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六岁,姓刘,名叫刘桂香,退休整整六年。身边的老姐妹、老邻居都说我命好,一辈子勤快能干、踏实顾家,到老了有退休金、有住房、身体硬朗,无病无灾,本该安安稳稳、清清静静享晚年。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人老了,最富足的是衣食安稳,最匮乏的是有人陪伴。
我老伴十年前走的,一场急性心梗,走得突然,连一句交代的话都没留下。那时候我才五十六,女儿已经出嫁,儿子在外省安家,家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原先两个人忙活一日三餐,傍晚一起去菜市场遛弯,晚上坐在客厅看电视,屋里总有说话的动静,老伴走后,偌大一套两居室,安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清清楚楚。
最熬人的是夜晚。一到天黑,关上房门,偌大的卧室只有我一个人,被子宽大,床边空荡荡的,翻来覆去睡不着。逢年过节儿女回来住几天,一走,冷清又加倍涌上来。我每个月有三千四百块退休金,房子是早年单位分的,全款产权,不用还贷,存款也攒下十几万,看病买药、买菜穿衣完全不愁,物质上半点不委屈,唯独心里空了一块。
前几年亲戚邻居也陆续给我介绍过伴,我都婉言推掉了。一来心里放不下过世的老伴,二来我打心底抵触领证再婚。人到这个岁数,各自都有儿女,有存款房产,真扯了结婚证,往后家产、赡养全是扯不清的麻烦,两边子女难免闹矛盾。我一直觉得,中老年搭伙过日子最合适,不领证,各自守住自己的家底,平日里互相搭把手做饭、看病作伴,作息分开,保有各自的空间,合得来就长久相处,合不来也好聚好散,不用牵扯一堆烂摊子。
小区一起跳广场舞的张姐,跟我关系最好,看我常年一个人独来独往,冬天感冒发烧没人端水,买菜拎重物没人搭把手,总劝我找个踏实的搭伙作伴。今年开春,她给我介绍了老周,周建国,比我大两岁,六十八岁,丧偶四年,原先在粮食局上班,退休金三千八,自己有一套一楼带小院的房子。
头一回见面,约在小区东门对面的茶楼。张姐领着我去,老周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等,穿一件深灰夹克,头发白了大半,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不深,看得出年轻时是个周正人。他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欠着身子伸出手,又觉得握手太正式,改成往桌对面一让,嘴里说:“刘老师,坐坐坐,我沏了壶碧螺春,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我挨着张姐坐下,打量他一眼,个头中等,腰板挺直,说话慢条斯理,不像咋咋呼呼的人。张姐是个热络性子,坐五分钟就找借口上洗手间,临走朝我挤眼睛。桌上一时只剩我们两个,老周给我添茶,自己也端起杯子,却不急着喝,慢慢说:“张姐把你情况都跟我讲了,我觉着咱俩挺合适。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一个人待久了,有时候半夜醒来,屋里黑漆漆的,心里头发慌。”
他这话说得坦诚,倒叫我不好再端着。我低头啜口茶,说:“周大哥,我也不瞒你,我找伴不是图钱,也不是图人伺候,就是图个说话的人,图个冷天有人知道你没犯病。咱这个岁数,领证什么的,我看没必要。”老周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也这么想。领证最麻烦,搭伙最好。”
那次见面聊了差不多两个钟头,从各自的儿女聊到退休生活,再到平时吃什么药、几点睡觉、爱看什么电视节目。老周说他住一楼带个小院,种了月季和韭菜,平时爱钓鱼,会做饭,面条蒸馍都拿手。我心里暗暗点头,觉得这人不浮夸,过日子是把好手。
之后老周约过我几次,去人民公园划船,去城南市场淘花盆,还来我家给我修过一回抽油烟机。他带了一兜子工具,蹲在厨房忙活半天,额角出汗了,拿袖子一擦,笑呵呵说:“小毛病,电容坏了,我年轻时学过电工。”我递过去一条湿毛巾,他接的时候碰到我手指,两人都愣了一下。那种感觉,像多年前老伴还在时,院里谁家男人给自家女人递个碗筷一样自然。
女儿听说我找了伴,特意从婆家赶回来,拉着我手说:“妈,你找个伴我一百个赞成,但千万把房子存款看紧,别让人哄了去。”我拍她手背:“放心,你妈不傻。搭伙不领证,房子各住各的。”女儿又打量老周,一起吃了顿饭,老周抢着买单,给女儿夹菜,说话稳当。女儿回来悄悄说:“人看着还行,就是说话慢吞吞的,急死人。”我笑:“慢点好,稳当。”
处了两个月,老周提出让我搬去他那边住,说他一楼带院子,不用爬楼梯,院里能种菜养花,空气好。我起初不肯,说在自家住惯了。老周劝了几回,说两个人都这岁数了,总不能天天约会像小年轻,搬一起省得两头跑。我想想也是,每天来回公交,费时费力。于是商量好,不领证,算搭伙,生活费他出大头,我管买米买菜做饭,家务分工。我把自家房子锁好,带走换洗衣服和几本相册,就搬了过去。
第一天还算融洽。老周提前腾出半扇衣柜,床头柜也擦得锃亮,家里窗明几净。他领我看小院,月季开得红艳艳,韭菜割过一茬又冒新叶,墙角两盆茉莉,香气扑鼻。晚上我擀了面条,西红柿鸡蛋卤,老周吃得吸溜响,连说好吃,还喝了二两散装白酒,脸膛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讲他年轻时在粮站扛麻袋,一袋一百八,一天扛三百袋,腿都不打颤。我笑着听,偶尔插一句,吃完饭他抢着洗碗,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厨房里有烟火气,我心里那点空落,好像被填上了些。
到了晚上睡觉,问题来了。我把自己带来的褥子铺在次卧小床上,老周看见了,眉头皱起来,问:“你睡那屋干啥?”我理所当然:“咱俩搭伙,各睡各的,清静。”老周张了张嘴,没说话,脸色却有些不好看。我当他一时不适应,没理他,洗漱完关了次卧门,铺好被子躺下。次卧挨着院墙,夜里挺安静,就是床垫有点硬,我翻几个身,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熬小米粥,拌了黄瓜咸菜,老周起来后坐在沙发上闷闷不乐,粥喝得心不在焉。我问他:“昨晚没睡好?”他放下筷子,说:“桂香,你觉得咱俩这算啥?”我奇了:“搭伙过日子啊,说好的。”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叹口气:“没事,吃饭。”我给他添了勺粥,心里犯嘀咕,觉得这人心里藏着事。
第二天晚上,老周没让我走,我往次卧去,他拦住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拍拍身边位置:“你坐,咱说说话。”我坐下,他看着我,眼巴巴的:“桂香,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不上我?”
我吓了一跳:“老周,这话从哪说起?我要是看不上你,能搬来跟你住?”他低了头,手指绞着茶杯,半晌说:“那你为啥非得跟我分房睡?搭伙搭伙,就是两个人一条心,睡一个屋,夜里翻个身能摸到人,才叫伴。你睡次卧,把门一关,跟不住一块有啥区别?”
我哭笑不得,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老周,我搬来前就说清楚,咱是搭伙,不是结婚。我老伴走了十年,我一个人睡惯了,身边突然多个人,呼噜磨牙说梦话,我睡不着。分房睡跟感情没关系,就是图个踏实。”
老周脖子上的筋鼓了鼓,声音也高了些:“你踏实了,我不踏实!我守了四年空房,夜里醒来满屋子找她的影子,心口疼得厉害。找伴就是为了晚上有人睡在旁边,能听见呼吸声,能说句‘我还活着’。你倒是好,跟我划条楚河汉界,这是搭伙还是合租?”
我也急了:“合租怎么了?合租也是搭伙的一种。我图你什么了?图你房子还是图你钱?我来就是找个人说说话,吃饭有伴,头疼脑热有人知道。你非要往一个被窝钻,那我成什么了?六十六岁的人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老周脸涨得通红,指着我:“你……你思想有问题!六十六怎么了?六十六也是人,也有感情!我找老伴就是找老伴,不是找室友!”他越说越激动,站起来在客厅来回走,拖鞋啪嗒啪嗒响,走几步又坐下,看着我:“桂香,我老周不图你什么,可你总得让我觉得,我还有个老伴吧?你天天像防贼一样防着我,睡个觉都锁门,我心里啥滋味?”
我抱着胳膊,也站起来:“周建国,我防你了?我锁门了?我那是习惯!我在自己家也关着门睡。咱俩处了两个多月,我哪点做得不到位?你修油烟机我给你做饭,你逛公园我陪你去,你小院的花我帮你浇水,就一样没顺着你,你就跳起来。你这是找搭伙还是找陪床的?”
这话说重了,老周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站在那儿不动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几个字:“桂香,你……你说话戳人心窝子。”他转身进了主卧,砰地关上门。我站在客厅,胸口起伏,觉得一肚子委屈没处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收拾东西。我的行李不多,来时一个行李箱,走时还那些。相册装进去,衣服叠好,洗漱用品归到袋子里。老周听见动静出来,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好。他站在卧室门口,哑着嗓子问:“你真走?”我点头,手没停:“老周,咱俩想的不一样。你要的是同床共枕,我要的是各安一隅。凑合下去,迟早成仇。”
老周走过来,想拉我行李箱,又把手缩回去,说:“就为个睡觉的事,至于吗?我改还不行?我打地铺,我睡沙发,你睡主卧,总行了吧?”我停下动作,看着他,心里突然软了一下。这个六十八岁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眼袋明显,额头上的皱纹一夜之间好像深了许多,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又委屈又倔强。
我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老周,你改不了。我跟你睡一个屋,你迟早还会想别的。你嘴上说睡觉,心里盼的是暖被窝。我不怪你,男人都这样。可我真不行,我老伴走了十年,这十年我一个人把什么苦都咽了,身子早就不习惯别人碰。你让我硬来,我难受,你也不痛快。”
老周蹲在我面前,仰着脸:“桂香,你老伴走了十年,我老伴走了四年。你一个人熬了十年,就熬出个铁石心肠?人老了,更需要温暖。我不是畜生,不会强迫你。我就是想半夜醒来,身边有人,听听她喘气,知道这屋里不是我一个。哪怕你背对我睡,哪怕你裹着被子,我就看一眼,也知足。”
我望着他,鼻子发酸。这个男人说的每句话,都是真话。他孤独,比我还孤独。可我也有我的难处。我只要一想到身边躺个男人,哪怕只是合衣而卧,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心慌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总觉得对不起死去的老伴。这是一种病,我知道,可我没法治。
我拉起行李箱,轻声说:“老周,你是个好人,是我配不上你。你再找个愿意跟你一屋睡的吧,我不耽误你了。”
老周站起来,挡在门边,眼泪下来了:“桂香,你别走。你走了,这院子又剩我一个人。我不要你睡一屋了,你睡哪都行,只要你在,这屋里就有活气。我求你了。”
我看着他哭,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可我知道,留下解决不了问题。他今天让步,明天还会难受;我今天心软,明天还会逃避。与其这样拧巴着,不如趁早分开,给彼此留点体面。
我掰开他抓着门框的手,轻声说:“老周,让我走吧。咱俩没缘。”他手慢慢松开,身子往旁边让了让,脸朝着墙,肩膀一耸一耸。我拉开门,走进清晨的雾气里。院里的月季沾着露水,红得刺眼。我走到巷口,没回头。
回到家,打开门,一股久无人住的闷味扑面而来。我开窗通风,烧水泡茶,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还摆着老周送我的那盆文竹,叶子有些黄了,我拿喷壶喷了点水,喃喃道:“你也是个没福的。”
晚上张姐来了,一进门就数落我:“桂香,你咋这么倔?老周在我家坐了一下午,哭得跟泪人似的。他说他就是想跟你睡一个屋,没别的意思。你俩都这岁数了,还分那么清楚干啥?”
