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市,在阮巷东北。夏考功尝称曹千里为国士,今其子孙犹聚族于此,故名。
——乾隆《奉贤县志·市镇》
曹家驹活着的时候,松江府的官员和乡绅们常说一句话:"曹生云何?"
遇事拿不定主意,先问一句曹家驹怎么说。等他说完了,大家点头称善,事情就交给他办。他也不推辞,"不辞劳勚,以身任之"。
他不是一个官。他只是一个秀才。
一个无官无职的读书人,凭什么让一府的官员和乡绅听他的?
答案在四个字里:事率办治——事情交到他手上,总能办成。在明末清初那个所有人都在说空话的时代,一个能把事情办成的人,比任何官衔都值钱。
一、国士
曹家驹字千里,号茧庵,松江府华亭县曹家市人。
他生活的年代,需要推算一下。康熙四十八年,公元一七〇九年,有人见到他,说他八十岁。按年推算,他大约生于崇祯三年,公元一六三〇年。如果活到八十七岁,大约终于康熙五十五年,公元一七一六年。
崇祯三年。那一年,距离明朝灭亡还有十四个年头。
他出生时,松江府城虽然不大,但东西南北"非官家栉比,即商贾杂居",繁华得很。旗杆稠密,牌坊满路。特别是崇祯年间,松江缙绅大僚最多,子弟僮仆借势横行,"兼并小民,侵渔百姓",凡触犯他们利益的,即使是中人之产,也无不立破。
曹家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他交友圈里最亮眼的一个人,是夏允彝。
夏允彝是什么人?几社主盟,气节自许,有俯视松江的豪气。松江府遍地是才子,遍地是清流,夏允彝谁都不放在眼里。他逢人就夸曹家驹:"国士国士,遇事敢言,不畏权势。"
"国士"是萧何评价韩信的词。夏允彝把这个词用在一个秀才身上,不是客套,是期许——他期待曹家驹能出将入相,封侯拜爵。
但曹家驹一辈子没当官。
不是不想当,是没赶上。他正当年的时候,明朝亡了。新朝来了,他不愿出仕。一个被夏允彝称为"国士"的人,终其一生只是一个秀才。没有荣衔,没有功名以外的任何头衔,没有在正史里留下传记。
乾隆《奉贤县志》给了他一句评价,八个字:"亢直负气,有经济才。"
亢直,是性格。负气,是不服输。有经济才,是能办事。
一个秀才,没有官印,没有衙役,没有俸禄,靠什么办事?靠的是"曹生云何"四个字积累下来的信任。他每一次开口,说的都是真话;他每一次接手,事情都能办妥。二十年的信用积累,比任何官衔都好使。
二、三大事
乾隆《奉贤县志》列举了曹家驹一生最大的功绩,说"屈指其大则有四端"。
前三项,是赋役改革。
明末的赋役制度已经烂透了。白粮、漕米——江南最沉重的两项赋税——征收环节层层盘剥。百姓交一石粮,到官府手里只剩七斗,中间三斗被胥吏、粮长、地方豪强一层层吃掉。
白粮之官收官解,是第一个。
原来白粮的征收和解运,都交给民间粮长办理。粮长是什么人?是地方上有点家底的人,被摊派了这个差事。做了粮长,十有八九要破家——胥吏要打点,运军要勒索,损耗要贴补。曹家驹的办法很简单:白粮由官府直接征收、官府直接解运,跳过中间所有环节。听起来不过是流程优化,但在当时,每砍掉一个中间环节,就动了一个利益集团的口袋。
漕米之官收官兑,是第二个。
漕米原来是由纳粮户直接向运军交兑。运军是什么人?是负责把漕粮运到北京的军人。他们手握交兑大权,勒索无度。顺治九年,朝廷改行"官收官兑"——州县征收漕粮贮存仓廒,再由州县向运军交兑。曹家驹曾经乘巡按马腾升到文庙礼拜时,在明伦堂简要申说其措施,后到官衙中进公呈,曹氏列名在首位。结果在官收官兑工作完成之后,地方奸讼不已,曹氏颇觉苦闷,认为自己"履危涉险,不惮撄锋",很是费劲。
里甲之均田均役,是第三个。
明末江南田赋不均,豪强隐匿田产,赋税全压在普通农户身上。曹家驹推动重新丈量土地、均摊赋役。这件事动了整个乡绅阶层的利益,阻力可想而知。但他做成了。不是因为他权力大——他根本没有权力——是因为他能让所有人相信:这件事非做不可,而且只有他能做。
一个秀才,没有官印,没有衙役,没有俸禄,靠的是什么呢?
