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城市还在沉睡,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泛着冷光。老周头蹬着那辆跟了他十四年的三轮车,链条每转一圈就发出“吱呀”一声,像在替这座寂静的城市打更。车斗里已经堆了几个压扁的纸箱和半袋塑料瓶,这是他今天的第一趟收获。

转过街角的时候,他听见一声极细的叫声。像猫,又不像,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口气。老周头停下车,侧着耳朵听了听。起初他以为是幻听,毕竟这条街他走了十年,除了野狗翻垃圾桶的声音,从来没听过别的。

叫声又响了一下,这回他听清了——是从绿化带冬青丛底下传来的。老周头把车靠边停好,从车斗里抽出手电筒,弯着腰拨开冬青的枝条。手电光扫过去的一瞬间,他看见一团灰扑扑的东西蜷在落叶堆里。

凑近一看,是只花猫。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是裹了一层布的排骨架子。猫的后腿以一种奇怪的角度耷拉着,像是被人随手拧断的玩具。身下的土被血浸成了深褐色,已经干透了,说明它在这里躺了至少一天一夜。

猫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像是已经认了命。老周头蹲下来,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猫的脑袋。猫没躲,只是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说:你来了。

“作孽啊。”老周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他仔细看了看猫的伤腿,右后腿断得很彻底,骨头茬子几乎要戳破皮肉。左腿也肿得跟小腿一般粗,上面还有几道深深的牙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老周头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凌晨四点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到三轮车旁,从车斗里翻出一件破棉袄——那是他上个月从垃圾站捡的,洗了洗打算冬天穿。

他把棉袄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猫抱起来。猫的身体轻得吓人,像抱着一团棉花。猫的后腿软塌塌地垂着,像两根断了线的木偶腿。老周头用棉袄把猫裹好,放在车斗最稳当的地方,又用绳子固定了一下,生怕路上颠簸让猫更疼。

蹬车往回走的时候,老周头骑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倍。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街道两旁的店铺还关着门,只有早餐摊的老板开始支起炉子。老周头经过的时候,早餐摊的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车斗里的猫,摇了摇头。

回到那间用铁皮和木板搭起来的小屋,天已经大亮了。老周头把猫抱进屋,放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他用搪瓷盆打了温水,找了块干净的毛巾,给猫擦了擦身子。猫很乖,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是偶尔疼得哆嗦一下。

擦干净之后,老周头才看清伤势有多严重。右后腿的骨头断成了两截,断口处已经发炎,肿得发亮。左腿上的牙印深可见骨,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化脓。老周头皱紧了眉头,他这辈子处理过不少伤,但给猫治伤还是头一回。

“得给你弄个夹板。”老周头翻遍了屋里的破烂,最后从一堆废料里挑出几根雪糕棒,又撕了件旧秋衣当布条。他蹲在床边,深吸一口气,开始给猫正骨。

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可捏住猫腿的时候却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他试着把断骨对齐,猫疼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却始终没挠他一下。老周头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比他自己受伤还紧张。

“忍忍,忍忍就好了。”老周头一边缠布条一边念叨,“我捡了一辈子废品,第一次捡到一个活的。你可不能死。”

夹板绑好的时候,老周头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猫趴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急促。老周头倒了碗温水,用手指蘸着水抹在猫的嘴边。猫伸出舌头舔了舔,又舔了舔,然后开始大口喝水。

从那以后,老周头的生活里多了件正事。每天天不亮,他先去翻垃圾桶,不是为了捡废品,是为了找点能给猫吃的。菜市场后门的垃圾桶里经常有摊主扔掉的鸡肝和鱼内脏,超市后门的垃圾桶里偶尔能翻到过期的火腿肠。老周头自己一天吃两顿馒头就咸菜,却总想办法给猫弄点荤腥。

换药是最难的。每次解开夹板,老周头都紧张得手心冒汗。他用捡来的碘伏给伤口消毒,再把雪糕棒重新绑好。猫疼得直抽气,却总是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别动别动,马上就好。”老周头一边绑夹板一边跟猫说话,“你要是争气,等腿好了,我带你去河边抓鱼。”

邻居们都说老周头疯了。自己都吃不饱,还养只瘸猫。“这猫活不了,断腿的流浪猫能活下来的有几个?”隔壁收废品的老刘头叼着烟说,“再说了,就算治好了,也是个瘸子,跑都跑不动,能有什么用?”

老周头不吭声,只是每天给猫换药的时候,多跟它说几句话:“你可得给我争口气,别让人看扁了。”

两个月过去,猫的后腿开始消肿。三个月过去,它能在屋里拖着腿挪几步了。四个月后的一个下午,老周头照例解开夹板,猫忽然蹬了一下腿,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老周头愣在那里,半天没动。猫走了两步,回头看他,喵了一声。

“好了?”老周头蹲下来,用手轻轻捏了捏猫的后腿,骨头接得严丝合缝。他忽然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眶却红了。

“你好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那天晚上,老周头破天荒地买了瓶二锅头,就着一碟花生米,跟猫碰了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