我给她倒水,苦笑:“张姐,你不知道我。我老伴走的时候,我一个月没出家门,天天晚上抱着他枕头哭,后来枕头烂了,我就抱着他穿过的一件旧棉袄。十年了,那棉袄我还收在箱子底。你说,我跟老周睡一个屋,旁边躺着别人,我能睡着吗?我心里装着个人,身子也认他。我做不到。”
张姐叹气,拉着我手:“可你得往前看啊。你老伴在天有灵,也不愿意看你孤零零的。老周人不坏,你走了他还追到巷口,蹲地上好一阵没起来。你要不再想想?”
我摇头,把话岔开:“张姐,你打牌去吧,我想静一静。”张姐无奈,起身走了。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想起老周的话:“半夜醒来,身边有人,知道这屋里不是我一个。”这话像根刺,扎在我最软的地方。
我何尝不知道有人作伴的好处。冷天夜里咳嗽,有人起来倒杯热水;半宿做噩梦惊醒了,有人拍拍你背说“没事”;下雨天待在家里,一个看电视一个摘菜,不说话也不觉得闷。可这些好处,都要拿一样东西去换,就是把自己交出去。我怕了,真的怕了。十年了,我把“刘桂香”这三个字活成了一道墙,墙里面安全,墙外面热闹,可热闹里有我受不住的烫。
接下来的日子,我逼着自己忙起来。早上打太极,下午跟老姐妹逛超市,晚上去跳广场舞。可静下来的时候,老周的影子总在眼前晃。他那双红通通的眼睛,他拦着门哭的样子,他蹲在巷口的背影,像录像带一样在我脑子里回放。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狠心、太古怪了。六十六岁,还能图什么?不就是图个知冷知热的人吗?我为了一个“不习惯”,把人推出门外,是不是太傻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我去城南市场买菜,经过一个花摊,看见一盆茉莉开得正好,香味扑鼻。我忽然想起老周院里那两盆茉莉,不知道还活着没。正想着,听见有人喊我:“桂香!”我回头,老周提着一袋子土豆,站在五六步外,黑瘦了些,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我愣住,下意识想躲,脚却钉在原地。老周走过来,咧嘴笑:“来买菜?”我点头:“嗯,你……你也来买。”他举举袋子:“土豆,回去炖排骨。你……你还好不?”我低下头:“就那样。”
两人站在市场门口,人流从身边挤来挤去,嘈杂得很,却像隔着一层玻璃,都透不进来。半晌,老周说:“桂香,我就说一句话,说完就走。你说你心里装着个人,身子也认他。其实我心里也装着我那走了的老伴,四年了,她的衣服我还挂在衣柜里,一件没扔。可我觉着,人活着,得学会跟过去共存。我不是要你忘了他,我是想,在你想他的时候,有个人能递块纸巾。等我想她的时候,有个人能说句‘我知道’。咱不做别的,就做个说话的伴,吃饭的伴,看病的伴,行不?”
我望着他,眼泪忽然就下来了。这个六十八岁的男人,蹲在巷口哭过的人,站在菜市场门口,跟我掏心掏肺。我那些防线,那些怕,那些固执,都被他这句话轻轻敲开了一道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新鲜的、人间的气味。
我抹了把眼泪,说:“老周,我不跟你睡一屋,你能一直不别扭?”他点头如捣蒜:“能!你睡主卧,我睡次卧,或者我睡客厅。你想锁门就锁门,我不碰你一下。”我又说:“我不领证。”他笑:“领啥证,搭伙。”我拎着菜,想了想,说:“那今天中午,来我家吃饭,我包饺子。”老周眼睛亮了,像院里的月季见了阳光,一个劲点头。
那天中午,老周来我家,帮我剁馅擀皮,我包了猪肉白菜饺子。他带来一兜子梨,说是润肺的。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他宽厚的背。我不知道这一次会怎么样,也许他还是会忍不住想亲近,也许我还是会半夜惊醒。但至少,我愿意试试。
那天晚上,老周没走。我把次卧收拾出来,铺上新买的床单,棉花褥子晒得松软。他抱来自己的被子,放在次卧床上,看了看我,笑得像个孩子:“这屋比我家次卧大多了。”我递给他一个枕头,说:“半夜别打呼噜太响,我睡觉轻。”他连忙说:“我侧着睡,不响。”
这一夜,我睡得很安稳。半夜醒来,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鼾声,像远方的潮水,一起一伏。我睁眼看着天花板,心里出奇地平静。原来有人睡在隔壁,跟有人睡在枕边,是两种感觉。前者是陪伴,后者是入侵。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中间地带,也许老周也找到了。
可日子从来不肯让人一直安稳。没过多久,老周的儿子从省城回来了。他听说老周找了个搭伙的老伴,生怕父亲的房子存款被人骗了去,拉着老周盘问了半夜。老周跟他解释不领证、不分家产,儿子还是不放心,找到我,话里话外要我把自家房产证给他看看,证明没有贪图他家房子。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说:“你走!你爸的财产我一分不要,我刘桂香不差那点钱。你再来我家胡说八道,我拿扫帚撵你。”老周知道后,把他儿子叫到院里,当着我面训了一顿,让他给我道歉。儿子低着头,说了声“对不住,阿姨”,但眼神里还带着防备。
这件事像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我又开始动摇了,觉得儿女这关过不去,往后有的是麻烦。老周看出我犹豫,天天往我家跑,给我送鱼送菜,变着法儿哄我。他蹲在我家阳台上,给我修晾衣架,螺丝刀转得飞快。阳光照着他后脑勺的白发,我站在客厅看他,忽然想:我这一辈子,怕这怕那,怕了十年,到头来怕丢的东西,一样没丢。真正丢的,是那些本该温暖的时光。
他修完晾衣架,拍拍手上灰,回头看见我,咧嘴笑:“好了,能挂二十斤。”我递过一杯水,说:“老周,你儿子那关,你打算怎么办?”他接过水,喝一口,认真说:“我儿子不是坏人,就是怕我吃亏。等时间长了,他看出你是真心实意,自然就消停了。咱不着急,慢慢来。”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不再急着让老周走,也不急着赶他儿子。老周一周来住几天,有时候我过去看他的花,帮他给月季剪枝。我们各睡各的屋,睡前一起看会儿电视,我泡脚,他看报纸,偶尔说几句新闻里的新鲜事。日子像老房子里的炉火,慢慢烧,不旺,但有恒温。
直到那个下雨天。我半夜被雷声惊醒,起来倒水,走到客厅,看见老周房间门开着,他躺在床上,眉头紧皱,嘴里含糊地喊着一个名字,应该是他死去的老伴。我站在门口,看他满头汗,像被梦魇住了。我犹豫了一下,走进去,轻轻拍他肩膀:“老周,醒醒,做梦了。”他猛地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睁开眼睛,半晌才认出我,松了手,满脸歉意:“把你吓着了吧?”我摇摇头,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你刚才喊谁呢?”他苦笑:“梦见我老伴了,她坐在小院里择菜,我叫她别走,她就不见了。”
那一夜,我没回自己房间,搬了把椅子坐他床边,听他讲他老伴的事。她叫李秀英,郊区农村人,嫁给他三十八年,没享过什么福。老周在粮站上班忙,她一个人拉扯孩子种地喂鸡,落了一身病。四年前脑溢血,倒在了厨房里,手里还攥着半把韭菜。老周说这些时,眼里有泪,但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久远的事。我听着,心里发酸,又觉得离他近了一些。
从那以后,我发现老周改变了很多。他不再提要睡一屋的事,也不再抱怨。他每天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条,我做饭他洗碗,我浇花他除草。天气热了,他给我买竹凉席;我腰疼,他给我按摩。他不越界,不冒进,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个伴。这让我既感动又愧疚,觉得自己亏欠他。
有一天傍晚,我们坐在小院里乘凉,月季开得热热闹闹,风里有茉莉香。我摇着蒲扇,忽然说:“老周,你后不后悔找了我这么个怪人?”他转过脸,认真地说:“不后悔。你是这院里最好看的花。”我啐他:“六十六了,什么花。”他呵呵笑:“六十六也好看。”月亮升起来,照着小院,照着我们两个白头人。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终于活明白了。
此后,老周和我搭伙过了三年。三年里,他儿子结婚,我包了红包;我女儿生孩子,他天天送鸡蛋。两家人从互相防备到逢年过节一起吃饭,中间经过很多小事磨合,终究被时间泡软了。老周身体不如从前,血压高,我监督他吃药;我膝盖疼,他给我买护膝。我们一直没有领证,也没有睡一间房,但谁都知道,我们是伴儿。
去年冬天,老周感冒拖成了肺炎,住了一周医院。我天天守着他,喂饭擦身,端屎端尿。病房里的病友对他说:“老哥,你老伴真细心。”老周咧嘴笑,不说话,拉着我的手不放。我也没有抽开,就让他拉着。人到了这个年纪,什么都看淡了,只有这手里的温度,是实实在在的。
出院那天,老周突然说:“桂香,等我好了,咱去照张合影吧,挂客厅墙上。”我笑:“干啥?当遗像啊?”他呸了两声:“胡说什么,留念。”后来我们真去照了,穿得整整齐齐,我穿件枣红毛衣,他穿件灰色中山装,坐在公园长椅上,笑得很自然。照片洗出来,放大,挂在我家客厅。谁来串门,都夸照得好。
如今,老周身体恢复得不错,每天早晨在院里打打八段锦,我做饭,他收拾院子。我们还是会拌嘴,为买菜多花三块钱,为遥控器落在哪。但再没提过搭伙还是合租、同床还是分房的事。有些疙瘩,不需要解开,时间会让它自己松散。有些界线,不需要打破,理解会让它变得柔软。
我六十六岁那年搭伙三天就分手,因为老周非得跟我睡一屋。我不肯,觉得他不懂我。现在想想,我们都没错,只是当时站在各自的孤独里,把“陪伴”二字理解成了不同的样子。他想要夜里翻身的回响,我想要彼此尊重的距离。后来我们各退一步,他守着他的被窝,我守着我的房门,中间隔一道墙,却比之前更近。
写到这里,窗外又下雨了。老周在厨房里熬梨汤,说润肺。我坐在客厅,看着墙上的合影,心里很静。人这一辈子,最难的往往不是相遇,也不是离别,而是如何在相遇之后,相处下去。尤其是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每个人都带着一身的旧伤、一脑子的旧习,像两个长满棱角的石头,要磨成彼此依靠的形状,得疼,得忍,得懂。
我偶尔还是会梦见我那走了的老伴,梦见我们年轻时在厂里分菜,他偷偷多给我留一块肉。醒来后,我会打开箱子,看看那件旧棉袄。老周知道,从来不说。他知道我心里有一块地方,属于过去。他也有。我们把这些过去收在各自的箱子里,不打开,也不丢弃。然后,一起往明天走。
这就是我的故事。六十六岁,搭伙三天,分手了。六十七岁,又走到一起,磕磕绊绊过了三年,直到现在。我常说,搭伙不像结婚,没有那张纸,全凭心。心里有,就在;心里没了,纸也拦不住。如今我心里有他,他也有我。至于睡不睡一屋,那真是当初我们两个倔老头倔老太,为了守住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闹的一场笑话。好在,我们都没把笑话变成遗憾。
夜幕降临,老周端着梨汤出来,说:“趁热喝,放了我种的薄荷。”我接过来,尝一口,清甜里带着凉意。他坐在我旁边,跟着电视哼起一段老戏,跑调得厉害。我笑他,他摇头晃脑不理我。窗外的雨,下得温柔。这屋里,终于是两个人了。
我常常想,人为什么要找人搭伙?年轻时为爱情,中年为责任,到老年,图的就是这雨夜里的一碗梨汤,一段跑调的老戏,和一个不会让你说话没人应的人。我们绕了那么远的路,吵了那么凶的架,到后来才明白,真正的“搭伙”,不是两个半个人拼成一个,而是两个完整的人,各自站在自己的边界里,把中间的空地,种成花园。
老周坐在我旁边,已经打起了盹,头一点一点的。我拉过一条薄毯,轻轻搭在他腿上。他呓语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安静了。我看着他,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搭伙安心睡觉。”现在他睡在客厅沙发上,打着小呼噜,却比任何暖被窝都让我安心。
日子还长。明天,等他醒了,我们一起去早市买豆浆油条。然后回来,他浇花,我拖地。日复一日,平平常常。可平平常常,就是最大的福分。我这个六十六岁差点把伴儿吓跑的老太婆,总算在六十七岁之后,学会了怎样跟一个人,在不越界的地方,好好相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小院里的韭菜,割一茬又长一茬,不声不响,却实实在在。老周和我都适应了这种不远不近的相处,比亲人多了点客气,比朋友多了点牵挂,比夫妻少了点纠缠。有时候我觉得,这大概就是最适合我们两个人的距离。
