林冲心里头装着血海深仇,喝完就走了。

武松有时候想跟人说说心里话,转了一圈,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每到这时候,他就会想起柴家庄上那些日子里,柴进每个月派人给他送新衣裳和零花钱,可他从来不道谢,柴进也不等他道谢。想起有一次他发高烧,迷迷糊糊在床上躺了三天,醒来的时候床头放着一碗药,碗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武二郎醒来喝了这碗药,凉了让厨房重新熬"。那个字条上没有署名,可武松认得那是柴进的笔迹。

他那会儿烧糊涂了,连谁送的药都不知道。醒了之后把药喝了,碗一推,又接着睡了。连句"谢谢"都没说。

这事儿他本来早就忘了。可断了胳膊之后闲下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往事全浮了上来,一桩一桩、一件件,清清楚楚。他在六和寺的禅房里把这些事儿翻来覆去地想了四个月,越想越觉得自己当年混账。

柴进这个人,从始至终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武松骂他"待人厚薄不一",他不恼;武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摔杯子走人,他不生气;武松在庄上天天喝得烂醉如泥、闹得天翻地覆,他也只是让手下人忍着。一个前朝的皇族后裔,家里有丹书铁券的天贵星,对一个身无分文、犯案在逃、没名没姓的毛头小子,能做到这个份儿上,换做任何一个别的人,行吗?

宋江行吗?宋江对武松好,是因为武松能打仗、能替他卖命。鲁智深行吗?鲁智深跟武松好,是因为两个人脾气投、都是粗人。但柴进当年对武松好的时候,武松什么都不是——不会打仗,不会办事,没有名气,没有用。他在柴家庄上除了吃饭喝酒骂人之外什么都没干过。

柴进图他什么?图他一个杀人犯能替庄上看门护院?柴家庄上的护卫少说三五十个,不缺他一个。图他日后能飞黄腾达、报答自己?那年头的武松落魄成那样,连明天在哪儿过夜都不知道,谁能看出来他日后会成什么气候?

柴进什么都不图。他就是看武松可怜,给了一口饭吃。后来又看武松可气,但还忍着没轰他走。就这么简单。

武松在六和寺的禅房里坐起来的时候,伤口又疼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边袖子,忽然笑了一声。

鲁智深睁开眼:"笑什么?"

"没笑什么。"武松说,"想起一个故人。"

"谁?"

"柴大官人。"

鲁智深哼了一声:"那是个好人。"

武松没接话。他靠在榻上,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就想起当年离开柴家庄的那个早晨。他背着一个包袱往外走,柴进站在庄门口送他,对他说:"武二郎此去,山高路远,自己保重。若是遇着什么难处,还回我庄上来。"

武松那时候是怎么答的?他好像拱了拱手,说了句"承蒙大官人照顾",然后就跟着宋江走了。走的时候头都没回,满心想的都是终于离开了这个憋屈地方,要去外面闯一片天地。他没看见柴进站在门口目送了他很远,一直到他和宋江的背影拐过村口那棵大柳树,再也看不见了,柴进才转身回了庄子。

后来武松再没去过柴家庄。再后来,梁山一百单八将死的死、散的散,柴进辞了朝廷的封赏回沧州老家去了。武松在杭州出了家,两人天南海北,再没碰过面。

他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着柴进一面了。就算见着了,武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对不起?当年他欠柴进一句"谢谢",欠了半辈子。说谢谢?如今他武松断了一条胳膊,在庙里当和尚,什么都还不了了。

山下的钟声又响起来了。一声一声的,从山脚传上来,闷在雾里,传不远,也散不开。武松闭上眼,把头靠在墙上。右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比起心里头那一块堵着的地方,这点疼反倒不算什么了。

他想,柴进当年看见他喝醉了躺在廊下,那个皱眉的眼神,其实不是嫌弃他,是替他不值——大好的一条汉子,天天把自己泡在酒里糟践。可柴进什么都没说,因为说了武松也不会听。武松那会儿年轻气盛,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

如今他听进去了。可已经晚了。

禅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一条缝,一个小沙弥探进头来:"武师傅,山下有人送信来。"

"谁的信?"

小沙弥走进来,递上一封薄薄的信封。武松单手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落款,手就停住了。

那上面写着三个字——柴进拜。

他捏着那封信,半天没拆。窗外的雾还是那么重,山下的钟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就从他自己心里头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