是"遇事敢言,不畏权势"八个字。
松江知府李复兴(顺治年间)推行均田均役法,群蠹争为浮言,独马天麒持议甚力。曹家驹不是孤军奋战,但他是最持久的那一个。从明末到清初,他经历了赋役制度从"民收民解"到"官收官兑"、从"豪强隐匿"到"均田均役"的全过程。
冯贤亮教授在《赋役故事》里说得好:曹家驹"并非地方上的显要人物,没有荣耀的头衔",但他"亲身参与了地方的赋役制度改革","与有官职经历的乡绅们相比,他的身份更契合士民阶层的论说,也可看作是平民中的指导者"。
一个秀才,做了三件改变整个松江府几百万百姓生计的事。
三、海塘
赋役之外,还有第四件事——海塘。
崇祯六年,公元一六三三年,夏六月十五日。
海溢。
漴缺一带海塘被冲溃,溃口长达一百一十丈。海水倒灌,良田尽毁,百姓流离。
前两次抢堵都失败了。
第一次,金山卫柘林把总抢堵,同年中秋又被冲溃。第二次,金山卫指挥侯承祖用大船,两端凿洞钉上桩木,船中挑上泥土,堵塞了缺口。但刚刚完成,潮水即从船底渗入,到十二月初又被冲溃。
曹家驹去了海边。
他站在溃口前,看潮水涨落,看泥沙流动。他创了一个法子——先用木桩打一层,竹笆围住,挡住潮水,再在里面继续打桩、垒土、构筑三层。这个"木桩、竹笆囤皮法",不是什么高深的水利技术,就是一个读过书、懂计算、肯蹲在工地上看潮水的人,想出来的笨办法。
但笨办法管用。溃口堵住了。
崇祯七年,知府方岳贡创建漴缺石塘,长二百八十九丈。吴嘉允(清修地方志避讳写作吴嘉胤)董其事,曹家驹与唐大谟、张一凤、钱鼎新、蔡之蛟、顾谔等六人为首批董事。后又加选鞠俨基、宋绍皋、殷建略、顾高、吴献寅、陆鸿逵、王臣、宋琬、顾仪、胡学文、陈采等十一人,分号各肩其任。
是役也,用塘石四万四千七百五十四块,护桩石二千二百二十九块,结面六尺纵石一千七百三十八块,五尺长横石五百七十四块,用桩木一万七十株,费二万一千八百有奇。
这些数字,曹家驹记在《海塘记略》里,一个一个,清清楚楚。
崇祯十三年,他又随举人何刚续筑。
清顺治二年,松江府再次修筑漴缺石塘,知府委任他为"义首"。顺治七年,又协助吴钦章(吴嘉允之子)筑塘。康熙四年、十一年,他还在参与海塘事务。
前后四十余年,换了三个朝廷——明朝、南明、清朝——曹家驹一直在海边。谁修海塘找他,他都去。他不问谁是皇帝,他只问海塘修不修。
后来他被奉入漴缺报功祠,与同里宋际、庄征麒并祀。一个秀才,进了报功祠。不是因为他忠于哪个王朝,是因为他修的海塘,挡住了海水,救了人。
四、梦
曹家驹晚年写了一本书,叫《说梦》。
《说梦》一共六卷。封面题"说梦,凡六卷,云间曹家驹撰"。后人评价这本书"文直事核,议论平允,可以广见闻、备法戒焉"——文字直白,记事翔实,议论公允,可以增长见闻,可以作为法戒。
文直事核。四个字,概括了曹家驹一生的风格。
他为什么要叫"说梦"?
《说梦》的叙言里,他自己解释了:
"人生一梦也。夜之所梦,旦以告人,曰此梦也。惟人亦曰此梦也,彼此皆知为梦,而何以言之者娓娓、听之者津津也,则此一刻之顷,分明以梦缘为觉缘。夫梦既可以为觉,安见觉不可以为梦?"
意思是:人生就是一场梦。夜里做了梦,早上告诉别人,说这是个梦。彼此都知道是梦,但为什么说话的人说得津津有味,听的人听得津津有味?这一刻,分明是把梦的缘分当成了醒的缘分。梦既然可以变成醒,怎么见得醒就不能变成梦呢?