可人算不如天算。今年开春,我总觉得胸口发闷,走路急了就喘不上气,小腿一到下午就浮肿,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回不来。我以为是年纪大了,骨头缝里闹脾气,没当回事。老周催我上医院,我嫌排队麻烦,一拖再拖。直到有天早晨,我在院子里浇花,弯腰去提那桶水,刚一直起身,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我听见老周喊我,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我醒过来,已经躺在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胳膊上扎着输液管,床头滴滴响。老周坐在床边,脸色蜡黄,眼睛熬得通红,看见我睁眼,腾地站起来,声音都劈了:“桂香!你可算醒了!你吓死我了!”他嘴唇哆嗦着,想碰我的手又不敢碰,最后只是把被子往我肩头掖了掖,又转身跑出去叫护士。我望着他慌乱的背影,鼻子一酸,这个平时慢条斯理的人,此刻鞋都穿反了。
医生说是心衰发作,加上多年高血压没好好吃药,心脏累出毛病了,必须住院观察。我躺在病床上,浑身没力气,看着天花板发呆。老周跑前跑后,办手续、交费、取药,回来喂我喝水,给我擦脸,忙得脚不沾地。我看着他满头汗,低声说:“老周,你歇歇。”他摇头:“我不累,你好好躺着,啥也别想。”
护士来换药,笑着对老周说:“大爷,您对大妈真好,昨晚上您就在走廊坐了一宿,医生让您回您也不回。”老周嘿嘿笑,不好意思地挠头:“她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回去也睡不着。”我听了,心里又暖又酸,原来他在走廊坐了一宿,就是怕我半夜有事。这个倔老头,平时让他睡沙发都不肯,为了我能在硬邦邦的走廊椅子上熬一整夜。
住院那几天,老周天天守着我。白天给我打饭、洗衣、扶我上厕所,夜里我睡床上,他就在旁边的折叠椅上靠一会儿。我让他回家去睡,他不肯,说我万一夜里胸闷,身边没人不行。我拗不过他,只能由他去。可我心里清楚,他那折叠椅又窄又硬,一个六十八岁的人,睡几天腰就受不了。果然,第三天他就腰疼得直不起身,却还嘴硬:“我这腰年轻时扛麻袋落下病根了,不关椅子的事。”
我看不下去,跟护士借了床厚褥子铺在折叠椅上,老周躺上去,舒坦地叹口气,说:“这条件,赶上席梦思了。”我笑他:“没出息,一张椅子就满足。”他歪头看我:“你没事,我就满足。”我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我红了眼眶。
住院第五天,我女儿从外地赶来,一进病房就哭了,埋怨我不早点告诉她。老周站在一边,有些局促,等女儿平静下来,才把医生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女儿听他说得仔细,感激地点点头,转身对我说:“妈,多亏周叔照顾你,不然你一个人在家,出了事都没人知道。”我点头,眼睛看向老周,他也正看着我,两人目光碰在一起,都笑了一下。
女儿在医院待了两天,因为工作实在走不开,又回去了。临走前,她把一个信封塞给老周,说是这些天的住院费和营养费,不能让老周一个人垫。老周推回去,说:“桂香跟我搭伙,照顾她是我该做的。”女儿急了:“周叔,您跟我妈没领证,这些钱没道理让您出。”老周愣了愣,转头看我。我叹了口气,对女儿说:“收回去吧,钱的事我来跟老周算。”女儿这才不情愿地收回信封,又叮嘱我几句,匆匆走了。
女儿走后,老周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刀锋沿着果皮转圈,皮又薄又长。他低着头,忽然说:“桂香,你女儿说的对,咱没领证,我出这些钱名不正言不顺。”我咬一口他递来的苹果,说:“啥叫名正言顺?我生病你照顾,我住院你出钱,这就是正。至于领证,我不稀罕那张纸。”老周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可你女儿不放心。要不……咱去把证领了?我不图你家产,领证就是让你儿女安心,让我照顾你有个名分。”
我愣住了。领证这件事,我一直很坚决,觉得那是给自己找麻烦。可此刻看着老周诚恳的眼神,我忽然觉得,自己坚持了十年的原则,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动摇。老周不要我的房子,不要我的存款,他只想在我生病时能光明正大地签字、拿药、守在病房里。他怕的,是有一天我倒下了,他连替我签字的资格都没有。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老周,领证的事,等出院再说。你先让我把身体养好。”他点头,咧嘴笑:“不着急,你到哪我都跟着,有没有证都一样。”我白他一眼:“那你还提。”他憨笑:“不提了,吃苹果。”
住了一周,我出院回家。老周直接把我的东西搬到他的一楼小院,说那边不用爬楼梯,对心脏好。我这次没有反对。病了这一场,我算想明白了,一个人住再自由,真倒下了,连个开门的人都没有。老周的小院虽然不大,但有个活人,有他种的花,有他熬的粥。我住进去,心里踏实。
出院后,老周对我的照顾几乎到了无微不至的程度。他买来电子血压计,每天早晚给我量两次,记在小本子上,血压高一点就紧张得不行。他熬粥、炖汤,天天变着花样,把我养胖了五斤。我笑他:“你这是喂猪。”他振振有词:“大夫说了,要补营养。”我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去。
有一天,老周买菜回来,神神秘秘地递给我一个红布包。我打开一看,是一对金耳环,款式老气,但金子成色足。我抬头:“你这是干啥?”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我在金店看了好几回,觉得这对配你。你跟着我搭伙,我也没给过你啥,这个算个念想。”我把耳环塞回他手里:“我不要,你留着钱养老。”他急了,脸涨红:“桂香,你收着!我周建国这辈子没给女人买过几回东西,年轻时候穷,我老伴跟我吃苦。现在有钱了,让我给你买一对,我就图个高兴。”
他说到老伴,眼眶红了。我心一软,接过红布包,说:“那行,我收着,等过年戴。”他这才笑了,像个孩子。那天晚上,我坐在床头,把耳环拿出来看了又看,试着戴到耳垂上,又摘下。镜子里的人,花白头发,皱纹满面,耳垂上一对金灿灿的耳环,有些滑稽,又有些温暖。
身体慢慢恢复后,我开始帮着老周整理小院。春天正盛,月季开得铺天盖地,红白粉黄,热闹得像赶集。我蹲在地上拔草,老周拿着水管浇水,水珠溅起来,在阳光里闪成细小的虹。他突然说:“桂香,咱种棵桂花树吧,你叫桂香,院里不能没有桂花。”我抬头笑:“好啊,秋天开花,满院香。”他点点头,第二天就扛回一棵桂花苗,种在院子东南角。他说那个位置能晒到晨光,土也肥,等中秋前后,米粒大的黄花开了,风一吹,睡在屋里都能闻见。
我看着他挖坑、填土、浇水,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大事。阳光透过梨树叶子,斑斑驳驳落在他背上。我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活到八十岁、九十岁,也算白来一趟人世。
可日子总爱在平静的时候,扔块石头进来。入夏后,老周的儿子周涛又来了,这次不是因为怀疑我,而是他要买房子,首付不够,想跟老周借二十万。老周为难了,他自己存款也就二十来万,借出去,养老就紧张。可儿子张嘴了,还是买婚房,当父亲的哪能说不。他跟儿子说,钱可以借,但得打借条,以后要还。周涛有些不高兴,嘀咕着:“您就我一个儿子,您的东西以后不还是我的,现在提前给点咋了?”老周火了,拍桌子:“我还没死呢!这钱是我养老的,借给你是情分,你打不打借条?”儿子见他生气,不情不愿地写了借条,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夜里,老周坐在院里抽烟,我给他端了杯水,他接过,叹口气:“桂香,你说我是不是老了,对儿子也小气了?”我坐在他旁边,说:“你不是小气,你是给自己留退路。你做得对,儿子有儿子的日子,你有你的晚年,不能搅在一起。”他点点头,抽一口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我看着他,心里清楚,我们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就是因为从没把对方拖进这种麻烦里。各人的儿女各人管,各人的财产各人守,感情归感情,钱归钱。这说起来不好听,却是我们这把年纪最稳当的活法。
不过老周还是疼儿子。第二天,他拉着我去银行,把二十万转给周涛。回来的路上,他闷闷不乐,说:“桂香,这钱一借,我手里就剩三万多块。以后要是病了,怕拖累你。”我笑他:“拖累啥,我这儿还有十几万,够咱俩吃香喝辣。再说,你真没钱了,我管你。”他看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半晌说:“桂香,你这话,比给我二十万还值钱。”我推他一把:“少贫嘴。”
这事之后,老周明显更依赖我了。他把我当成了最亲近的人,大事小事都跟我商量。我也慢慢习惯了他的存在,一天见不着,心里就空落落的。我们都老了,老到不再需要热烈的爱情,只需要一盏夜里不灭的灯,一个随时能喊应的名字。
到了秋天,老周种的那棵桂花树真的开了花。米粒大的黄花,密密麻麻缀满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整个小院像浸在蜜里。老周摘了一些,让我晒干泡茶。我泡了两杯桂花茶,两个人坐在院里,头顶是满树金黄,空气里都是甜香。老周喝一口,说:“这花比月季香。”我点头:“桂花香,不张扬,但能飘很远。”他忽然看着我:“跟你一样。”我笑了,骂他肉麻。
那阵子我心情好,身体也硬朗,心衰的毛病在慢慢好转。老周每天拉我出去散步,沿着小区后面的河边走一圈,半小时左右。我走累了他就停下来,找个石凳坐会儿。河堤上柳树成行,晚风一吹,柳丝摆来摆去。我们都不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看河水不紧不慢地流。
有一回,我们在河堤上遇见张姐。她跟几个老姐妹跳完舞回来,看见我们,老远就喊:“哟,你俩这是形影不离啊,比小年轻还黏糊。”老周嘿嘿笑,我不好意思地拍他:“你先回家做饭,我再坐会儿。”张姐走过来,坐我旁边,拿胳膊肘碰碰我:“桂香,老周这人真不赖,你可得抓紧了。我听说有老太太托人给他介绍伴呢。”我嘴上说“谁爱找谁找”,心里却咯噔一下。回家路上,我忍不住问老周:“张姐说有人给你介绍伴,真的?”老周一愣,随即笑出声:“是有个老同事提过,我没搭理。我说我有伴了,叫刘桂香。”我低头踢着石子,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那几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着一个念头:该不该跟老周把那张证领了?十年了,我一直认为领证等于给自己套绳索。可如今,绳索的另一头是老周,他不仅没让我觉得束缚,反而让我觉得安全。我女儿也不再反对,老周儿子似乎也默认了。两边阻力都小了,我自己的心却动摇了。
但还没等我想明白,老天又开了一场玩笑。那天晚上,老周洗澡时在浴室里滑了一跤,磕到了后脑勺。我听见声响,推门进去,看见他倒在地上,头上流着血,眼睛半闭半睁,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事,别怕。”我吓得腿软,赶紧打120,手抖得按错了好几个键。救护车来的时候,老周已经有点迷糊了,我握着他的手,一路喊他名字。到了医院,CT检查,脑部有轻微出血,好在不严重,医生让住院观察。
我守着他,一夜没合眼。老周躺在病床上,头上包着纱布,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苍白。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刚搬去他那那天,他拦着门哭的样子。这个六十八岁的男人,这几个月照顾我,自己瘦了,白头发更多了。他总说自己身体硬朗,可岁月饶过谁呢。我握着他的手,那手粗糙、温热,指节上有老茧,手背上长着老年斑。就是这双手,给我熬过粥、修过抽油烟机、种过桂花树。我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早上,老周醒了,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桂香,你没睡?”我笑了笑,眼泪掉下来:“没有,怕你半夜走了。”他伸手给我擦泪,说:“傻,我哪也不去,就守着你。”我吸吸鼻子,说:“老周,等出院,咱去把证领了。”他愣了一下,像没听清:“你说啥?”我重复一遍:“我说,领证。你愿不愿意?”老周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护士按住了。他拉着我的手,不住地点头:“愿意,愿意,我早盼着呢。”那一刻,我觉得心里有道墙轰隆一声倒了,十年来积压的恐慌、防备、孤独,都化成了灰尘,被风吹散了。
老周在医院住了一周,我天天伺候他,跟当年他伺候我一样。他伤口好得慢,医生让他卧床休息,我给他喂饭、擦身、按摩腿脚。他不好意思,说:“桂香,辛苦你了。”我白他一眼:“这几个月你伺候我时,咋不说辛苦?”他笑了,乖乖接受我的照顾。病房里另一对老夫妻看见了,老太太跟老头说:“看人家多恩爱。”老周听到了,得意地冲我眨眼睛。
出院后第二天,我们去了民政局。老周特意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也戴上他送的那对金耳环。我们排在年轻人中间,引来不少人侧目。有人小声说:“这么大岁数还结婚。”我听见了,没在意。老周握紧我的手,说:“别听他们的,咱自个高兴。”我嗯了一声,握回去。
领了证出来,老周站在民政局门口,举着红色的小本本,翻来覆去地看,像得了宝贝。他问我:“桂香,咱这就算合法夫妻了?”我点头:“算。”他嘿嘿笑:“那你能不能不睡次卧了?”我瞪他:“敢情你在这等着我呢。”他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瞎说呢,你睡哪都行。”我笑出来,说:“回家再说。”
回到家,老周把结婚证摆在客厅电视柜最显眼的位置,还拍了好几张照片发到朋友圈。我笑他:“老不正经。”他乐呵呵地说:“我周建国六十八岁娶了个好老伴,炫耀炫耀咋了?”我拿他没办法,去厨房做了四个菜,庆祝这个特别的日子。他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了小半杯,说:“桂香,以后咱不搭伙了,咱好好过日子。”我跟他碰杯,喝一口,辣得皱眉,心里却甜。
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老周已经把主卧的床铺好了,新换了床单,还是带红花的,喜庆。他站在门口,挠着头:“桂香,你今天睡主卧吧,我睡次卧。”我站住,看着他,慢慢说:“不用,你也睡主卧吧。”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啊?”我走进主卧,掀开被子一角:“既然领了证,就是正经夫妻了。我愿意。”老周眼眶红了,慢慢走过来,像怕吓着我似的,轻轻坐在床边。
那一夜,我们睡在了一张床上。老周平躺在我左边,中间还隔着一尺宽的距离。他不敢乱动,呼吸都放轻了。我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心里扑通扑通跳。可过了不久,我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还带着微微的鼾声。我侧过脸,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他睡着的样子。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个心满意足的孩子。我忽然觉得,这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可怕。身边有个人,翻个身能碰到他温热的胳膊,醒来能听见他呼吸,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我轻轻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他那边扯了扯,也闭上了眼。
半夜我醒了,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他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很轻,像怕压着我。我没有动,就保持这个姿势,听着他的心跳。窗外有风,吹动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我想起老周说的,睡一个屋,夜里翻个身能摸到人。原来是这么踏实。
第二天早晨,我睁开眼,老周已经不在床上。我侧耳听,厨房里有锅铲响。我穿好衣服出去,老周正在煎蛋,回头看我一眼,笑得像朵花:“醒了?粥好了,快来吃。”我坐下,他端来米粥、煎蛋、小咸菜,还特意给我煮了杯牛奶。我一边吃一边看他,他说:“看啥?我脸上有东西?”我笑:“没有,就是觉得,这样挺好。”他嘿嘿笑:“是挺好。”
从那天起,老周和我真正过起了夫妻生活。我们睡一张床,但各有各的被窝。他夜里打呼噜,我推他一下,他就翻个身停一会儿。我有时失眠,他迷迷糊糊伸手拍拍我,像哄小孩一样。我们互相适应,互相迁就,日子越过越顺。
可结婚证领了,该来的事还是来了。老周儿子周涛知道我们领证后,态度有些微妙。他嘴上说恭喜,话里却带着刺:“刘阿姨,您跟我爸领了证,那以后我爸的房子……”我打断他:“你爸的房子还是你爸的,我不会要。我的房子也还是我的,跟你没关系。我们只是互相照应,不牵扯财产。”周涛讪讪地笑,没再说什么。老周在旁边沉着脸,等儿子走后,对我说:“桂香,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孩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我摇头:“没事,他护着你,是好事。”
我女儿知道后,也打来电话,问我想清楚了没。我说:“想清楚了。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出格的事,临老了,想跟自己喜欢的人堂堂正正地过日子。”女儿在电话那头哭了,说:“妈,只要你开心,我支持你。”我笑着挂了电话,心里暖暖的。
如今,老周和我领证已经半年多了。我们住在他的小院里,我家的房子租了出去,每月多几百块收入,正好贴补家用。院子里桂花树又长高了一截,月季四季不败,韭菜割了一茬又发。老周在墙角搭了个小棚子,养了几只鸡,每天早晨能拾两三个鸡蛋。我则开了块菜地,种了小白菜、菠菜、辣椒。我们像一对真正与泥土打交道的老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春天来的时候,老周跟我商量,想在院子里种点葡萄。他说:“等葡萄爬满架,夏天在下面乘凉,伸手就能摘果子。”我说好,于是我们又忙活起来,翻地、搭架、栽苗。我站在葡萄架下,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摇摆,忽然想起我第一次见老周,也是春天,他说他院里种了月季和韭菜。那时我们谁都不知道,两个孤独的老人,会走到今天,走到同一片屋檐下,同一块土地上。
日子平淡如水,但水里有影,影子里有我们两个人。老周会在我做饭时从背后递个碗,我会在他浇花时递条毛巾。我们坐在院里晒太阳,半天不说一句话,也不觉得无聊。我们也会吵架,为炖肉放不放八角,为出门走哪条路。吵完不到半小时,他又凑过来,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懒得理他,他就自顾自去厨房忙活,过一会儿端出两碗热腾腾的面条,放在我面前,说:“吃吧,不吃面就坨了。”我吃一口,气全消了。
有一次,社区组织老年人体检,我和老周一起去。排队抽血时,老周怕针,轮到他时,他别过脸去不敢看。我握着他另一只手,说:“别怕,跟蚊子叮一下似的。”抽完血,他像个孩子一样长出一口气,说:“有你在,我就不怕了。”旁边的人都笑,我们也笑。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像回到了四十年前,跟老伴一起参加单位体检的时光。
人老了,记忆像旧电影,时不时在脑海里放一段。我常常想起我那走了的老伴,他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的好,还在心里。我也知道,老周偶尔会去他老伴的坟前坐坐,烧点纸钱,说说话。有一次他回来,眼睛红红的,我什么都没问,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接过去,叹口气:“桂香,你说,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我坐到他身边,说:“你活得好好的,她就放心了。”他点点头,把茶喝了。
我们是两个带着过去的人,走到了一起。过去的那些好,没有成为我们的负担,反而成了滋养现在的土壤。我们常常坐在桂花树下,各自回忆过去的时光。我不介意他提他老伴,他也不介意我提我老伴。因为我们都明白,正是那些在岁月里走散的人,教会了我们怎样去爱下一个还陪在身边的人。
现在我六十九岁了,老周七十一岁。小院里的葡萄已经爬满架子,秋天结了好几串,紫红紫红的,摘一颗放嘴里,酸酸甜甜。老周说:“明年会更多。”我点点头,觉得心里也结着一串串甜果子。我们不再年轻,但我们的日子,却像这葡萄藤一样,枝繁叶茂,充满生机。
回想起来,六十六岁那年搭伙三天就分手,我和老周为了“睡不睡一屋”闹得不可开交。现在呢,我们睡一张床,各裹各的被子,有时半夜醒来,看见他在旁边,就安心地闭上眼继续睡。其实我们早就该明白,真正的“搭伙”,从来不是分床还是同床的问题,而是心在不在一起。心近了,睡两个屋也亲;心远了,一个被窝也凉。只是这个道理,我们绕了那么长的路才懂。但我不后悔。那些曲折、那些争吵、那些犹豫,都成了我们故事里不可缺少的部分。
又到了秋天。桂花开了,满院金黄,香气扑鼻。老周摘了一把,编成一个小花环,戴在我头上,笑得前仰后合。我照镜子,看见自己花白头发上嵌着米粒大的黄花,像个老妖婆。我骂他,他却说:“好看,真好看。”我转过身,眼眶热热的。这辈子,除了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地说过“好看”,再没有人这样夸过我。老周没文化,不懂浪漫,可他说好看时,眼神清澈得像院里的天空。
我摘下花环,挂在他脖子上,说:“你戴着,你也好看。”他高兴地戴上,拉着我在院里转圈。我们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桂花树下笑作一团。路过的人看见了,有的笑,有的摇头,有的羡慕。我们不管,只顾自己高兴。活到这把年纪,还能对着一个人笑,还能从他眼里看到光,这就是福分。
夜深了,我坐在灯下,把这几年的事写下来。老周在客厅沙发上打瞌睡,电视还开着,播着他爱看的戏曲。我起身,轻轻推醒他:“去屋里睡。”他揉揉眼睛,嘟囔着:“你还没睡?”我说:“我不困,你先去。”他站起来,拉着我手:“一起。”我关掉电视,跟他回了屋。
躺在床上,老周很快又睡着了。我借着月光,看他的侧脸。他的呼吸像一首古老的歌,时高时低,让人安心。我把手轻轻放进他手心里,他没有醒,却下意识地握住了。这只手,曾给我熬过无数顿粥,曾在我生病时颤抖着拨急救电话,曾为我种下一棵桂花树。现在它静静地握着我的手,像一个温柔的承诺。
我想,这就是搭伙最好的结果吧。不,这已经不是搭伙了。这是两个老人,在人生的最后一段路上,互相搀扶,互相温暖,把自己活成了对方的家。
我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缓慢而平静。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来。我会起来给老周做早饭,他会去院里喂鸡、浇花。我们会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视,一起变老。这日子啊,像小院里的桂花香,不浓不淡,却能飘得很远。而我,终于不再觉得孤单。
日子过得像院里的桂花,香过一季,又静悄悄地蓄着下一季的力气。老周和我领证后,街坊邻居见了都道喜,说我们这对老来伴修成了正果。我嘴上笑他们多事,心里却像被温水泡着,软乎乎的。我们依旧分被窝睡,却不再分房。每晚我躺下,听见旁边老周轻轻的鼾声,像远处河水流过石头,不吵人,反而催人入梦。有时他翻身,手无意中搭在我被角上,我也不再躲,就那样让他搭着,一觉到天亮。
开春时,社区组织体检。老周兴冲冲地报了名,也替我填了表。我笑他:“就你积极,体检像赶集。”他一本正经:“查查没坏处,有病早治,没病放心。”我心里不以为意,年年查,还能查出花来?可有时候,事情偏就出在你不以为意的时候。
体检那天,老周抽完血、做完B超,坐在走廊等我。我量完血压,又去做胸片。放射科的小医生让我深吸一口气,憋住。我照做,机器咔嚓一响,小医生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没在意,穿好衣服出来。老周迎上来问:“咋样?”我笑笑:“能咋样,就那样。”他点头:“那回吧,我给你烙葱油饼吃。”
过了几天,体检报告下来。老周血压偏高、血脂偏高,医生建议少油少盐。我除了老毛病,胸片报告上多了一行字:左肺上叶见小结节影,建议进一步CT检查。我拿着报告,手上有点发凉。结节,这两个字在新闻里见过,在熟人嘴里听过,多数人没事,可谁知道自己是多数还是少数?老周凑过来看,见我发愣,问:“写的啥?”我把报告折起来,塞进抽屉:“没啥,让少劳累。”他狐疑地看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周呼吸均匀,已经睡了。我坐起来,借着窗外路灯光,走到客厅,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报告,反复看那行字。左肺上叶,小结节。我活了六十九岁,没怕过什么,可此刻,黑暗里,我忽然怕了。我怕的不是死,是死之前那段日子,要拖累老周,要给儿女添麻烦,要在这个小院里留下一个病恹恹的影子。我怕,是怕我要是先走了,老周又变成一个人,他那双夜里想找人的手,该摸向哪里。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老周起来找水喝,看见我,吓了一跳:“桂香,你咋不睡?”他打开灯,看见我手里的报告,脸色变了。他抢过去看,看完抬头,眼神沉了下来:“明天去医院,挂呼吸科,我陪你去。”我摇头:“不用,小问题。”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仰着脸,像那年在民政局门口一样认真:“桂香,你听我说,不管啥问题,我都跟你一起扛。你不许一个人憋着。”我看着他,鼻子发酸,点点头。