他接着写:
"试从数年后追忆数年前事,恍同一梦,而况岁月迁流,变故百出,积之既久,其为梦也,不既多乎?百年之内,劳劳攘攘,尽为梦所驱役,而为啼为笑,不克自主,亦可哀矣。"
几年后回忆几年前的事,恍如同一场梦。何况岁月流逝,变故百出,积久了,梦难道还少吗?百年之内,忙忙碌碌,全被梦驱使,哭也罢笑也罢,自己做不了主,也可悲啊。
这是曹家驹的自我剖白。一个秀才,被称作"国士",却没有做官;经历了三个朝代,却没有忠于任何一个;修了一辈子海塘,最后进了报功祠。这一切像一场梦。
他写《说梦》的时候,夏允彝已经死了。崇祯十八年——其实是弘光元年,公元一六四五年——清军南下,夏允彝在松江抗清失败,自沉松塘殉国。陈子龙也死了。吴嘉允也死了。当年那些称他为"国士"的人,那些和他一起喝酒、谈天下、谋划赋役改革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曹家驹还活着。他活到了八十多岁。
他写《说梦》,写的不是梦,是醒着看到的一切。他写白粮怎么收、漕米怎么兑、海塘怎么修、均田怎么推——每一件事都是他亲手做过的。他把它们写下来,大概是怕后人忘了——忘了这些事情怎么做成的,忘了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忘了这个时代是怎么从废墟里一点一点重建起来的。
《说梦》在曹家驹生活的当时已引起不小的关注,以至于纷纷传抄。上海图书馆所藏一种钞本《说梦》,卷首是僧人志莹的序。序文提供了很重要的信息:康熙四十八年夏季,曹家驹避暑于旷心丈室时,与志莹"畅谭禅旨,深得三昧"。在曹氏看来,"世人好梦,快心之事为吉梦,拂逆之遭为恶梦,区区灵府,被他汩没殆尽,是可哀也。"
他拿出《说梦》书稿给志莹看。
五、醒
"说梦"——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也许他觉得,这一生太不真实了——一个秀才,被称作"国士",却没有做官;经历了三个朝代,却没有忠于任何一个;修了一辈子海塘,最后进了报功祠。这一切像一场梦。
也许他在想另一些人——夏允彝、陈子龙、吴嘉允——那些选择赴死的人。他没有随他们去,他选择了活下来,选择了在海边修塘,在衙门里算账,在灯下写书。他活到了八十多岁,看着新朝一天天稳固,看着旧朝的影子一天天消散。有时候他大概也会问自己:我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但他还是把书写完了。六卷,文直事核,一字一句,全是真话。不管是梦是醒,该做的事,他都做了。
他在叙言的最后,道出了撰写《说梦》的目的:
"夫既能听之,必能说之,则何不以笔代舌,使后人得寓目焉,广其旧闻乎?间有可以备法戒者,是亦后事之师也。昔左邱明作传,羽翼《春秋》,而论者讥其失之诬,岂肓史不免耳食之过乎?余则非目覩不敢述,匪曰传信,或不至梦中说梦云尔。"
大意是:既然有人愿意听,就一定有人愿意说。那何不用笔代替舌头,让后人也能看到,增广旧闻呢?其中有些可以备为法戒的,也是后事之师。从前左丘明作传,辅佐《春秋》,但论者讥讽他有失实之处,难道是盲史不免道听途说之过吗?我则不是亲眼目睹就不敢记述,不敢说完全可信,但大概不至于梦中又说梦吧。
"非目覩不敢述"——这六个字,是曹家驹给自己定的规矩。我没亲眼看见的,我不写。
六、国士
崇祯、顺治、康熙——三朝过去了。
曹家驹不是任何一朝的臣子。他只是一个修海塘的人。海水不会因为改朝换代就不涨了,百姓不会因为换了皇帝就不吃饭了。他在海塘边站着,一铲土一铲土地填,一桩一桩地打。那些事不会写进正史,但那些事救过人命。
夏允彝说他是"国士",说得没错。国士不一定非要出将入相,封侯拜爵。一个在废墟上修塘、在乱世中理赋、在灯下写书的人,也是国士。
只是他自己大概不这么想。
他大概只觉得,这些都是该做的事。
康熙年间的松江名士蔡显,偶然言及曹氏的这个稿本,评价一般,大概认为多有梦说之嫌:"《说梦》上、下卷七十三条,皆我郡事,《楚梼杌》、《碧云騢》之类也。"
但道光八年冬天,有个号称"醉沤居士"的人抄录了这个《说梦》,并作了这样的总结:
"《说梦》一编,漕泾曹千里先生取云间旧事而著之为书者也。其名'说梦'者,盖先生身当鼎革,而追思少壮之措施与夫畴昔之交际,诚为一梦矣。然其事俱身所亲历,说之信而有征,而善善恶恶之旨,亦时时寓于其间,洵乎吾松之文献也。"
——确实是我松江的文献啊。
*主要参考文献:乾隆《奉贤县志·独行卷》"曹家驹传"、嘉庆《松江府志》卷五十七"人物"、乾隆《江南通志》报功祠条、冯贤亮《赋役故事——明末清初松江一个秀才的经历和记忆》(《古代文明》2017年第4期)、曹家驹《说梦》叙言及钞本序(上海图书馆藏)、僧志莹《说梦序》(康熙四十八年)、吴嘉允《石塘问答》、何刚《续筑海塘记》、道光八年"醉沤居士"钞本跋语。曹家驹生年据冯贤亮推算:康熙四十八年(1709)曹氏八十岁,约生于崇祯三年(1630),约终于康熙五十五年(1716),享年约八十七岁。* *海塘工程数据据《嘉慶松江府志》卷十二"海塘"及曹家驹《海塘记略》还原。白粮官收官解、漕米官收官兑、均田均役三大事据乾隆《奉贤县志》"屈指其大则有四端"条及冯贤亮《赋役故事》考证。夏允彝(1596-1645)抗清自沉松塘事见《明史·忠义传》及陈子龙《报夏考功》。吴嘉允(1569-1645)筑塘及自缢事见《奉贤县志》及《华亭县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