第二天,老周四点就醒了,催我起床。我笑他:“医院八点才开门,你去这么早干啥?”他一本正经:“占个号,晚了人多。”我被他的认真劲儿弄得没了脾气,跟着他去了医院。呼吸科大夫看了体检报告,没多说,开了CT单。排队、缴费、检查,老周寸步不离。CT室外的走廊又长又冷,他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我几次想抽开,觉得不好意思,他却握得紧,像怕我跑了。
CT结果出来,结节大小约1.2厘米,形态不规则,有毛刺。医生说得谨慎,建议住院做增强扫描,必要时穿刺活检。听到“毛刺”两个字,我脑子里嗡了一声。这两个字我懂,不好的东西才长毛刺。老周脸色发白,却强撑着问医生:“大夫,这……这严重不?”医生扶了扶眼镜:“现在不好说,得进一步查。不过体积不算大,即使不好,也应该是早期,能处理。”老周点点头,扶着我的胳膊,像扶着一片秋风里的叶子。
回家的路上,我们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老周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过的街景。我碰碰他:“老周,别这样,还没定性呢。”他“嗯”了一声,半晌说:“桂香,不管花多少钱,咱都治。钱不够,我把房子卖了。”我急了:“胡说!你的房子是你养老的根,谁都不能动。再说,我还没病到那一步,你少咒我。”他这才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血丝:“我不怕花钱,就怕你受罪。”我拍他手背:“受罪也是命。你要真想为我好,就好好吃饭睡觉,别先垮了。”他点头,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住院检查的日子,老周跟护士长都混熟了。他每天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往返家和医院,给我送饭、送换洗衣服。我让他别跑,他说外面的饭不干净,非要自己做。我吃着家里带来的小米粥,眼泪掉在碗里,又赶紧抹去。老周坐在床边,假装没看见,只是问我:“淡不淡?我少放了盐。”我摇头:“刚好。”
增强CT和穿刺那天,女儿从外地赶了回来。她进病房时,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老周站起来让座,有些局促。女儿看看他,又看看我,说:“妈,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我笑:“这不还没确诊吗,告诉你就是让你白担心。”女儿急了:“我是你女儿,你什么事都该让我知道!”我看着她,这丫头从小有主意,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慌。老周站在一边,搓着手,等女儿平静了,才说:“小惠,你别怨你妈,她是怕你担心。这阵子我一直陪着,你就放心吧。”女儿抬头看了老周一眼,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周叔”。老周摆摆手,说“应该的”,转身出去打水。
女儿挨着我坐下,小声说:“妈,周叔对你是真好。我在电话里听他声音,比我还着急。”我叹口气:“是啊,这人实诚。可越是这样,我越怕拖累他。”女儿瞪我:“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他跟你领了证,就是一家人。你要再说这种话,我都要生气了。”我笑了,拉住女儿的手,没说话。
穿刺结果出来,医生说是“炎性假瘤”,也就是良性炎症引起的,不是癌。我听到“良性”两个字,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虚脱。老周当场就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用袖子擦都擦不及。医生都笑了:“老爷子,别激动,这是好消息。”老周边哭边笑,说:“我高兴,我高兴。”他抓住我的手,使劲摇:“桂香,没事了,没事了!”我也哭了,眼泪流进嘴里,咸咸的,像海水的味道。女儿在一旁也哭,一家三口在医生办公室哭成一团,把医生弄得哭笑不得。
出了医院,老周非要请客,说要去馆子吃顿好的。我笑他:“你说外面饭不干净,怎么又去馆子?”他挠头:“今天高兴,破个例。”我们去了医院附近一家家常菜馆,老周点了一桌子菜,酱肘子、清蒸鱼、炖排骨、炒青菜,还要了瓶啤酒。他给我和女儿倒茶,自己倒酒,站起来举杯:“今天,我老周高兴。桂香没事,比啥都强。来,干杯!”我笑他:“你血压高,少喝。”他嘿嘿笑,抿了一小口,说:“就一口。”女儿在一旁偷着乐,给我夹菜。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像过年。
回家后,我虽然没事了,但身体确实虚了不少。老周变本加厉地照顾我,不让我干重活,连拖地都不许。我闲得无聊,就在院子里侍弄花草。桂花树又抽了新枝,月季冒了好几个花苞。老周在院里喂鸡,我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看他弯腰捡鸡蛋,动作缓慢但熟练。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贴在一起。
有天傍晚,我坐在院里择菜,老周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存折,递给我。我抬头:“干啥?”他坐在我旁边,把存折塞进我手里:“这是我的家底,密码是你生日。以后我有个三长两短,你拿着,心里有底。”我像被烫了一下,把存折推回去:“我不要,你自己收好。”他固执地又推回来:“桂香,你听我说。这次你生病,我算想明白了。人这辈子,钱是身外之物,关键时候得花在刀刃上。你是我老伴,我信你。放在你这儿,我安心。”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清亮,没有一丝算计。我慢慢把存折接过来,翻开看,里面剩三万多块。我心里发酸,说:“老周,你把钱给我了,你不怕我拿着跑了?”他咧嘴笑:“你跑哪去?你跑到天边,我也追到天边。”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我把存折收进口袋,说:“行,我替你收着。往后要用,说一声。”他点头,脸上笑纹更深。
这场虚惊过后,我更加珍惜跟老周在一起的日子。我们每天晚饭后都去河堤散步,走得很慢。我有时走不动了,他就停下来,让我靠着他站一会儿。河水静静流,晚风吹过来,有桂花的香气。我常常想,如果那天体检结果不好,如果我真得了绝症,老周会不会被拖垮?可每次这样想,我就赶紧打住。老天待我不薄,让我在最后的日子里,遇到一个肯为我守夜的人。我不能辜负这份福气,要好好活着。
可日子总不给老人消停。我这边刚康复,老周的儿子周涛又出事了。那天晚上,我们正准备睡下,周涛浑身酒气地闯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睛血红。老周皱着眉:“又喝酒了?”周涛不答,只是喘气。老周让周涛喝水,周涛忽然抱头哭起来,说他的生意赔了,欠了三十万外债,债主天天上门,媳妇闹着要离婚。老周脸一下子白了,站起来指着周涛:“我早说你不是做生意的料,你不听!现在好了,赔光了!”周涛哭得像个孩子:“爸,你得救我,你不救我,我就完了。”老周在客厅走来走去,气得不轻。我拉住他,让他坐下,又给周涛倒了杯热水。周涛抬头看我,眼神复杂。我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听他们父子说话。
原来周涛跟人合伙开了一家餐饮店,结果遇人不淑,合伙人卷钱跑了,留下一屁股债。周涛房子还在,但已抵押,欠的三十万是民间借贷,利息高,催得急。老周沉默了很久,说:“我手里就三万,你拿去,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周涛急了:“三万够干啥?爸,你那房子值几十万,要不先把房子抵押了,等我缓过来再赎回来。”老周火了:“房子是我的,也是你妈的念想,谁都不能动!”周涛也吼:“妈都走这么多年了,你还守着那房子干啥?你儿子都快活不下去了!”老周气得直喘,脸色发白。我赶紧扶住他,对周涛说:“你先回去,别跟你爸吵。钱的事,我们商量商量。”周涛看我一眼,低头“嗯”了一声,起身走了。
周涛走后,老周坐在沙发上,捂着胸口,脸色难看。我给他倒水,喂他吃了片降压药。他拉着我的手,声音发颤:“桂香,我是不是老了,连儿子都护不住?”我坐在他旁边,说:“你是护得对。房子不能动,那是你的根。涛子这事,咱们再想办法。”老周摇头:“三十万,去哪想办法?我这张老脸,不顶用。”我拍拍他手,说:“我有。我存了二十万,另外我租出去的房子,可以收回来卖了,应该够。”老周猛地抬头:“不行!你的钱是你的,房子也是你的!我不能让你为我儿子卖房!”我看着他,认真说:“老周,你忘了,咱领了证,就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我也不是白给,算借给涛子,让他以后还。”老周眼眶红了,嘴唇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我笑着推他:“别煽情了,明天你跟涛子说,钱我们出,但得让他写借条,不能让他觉得父母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老周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像个孩子一样把脸埋在我手心。
第二天,我把存折拿出来,交给老周。老周没再拒绝,只是看了我很久,说:“桂香,我周建国这辈子,欠你太多了。”我笑:“欠着吧,下辈子还。”他也笑了。
老周把周涛叫来,当着我面,把二十万块钱转给他,又让他写了借条,按了手印。周涛看着我们,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爸,刘姨,我以后一定争气,把这钱还上!”老周拉起他,板着脸:“男儿膝下有黄金,起来!以后好好干,别想着走捷径。”周涛点头,擦了把泪,朝我鞠了一躬。我拍拍他肩膀:“涛子,钱是借你的,不急还,但你要记住,你爸和我都老了,经不起你这么大折腾。”周涛连连点头。
送走周涛,老周坐在院里,抽了根烟。我陪他坐,谁也没说话。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响,月季开得红艳艳的。老周抽完烟,忽然说:“桂香,我想把房子过户给你。”我一惊:“你疯了?这房子是你前妻留给你的,你儿子也惦记着呢,你过户给我,算什么?”老周摆摆手:“涛子不是那种人。我现在看透了,房子在谁名下不重要,重要的是谁住在里面。你对我这么好,我不能让你没着落。”我坚决不肯:“再说这种话,我就搬回家去。我帮你,是图你对我好,不是图你房子。”老周见我生气,不再提了,只是拉着我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轻声说:“桂香,谢谢你。”我低头,看见我们两个老人的手叠在一起,手背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我心里叹一声: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还说什么谢不谢的。
帮周涛还债后,我们的日子紧巴了不少。老周和我省吃俭用,一个月只吃两回肉。他怕我营养不良,自己去河里钓鱼,鲫鱼、鲤鱼,炖汤给我喝。我笑他:“你会钓鱼,怎么不早说?”他得意:“我年轻时可是钓鱼冠军。”于是,河边常出现两个老人,一个钓鱼,一个坐在旁边看,偶尔帮他收线,像一幅安静的画。
到了深秋,桂花落尽,只剩深绿的叶子。老周把落花扫在一起,晾干,装进布袋,挂在屋里。他说:“这样屋里一直有桂花香。”我笑他:“傻,干花不香。”他认真道:“心里香就行。”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老头子越来越会说话了。可能是相处久了,他的慢性子、他的土话、他看我的眼神,都让我觉得安稳。我也不再是那个一谈到同床就跳起来的老太婆。我甚至开始庆幸,当初没有因为三天就分手而彻底放弃。有些感情,像文火熬粥,急不得,得慢慢来,熬到米粒开花,熬到彼此分不清谁是谁的汤。
十一月,我六十九岁生日。老周提前好几天就神神秘秘的,问我想要什么。我笑:“都这岁数了,啥也不要,你在就好。”他不依,非说要办一桌,把两家的孩子都叫来。我心里虽然觉得麻烦,却拗不过他,便同意了。生日那天,老周在院里支了张圆桌,买菜、洗菜、切菜,忙了一上午。我几次要帮忙,他把我按回藤椅上:“今天你是寿星,不能干活。”我笑:“你这是要当大厨啊?”他系着围裙,挺着背,还真有几分模样。
傍晚,女儿女婿带着外孙女来了,周涛也带着新媳妇来了。院子里热闹起来,孩子在月季间跑来跑去。老周炒了一桌子菜,蒸了条鱼,炖了只鸡。我坐在主位,看着这些人,眼眶忽然发热。多少年了,我一个人过生日,顶多自己下碗面。今天,满院子都是人声,都是笑脸。老周端着一杯酒,站起来,说:“今天是我老伴桂香生日,我老周不会说话,就说一句:桂香,往后年年生日,我都给你过。”我瞪他:“老不正经。”众人笑。女儿端起酒杯:“周叔,谢谢你照顾我妈,祝您和我妈健康长寿。”周涛也站起来:“刘姨,谢谢您,祝您生日快乐。”我笑着应下,酒没喝,心先醉了。
晚上,客人散了,院里恢复安静。老周收拾桌子,我在旁边帮忙。月亮很亮,桂花树落光了花,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幅简笔画。老周忽然放下抹布,说:“桂香,你开心不?”我点头:“开心。”他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我愣了一下,没有挣扎。这个拥抱太轻了,像怕碰碎我。我听见他在耳边说:“我也开心,从没那么开心过。”我把手覆在他手上,说:“那往后,我们天天这么开心。”他“嗯”了一声,抱得更紧了些。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梦里回到很多年前,老伴还在,我们手牵手走在厂区林荫道上。后来画面一转,老周站在桂花树下,朝我招手。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枝桂花。我接过,花枝上全是金黄的米粒花。醒来时,天已大亮,老周不在身边。我穿衣出去,看见他在院里给桂花树施肥。听见我脚步声,他回头笑:“醒了?我给你煮了小米粥,在锅里温着。”我走过去,跟他一起看那棵树,说:“老周,等明年桂花开了,我酿瓶桂花酒,咱俩喝。”他眼睛一亮:“好!我可记着了。”我笑他:“你记性可好了?遥控器都找不到。”他挠头嘿嘿笑。
日子就这样,在桂花树的荣枯间,又过了一年。老周七十岁,我六十九岁。小院的韭菜割了又长,月季开了又落。我们哪儿也没去,就在这小院里,守着几只鸡、一块菜地、一棵桂花树。可我们心里都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晚年。有时深夜醒来,听见老周在旁边的呼吸声,我会想起我们刚搭伙那三天,因为睡不睡一屋闹得不可开交。现在呢,他就在我旁边,呼吸平稳,心里踏实。我轻轻把手伸过去,钻进他被窝,摸到他粗糙的手。他迷迷糊糊地握紧,嘟囔了一句:“桂香,睡吧。”我笑了,闭上眼。
原来,真正的陪伴,从来不是形式上的同床共枕。它是我知道你就在旁边,哪怕各自裹着被子,也能感觉到你的温度。是老周那句“搭伙安心睡觉”,终于从一句让我恼火的话,变成了我们之间最深的默契。他睡了,我睡了,小院里,桂花树在风里,静静地守着两个白头人。
有时我想,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陪你走一段路。可到了最后,能有一个手牵手不放开的人,便是天大的福气。我刘桂香,年轻时不求人,中年时不怕苦,老年时,却在一个叫周建国的老头子身上,学会了柔软。我不再把自己锁在过去的黑屋子里,也不再害怕往后的夜。因为我知道,无论何时醒来,身边有他,屋里有光,院里有花,日子有暖。
这,就足够了。
老周七十岁生日那天,没请客,没做寿,只让我给他下了一碗长寿面。他坐在小院里的藤椅上,那碗面热气腾腾,卧了两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汤清亮亮的。他低头吸溜一口,抬头冲我笑:“桂香,这面好吃。”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择着豆角,说:“好吃就吃光,汤也喝了。”他果然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抹了把嘴,叹道:“人啊,活到七十,才活明白。日子不在穷富,在跟谁过。”我笑他:“你哪学来这些酸话?”他嘿嘿笑,拿过蒲扇,替我扇了几下。那时天已经转凉,蒲扇早就用不上了,他就拿在手里,做做样子。我看着他那把旧蒲扇,扇面上有他用蓝布缝的边,歪歪扭扭的针脚,像极了我们走过的路,不齐整,但结实。
没过多久,天气骤冷。一场寒流从北方卷过来,温度跌到零下,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老周晚上起来上茅房,不愿叫醒我,自己摸黑去,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冷气。我没睡实,迷迷糊糊感觉他钻进被窝,身体微微发抖。我伸手摸了摸他胳膊,冰凉。第二天,他就咳嗽起来,起初没当回事,自己熬了锅姜汤喝。可咳了几天不见好,夜里越发厉害,像要把肺咳出来。我催他去医院,他总说“小感冒,不碍事”。
有天傍晚,他正蹲在院里劈柴,突然一阵猛咳,身子一歪,栽倒在地。我扔下手里的扫帚,跑过去扶他,他脸色发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吓得魂都飞了,一边喊邻居帮忙,一边摸他额头,滚烫。邻居小刘开车送我们去医院,路上老周靠在我怀里,眼睛半睁着,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我一遍一遍喊他名字,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我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走,他还没跟我把日子过够。
到了医院,急诊科的大夫一查,肺炎并发感染,加上老周本身有心律不齐的老毛病,引发了急性心功能不全。急救室里,医生护士围着他忙成一团,我在门外站着,双腿发软。护士让我去签病危通知单,我握着笔,手抖得名字都写不成。女儿闻讯赶来,扶着我坐在长椅上,不停地安慰我。可我听不进去,眼睛死死盯着急救室那扇门,盼着老周能再朝我笑一下。
老天终究没有把他收走。经过一夜抢救,老周脱离了危险。第二天上午,他被转进普通病房。我走进去,看见他躺在白床单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蜡黄,可眼睛睁着。看见我,他费力地抬起手,朝我勾了勾。我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眼泪成串地往下砸。他嘴角动了动,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缝里挤出来:“哭啥……我还活得好好的。”我哭得更凶,骂他:“周建国,你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怎么活?”他轻轻拍我手背,眼里也有泪,却强笑着:“我不走,我还得跟你一起看桂花呢。”
住院那些天,老周瘦了一大圈。他精神好的时候,就靠坐在床头,跟我说些有的没的。他说他年轻时在粮站扛麻袋,冬天穿件薄棉袄,汗把后襟湿透,冷风一吹,透心凉。那时候不懂保养,落下一身病根。他还说他前妻在世时,最怕他生病,可他那时总觉得身体底子好,不当事。现在才知道,人老了,命薄得很,经不起一场病。他说这些时,眼睛看着窗外,像在对过去认错。
我每天给他送饭,鸡汤、鱼汤、骨头汤,换着花样。他嫌油腻,我就把浮油撇了,只给他喝清汤。他胃口不好,吃几口就放下。我不逼他,等他饿了,再热了端到他嘴边。夜里我在折叠椅上睡觉,他醒来看见,总说:“桂香,你回家歇吧,这椅子硌得慌。”我摇头:“你在哪,我在哪。”他叹口气,不再劝。其实他夜里睡得并不安稳,常常做梦,喊他前妻的名字,有时也喊我的。我守着他,像守着一盏风里的油灯,生怕一不小心,就被风吹灭了。
老周病倒后,周涛来看过他几次。每次来都拎着水果、营养品,坐在床边,笨手笨脚地给老周削苹果。老周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气无力地说:“涛子,你工作要紧,别老往医院跑。”周涛低着头:“爸,您就让我尽点孝心吧。”有次他趁老周睡着,把我拉到走廊,递给我一个信封:“刘姨,这五千块钱,您拿着,给我爸买点好的。我知道您也不容易,这钱您别跟我推。”我推回去:“你爸在这儿有吃有喝,花不了钱。你之前欠的债还没还清,留着周转吧。”周涛眼睛一红,说:“刘姨,我以前对您有偏见,觉得您跟我爸搭伙,图他那点家产。现在我才知道,您是真心的。我爸要是没您,这次可能就……”他说不下去,给我鞠了个躬,转身走了。我靠着墙,长长地叹了口气。人心都是肉长的,时间终会把误解磨成理解。
老周在医院住了两周。出院那天,医生嘱咐他不能劳累,不能受凉,不能生气,得长期吃抗感染和心脏方面的药。我一一记下,像个小学生做笔记。回了家,我把老周按在床上,不让他下地。他闲不住,总想偷偷去院里看看他的花和鸡。我板着脸:“花没你还好看?鸡没你重要?给我躺着。”他见我发火,乖乖躺回去,嘴里嘟囔:“桂香越来越像母老虎。”我听见了,作势要拍他,他缩脖子笑,眼里却满是依赖。
那段时间,我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做饭、洗衣、喂鸡、浇花、去市场买菜。一天下来,腰酸背痛,脚底板发麻。可我不觉得累,只要老周还在,再累我也认。他看我忙前忙后,心里过意不去,有一次趁我不在,偷偷起来拖地,结果又咳起来。我回来撞见,又急又气,差点摔了扫帚。他像做错事的孩子,坐在沙发上,小声说:“我想替你干点。”我眼眶一热,走过去,坐他旁边:“你好好养病,就是替我干了最大的活。”他握了我的手,没再说话。
老周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只是没以前那么硬朗了。以前他能一口气走三公里,现在走几百米就得坐下来歇歇。以前他说话中气十足,现在说快了就喘。我陪他慢慢走,慢慢聊,日子也慢了下来。我们不再去远处的河堤,只在小区附近转悠。有时碰到熟识的老邻居,问老周身体怎么样。他就笑:“有桂香照顾,好着呢。”我站在旁边,也笑。
冬天最冷的时候,老周突然提出想回他老屋去看看。老屋在郊区,是他和前妻住了三十多年的平房,已经空置很久,只放些旧家具和杂物。我担心他身体,不想让他折腾。可他说:“桂香,我昨晚梦见秀英了。她说老屋院里那棵枣树,今年结了不少枣,让我回去看看。我想,她是想我了,也该回去烧点纸了。”我听了,心里一软。我知道,这老头虽然跟我领了证,可他前妻在他心里的位置,谁也替代不了。这不是醋意,是一种尊重。我点头:“好,我陪你去。”
挑了个晴天,我们坐公交车去了郊区。老屋在一条窄巷深处,青砖灰瓦,门口有棵老槐树。老周掏出钥匙,开锁时手微微发抖。推开门,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院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老周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我站在他身后,不说话。他慢慢走到堂屋,打开灯。屋里陈设旧了,墙上有张黑白照片,是前妻李秀英。老周拿手抹了抹相框上的灰,轻声说:“秀英,我来看你了。这是桂香,我现在的老伴。她对我很好,你放心。”他说完,把相框翻扣在桌上,顿了顿,又放正。我走过去,从包里拿出带来的香和纸钱,在院里烧了。烟升起来,绕在枣树枝丫间,很快散了。
老周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带我看了他年轻时的工具、粮站发的奖状、几件旧军装。说这些时,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回到了过去。我安静地听,偶尔问一句。他忽然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打开,里面是几瓶用玻璃瓶装着的种子,有丝瓜、葫芦、牵牛花。他拿出其中一瓶,说:“这是秀英留的,她说等有功夫了,种满院子。”我接过来,看了看,说:“那咱带回去种在院里,等春天发芽。”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惊喜:“你愿意?”我笑:“怎么不愿意,你喜欢的,我跟你一起种。”他笑了,笑得眼泪花花的。
从老屋回来,老周像了了一桩心事,整个人轻松了许多。他不再频繁梦见前妻,夜里也睡得安稳些。有天晚上,他靠坐在床头,忽然对我说:“桂香,你说人死了,真能看见活着的人吗?”我笑他:“你一个老党员,还信这个?”他不好意思地笑:“我就是问问。我总觉得秀英一直在某个地方看着我。她要是知道我现在有人照顾,应该会高兴。”我握住他的手:“她肯定高兴。你过得好,她在那边也安心。”他点点头,闭上了眼。我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里却翻起一阵涟漪。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离开的人,可活着的人,还得往前走。老周能在我面前坦然提起前妻,说明他真的把我当成了最亲的人。我也该放下自己的过去,好好对待眼前的他。
春天又来的时候,老周身体好了许多。他闲不住,又要张罗着种菜养花。我不让他干重活,他就搬个小马扎,坐在菜地边,指挥我种这栽那。我说:“你这是拿我当牛使。”他笑:“你种的菜,我吃着香。”我白他一眼,心里却乐意。我们种了菠菜、油菜、黄瓜、西红柿,还从老屋带回的那几瓶种子里,挑了几粒丝瓜种在墙边。老周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墙角看种子发芽了没。我笑他像个孩子,盼着过年。他却认真地说:“人得有盼头,才活得有劲。”
丝瓜是五天后破土的。嫩绿的小芽顶着种壳,怯生生的,却生机勃勃。老周高兴得像个孩子,逢人就炫耀。我们特意在菜地旁搭了个架子,让丝瓜藤往上爬。老周天天浇水,那藤蔓像是懂人心,一个劲往上窜。到了夏天,丝瓜藤爬满了架子,开出一朵朵黄色的花,结出细细长长的小丝瓜。老周摘了第一根丝瓜,让我炒鸡蛋。那天中午的丝瓜炒蛋,我吃得特别香。不为别的,就为老周那满足的笑脸。
然而,夏天还没过完,周涛那边又有了新动静。这次不是坏事。周涛跟人合开了一家铝合金门窗店,经营得不错,半年下来把之前欠的钱还了一部分。他每个月都会送来一千块钱,说是先还给我。我起初不肯收,让他先把借条上的钱慢慢来。老周却把钱接过来,塞回周涛手里:“这钱先还你刘姨,她帮你还债,你不能不认。”周涛点头,硬是把钱留在了桌上。如此几次,我见这孩子有长进,心里也高兴,便收了。周涛后来索性每个月往我银行卡里转八百,说等生意再好,多转点。我每次收到短信,都跟老周说一声。老周嘴上说“算他有良心”,眼里却藏不住欣慰。
我女儿也常来看我们。她家孩子上了小学,懂事多了,来了就在院里追鸡撵狗,闹成一团。老周特别喜欢那孩子,给他买糖、买本子,还教他认月季花、韭菜苗。孩子叫他“周爷爷”,叫得亲。有回女儿悄悄对我说:“妈,我看周叔带孩子比你还有耐心。”我笑:“他喜欢孩子,可惜自己孙辈不在身边。”女儿说:“那让外孙常来,给周爷爷解解闷。”我说好。于是每逢周末,外孙就过来住一天。老周带着他拔萝卜、捡鸡蛋、看蚂蚁搬家。那情景,像一幅画,画里有个老人,一个孩子,还有我,在烟火人间里慢慢地活。
好景不长。初秋时,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我儿子从外省打来的。他说他单位效益不好,被裁了,一时找不到工作,媳妇也闹情绪,家里鸡飞狗跳。他想把孩子送回来让我带几个月,自己好出去找活儿。我听了,心一下子揪起来。儿子从小好强,遇事不轻易开口。他这遭求我,肯定是真难。我看了看老周,老周冲我点头,我对着电话说:“行,你把孩子送回来吧,妈给你带。”挂了电话,老周说:“孩子来,我帮你带。咱俩还带不了一个小娃?”我眼睛一热,握住他的手。这要搁两年前,我肯定不敢应。可如今,我知道老周会跟我一起扛。
孙子小名叫豆豆,六岁,虎头虎脑,到了新环境不认生,满院子跑。老周给他做了个小鱼竿,带他去河边钓鱼。豆豆坐不住,一会儿就跑去追蝴蝶,老周就跟在后头喊:“慢点跑,别摔了!”我笑他:“你这老胳膊老腿,追得上吗?”他喘着气笑:“追不上也得追,不然你宝贝孙子丢了,我可赔不起。”豆豆跑回来,扑进我怀里,说:“奶奶,爷爷说晚上给我炸小鱼吃!”我摸摸他脑袋:“好,奶奶给你做。”
豆豆在的日子里,小院变得格外热闹。他问东问西,对什么都好奇。老周就耐心地给他讲月季几月开、韭菜割了为啥还长、桂花树为啥秋天香。豆豆听得半懂不懂,但特别爱听。晚上,我哄豆豆睡觉,他拉着我的手说:“奶奶,你们家真好,有花有鸡,还有周爷爷。”我笑:“那以后常来。”豆豆点头,很快睡着了。我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忽然想起我儿女小时候,也是这么黏人。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他们各自有了家,我又成了孩子的奶奶。可这次,我不孤单了,因为老周就在隔壁,可能正给我晾一杯水,或者帮我收一件忘了收的衣服。
豆豆住了一个多月,儿子那边找到了工作,要接他回去。走的前一天,豆豆抱着老周的腿,哭得稀里哗啦,不肯松手。老周也红了眼睛,蹲下来抱着他:“豆豆乖,回去好好上学,放假了再来,周爷爷给你留个最大的黄瓜。”豆豆抽噎着点头,把自己最爱吃的棒棒糖塞给老周,说:“爷爷,你等我再来。”送走豆豆后,老周坐在院里,半晌不说话。我坐他旁边,说:“舍不得了?”他点头:“那小子,跟我孙子一样。”我拍拍他肩:“那往后让他常来,反正不远。”老周笑了,说:“成。”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同了。我们不再只是两个人的伴,而是彼此的支撑,是面对各自家庭风雨时的退路,是荒芜岁月里互相点亮的那盏灯。我越来越依赖老周,他也越来越离不开我。我们像两棵老树,根须在泥土深处缠绕,分不清是谁先伸向了谁。
深秋,桂花如期开了。老周摘了半篮,让我酿桂花酒。我洗净晾干,找来一个玻璃坛子,一层桂花一层冰糖,倒入白酒,封好口。老周每天去看那坛酒,像看宝贝。我笑他:“这酒得好几个月才好喝,你急啥?”他说:“我就想看桂花在酒里慢慢沉下去的样子,像过日子一样。”我看着他,觉得这老头越来越像个诗人了。
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大。我清早起来,院里白茫茫一片,桂花树上挂满雪,像开了一树白花。老周穿得厚厚的,在院里扫雪。我要帮忙,他不让:“路滑,你回屋去。”我站在门槛里,看他弓着背,一下一下地扫。雪落在他的帽子上、肩上,他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我忽然有些恍惚,想起两年前刚搬来那天,也是这小院,他站在门口,笑得有些局促。那时我们不知道,往后会经历这么多,会从搭伙三天就分手的陌生人,变成如今这般难以割舍的夫妻。命运把我推进他的生活,又让我们在磕磕绊绊中,把彼此活成了最深的烙印。
老周扫完雪,回头看见我站在门边,笑:“看啥?回屋,冷。”我走过去,替他拍掉肩上的雪,说:“老周,明年开春,咱们再种一棵枣树吧。”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好,种枣树。”我挽住他胳膊,两人慢慢走进屋里。身后,桂花树上雪水开始滴落,一下一下,像钟表在走。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火炉旁,老周烫了一壶黄酒,倒了两杯。酒劲不大,暖身子。我喝了一小口,脸就热了。老周笑着说:“桂香,你脸红的样子,好看。”我瞪他:“老不正经。”他笑得眼睛眯成缝。炉火映在我们脸上,一明一暗。我忽然想,要是老伴在天有灵,看见我如今这样,会不会生气?应该不会。他一直是个宽厚的人,最怕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如果他知道老周待我好,也许会在梦里朝我点点头。
夜里,我们躺下。老周的手伸过来,在被窝里找到我的手,轻轻握住。我没有缩回去,反而向他那边靠了靠。外面的雪光映进窗户,屋里亮堂堂的。我听见他说:“桂香,你说咱还能走几个冬天?”我拍拍他的手:“管几个呢,过一个是一个,有一个我陪一个。”他笑了,侧过身,看着我:“我也是。”雪继续下,世界静悄悄的。我闭上眼,觉得这六十多年,所有的苦,都在这一刻变成了甜。
后来的日子里,老周和我一起还清了周涛欠我的最后一笔钱。周涛的生意越做越稳,还添了辆车。他每次带媳妇孩子回来,总要到小院里吃顿饭。我做饭,他媳妇打下手,老周跟周涛在院里喝点酒,说些男人间的话。我偶尔听见,周涛说:“爸,我现在才算活明白了,人活着,家庭和睦最重要。”老周点头,看着我忙碌的身影,眼里全是满足。
我女儿和儿子也常来。儿子在外省站稳了脚,逢年过节带着媳妇孩子回来看我。豆豆比原来长高了一头,每次来还是喜欢追鸡撵狗。老周给他特意留了一小块地,让他种向日葵。豆豆高兴得不行,秋天时,向日葵开得金灿灿的,像一群小太阳。老周把最大的一盘摘下来,炒成瓜子,给豆豆寄了去。豆豆打电话来,说瓜子特别香,周爷爷最好。老周接着电话,笑得合不拢嘴。
如今,我七十岁,老周七十一岁。我们还在小院里,日复一日地生活。桂花树年年开花,月季常年不败,韭菜长了一茬又一茬。我们真的在院角种了一棵枣树,是从老周老屋那棵大枣树下挖来的树苗。老周说:“等它长大了,你就能吃到自家枣子。”我笑:“那得多少年?我怕等不到。”他拉着我的手:“等得到,咱都得好好活着。”我点头,心里默默许愿,愿老天再给我们几年。
有一天,我在箱底翻出那件老伴的旧棉袄,拿出来晒。老周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帮我把棉袄挂上晾衣绳。阳光照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我站在旁边,轻轻地抚摸。老周走过来,说:“这衣裳还能穿不?”我摇头:“不穿了,留着做个念想。”他点点头,说:“桂香,你是个重情的人,我敬你。”我笑:“你不也留着你前妻的衣服吗?”他叹了口气:“是啊,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念想。没有念想,心就空得慌。”我们并肩站在阳光下,看那件旧棉袄随风轻摆。身后,桂花树静静立着,像在听我们说话。
我常常想,若没有当初那次三天就分手的搭伙,若没有后来那些生病、缺钱、误解和和解,我和老周也许只是彼此生命里的过客。可正因为我们都曾孤独,都曾坚持,都曾在对方身上看到自己,才能把一段本该短暂的关系,过成了漫长的陪伴。我们不是没有矛盾,不是没有隔阂,只是我们学会了在矛盾里找到共同的软处,在隔阂里搭起理解的桥梁。
夜又来了。老周已经睡下,呼吸平稳。我写完这些,把本子合上,轻手轻脚上床。他迷迷糊糊伸出手,像往常一样,在被窝里找到我的手,握住。我笑了笑,闭上眼睛。外面有风,吹动桂花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响,像在说:睡吧,明天又是好日子。
转眼又入冬了。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早,桂花刚落尽,北风就呼呼地刮起来,把院里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老周的身体虽说恢复得不错,可终究伤了元气,一到天冷就咳嗽,膝盖也疼得厉害。我给他缝了两副棉护膝,一副戴在腿上,一副套在胳膊肘。他笑我:“我又不是纸糊的,至于吗?”我一边给他绑护膝,一边说:“你就是纸糊的,一碰一个窟窿。”他嘿嘿笑,也不反驳,只伸着胳膊让我摆弄。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他的花白头发,像撒了层霜。
十一月初,社区通知说小区要统一更换燃气管道,涉及到一楼住户的厨房需要开挖地面。老周一听就皱起了眉。他这小院和厨房是他最得意的地方,一砖一瓦都带着感情,哪能让施工队随便刨开。我劝他:“换管道是好事,安全第一。你总不能守着老管子,哪天漏了气,咱俩一块儿上天。”他撇嘴:“我活到这岁数,上天也不怕,就是心疼我那几垄菜。”最后好说歹说,他才勉强同意,但要求施工队尽量别碰他的桂花树和韭菜地。
施工队来那天,老周像监工一样,搬个马扎坐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人家干活。我端了壶热茶出来,给工人倒水,又给老周递了杯,笑他:“你这是在防贼呢?”他小声说:“你懂啥,这些人毛手毛脚的,上次隔壁那栋楼,把人家水管都挖漏了。”我摇摇头,由他去。
结果老周还真没白防。一个年轻工人铲地时,一不留神,铁锹差点刨到那棵桂花树的根。老周噌地站起来,喝道:“哎——你看着点!那棵树不能碰!”工人吓了一跳,连声道歉。老周蹲下身子,亲手把树根周围的土拢了拢,又找来几块砖头围上。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发笑。这老头子,护起那棵树来,比护我还上心。
施工干了三天,院子里被挖得坑坑洼洼,一片狼藉。老周脸色一直不好看。等工人撤了,他叹了口气,看着满地泥巴和石块,说:“这院子,成工地了。”我拍拍他肩:“怕啥,等开春了,咱再收拾,保准比以前还好看。”他转头看我:“桂香,你说得对,破着破着就好了。”我被他这话逗笑:“你倒是想得开。”
管道换好后,老周又要忙活回填、平整院子。我不让他干重活,请了社区帮忙,又让周涛回来搭了把手。周涛现在懂事多了,周末总回来看看。他跟老周在院里忙活,我做饭。父子俩一边干活一边拌嘴,老周嫌周涛填土不实,周涛说他爸管得太细。我站在厨房窗口,看着他们,心里暖乎乎的。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一家人平平安安更让人踏实的呢?
院子修整好后,老周又在上面铺了层新土,撒了草籽。他说:“等草长出来,绿油油的,比现在好看。”我笑:“你可真是闲不住。”他认真道:“人闲,心就慌。得给自己找点事。”这话我信。人老了,最怕的不是忙,是闲。一闲,就容易胡思乱想,容易把陈年旧事翻出来,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老周懂这个道理,我也懂。
入冬后,气温一天比一天低。我减少了去跳广场舞的次数,老周也很少去钓鱼了。我们大多时间待在屋里,看电视、喝茶、说话。老周不知从哪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全是他年轻时在粮站的照片。有扛麻袋的,有开会的,有跟工友合影的。他指着一张黑白照片给我看:“这个是我,那年刚二十,还没你现在高呢。”我凑过去看,照片上的年轻人瘦瘦小小,眉眼里却有股倔劲。我笑他:“你年轻时长这样?跟个麻秆似的。”他得意:“别看瘦,有劲。”我又翻到一张照片,是他前妻李秀英。她站在老屋门口,穿着碎花棉袄,梳着齐耳短发,笑得朴实。老周看了一眼,轻轻说:“这是秀英,年轻时候挺好个人。”我点点头,把相册递回给他:“是个好人。”他没说话,只是把照片又看了几眼,然后翻过去。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过去。我不嫉妒,也不难过,只是有点感慨。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能陪一程的人有限,能记一辈子的人也有限。老周念旧,我也念旧,可我们都学会了,不让旧事淹没眼前的日子。
冬至那天,我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老周擀皮,我包馅,两人配合得默契。他忽然说:“桂香,咱认识几年了?”我掰着指头算:“从张姐介绍那天算起,快三年了。”他感叹:“三年了,真快。像昨天刚见面似的。”我笑:“那会儿你还要跟我握手呢。”他不好意思地挠头:“我那不是拘束嘛。”我揶揄他:“后来不也挺大胆,直接就让我睡一屋。”他大笑:“你还记仇呢!那事是我操之过急,该打。”我白他一眼:“不打你,留着慢慢算。”他凑过来,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我愣住了,随即推开他:“老不正经!”他嘿嘿笑,像偷了腥的猫。我嘴上骂着,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酥酥的,软软的。这老头子,越老越黏人,可我不烦。
冬至过后,离年关就近了。老周跟我商量,今年过年把两家的孩子都叫来,一起热热闹闹过个团圆年。我自然高兴,可又担心人多事杂,老周身体吃不消。他说:“你只管指挥,我打下手。一年就一回,让孩子们看看咱们过得挺好。”我点头应下。
腊月二十以后,我开始置办年货。老周列了张单子,什么带鱼、腊肉、糖果、瓜籽,一样一样写得清楚。我笑他:“你当这是在粮站当采购呢?”他一本正经:“过日子得有计划。”我们推着小车在超市里转,他从货架上拿这拿那,我就在旁边把关,太油腻的不要,太甜的少买。两个人像年轻夫妻一样,为了一瓶酱油的品牌都能争论半天。最后结账时,满满两个袋子,老周抢着拎,我让他分我一个。他摇头:“我还能行。”我看着他略微佝偻的背,眼眶有些发酸。这人不年轻了,可他总想撑在我前面,替我挡着点。
年三十那天,家里热闹极了。女儿一家来了,儿子带着媳妇和豆豆也来了。周涛带着新媳妇也来了。小院里停了三辆车,屋里坐了满满一桌子人。老周穿着我给他买的新棉袄,红光满面,招呼这个倒酒,招呼那个夹菜。我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女儿、儿媳、周涛媳妇都挤进来帮忙,让我去歇着。我拗不过,只好解下围裙,坐到客厅沙发上。老周凑过来,递给我一个剥好的橘子。我接过来,掰一瓣放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席间,老周举起酒杯,说:“今天大家都到齐了,我老周高兴。这一年,咱家没少经事,但都挺过来了。我祝孩子们事业顺利,祝咱们一大家子平平安安。”大家举杯,屋里的笑声像要把屋顶掀翻。豆豆跑到我们中间,说要敬酒。他端着一杯果汁,奶声奶气地说:“祝爷爷、奶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老周乐得脸都笑开了花,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豆豆:“好,爷爷给你压岁钱!”豆豆接过,说了声“谢谢爷爷”,又跑到我怀里撒娇。我搂着他,觉得这日子像这满桌的年夜饭,丰盛、热乎、有滋有味。
晚上,孩子们都在家住下。老周把主卧让给儿子一家,我让女儿一家睡在次卧。我们俩在客厅铺了张气垫床,凑合一晚。客人们都睡下后,客厅的灯也关了。外面有零星的鞭炮声,窗上映着红灯笼的光。老周躺在我旁边,小声说:“桂香,你今天累不累?”我摇头:“不累,高兴。”他侧过身,在黑暗里找到我的手,轻轻握着:“我也是。以前过年,就我一个人,煮点速冻饺子,看会儿春晚就睡了。今年有这么多人在,我觉着像做梦。”我往他那边靠了靠,说:“不是梦,是真的。以后年年都这么过。”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呼吸平稳下来,已经睡了。我笑了笑,也闭上了眼。
正月初一,天不亮我就醒了。按照老礼儿,得早起煮饺子。我轻手轻脚起来,老周也醒了,跟着我进厨房。我们俩在灶台前忙活,一个烧水,一个调醋。屋里渐渐飘起饺子的香气。孩子们陆续起来,院里响起了“爷爷过年好”“奶奶过年好”的拜年声。老周乐得合不拢嘴,挨个发红包。我站在门口,看这满院的人和声,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过完年,天气渐渐回暖。老周的身体却出了点小问题。他总说头有点晕,眼前有时发花。我催他去医院,他又不肯,说刚过完年,不吉利。我气得直瞪眼:“病不等人,等厉害了才叫不吉利!”他拗不过我,到底去了。检查结果是脑供血不足,加上年纪大了,血管弹性差,医生让他多休息,避免情绪波动,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回家路上,老周沉默不语。我知道他心里犯愁,便说:“医生不是说了吗,没大毛病,就是老了。咱以后注意点,别再像以前那样折腾。”他叹口气:“桂香,我是不是越来越不行了?”我挽住他胳膊:“瞎说,你行得很。你还要陪我去看桂花,去钓鱼,去种枣树。你不能先说自己不行。”他转头看看我,笑了:“对,我得行。”那笑容里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对我的依恋。
为了让他多走动,又不至于太累,我每天陪他在小区里遛弯,走得很慢。有时遇见邻居,人家说:“老周,你福气好,老伴天天陪你散步。”老周就挺起腰板,笑:“那是。”等人家走远了,他小声跟我说:“桂香,你比我强。没有你,我这病早把精气神整垮了。”我拍他:“别胡说,你在,家才在。”他点头,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心里。
三月底,社区组织老年人春游,去郊外的植物园。老周本来不想去,说人多闹得慌。我劝他:“出去透透气,总比窝在家里强。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他这才答应。春游那天,我们坐大巴车,车上都是些熟人。张姐也在,看见我们,大嗓门喊:“哎哟,这两口子越来越有夫妻相了!”我不好意思地低头,老周却大方地应道:“有吗?我也觉得。”一车人都笑。路上,老周指着窗外,一会儿说麦子绿了,一会儿说桃花开了。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果然远处一片粉红,像谁把晚霞挂在了树梢。
植物园里花团锦簇,樱花、玉兰、郁金香,开得铺天盖地。老周跟在我后面,拿出手机给我拍照。他技术不好,总把我拍得又矮又胖。我看了照片,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是在拍地主婆呢!”他笑得前仰后合:“那我就是地主,正好。”我追着打他,他在前面跑,跑不快,还回头朝我笑。阳光从花枝间漏下,落在我们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把碎金。那天我们走了很多路,说了很多话,拍了很多照片。回家的车上,老周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挺着肩,一动不动,怕惊醒他。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像我们走过的岁月,慢慢地、柔柔地,定格成一副安详的画面。
四月的一天,老周突然说想回趟粮站旧址看看。他说那是他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听说那边改造成了文创园,想看看变成什么样了。我担心他路上折腾,可看他一脸向往,便答应了。我们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来到城南老粮站。果然,大门口挂着“粮仓文创园”的牌子。老周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一个久别的老友。我们走进去,看见原来的仓库被改成了展览馆,里面陈列着旧时的粮票、麻袋、磅秤。老周一一看去,眼里有光。他指着一台老式台秤说:“这个我用了十几年,准得很。”又指着墙上的老照片说:“那是我们的老书记,每年夏收都跟工人一起扛粮。”我听着,仿佛看见他年轻时的模样。
从粮站出来,老周有些感慨,说:“桂香,人一辈子,像这粮站一样,从热闹到冷清,再到变成别的样子。到最后,还是得往前走。”我握住他的手,说:“对,往前走。你看,这地方不是又有新用处了?”他笑了笑,点头。那天的夕阳特别红,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们慢慢地走,像走在时间的长廊上,每一步都踏实、安稳。
回到家后,老周的心情一直不错。他跟我说,等天气再暖和点,要把院子重新规划一下,多种点花,再搭个葡萄架。我笑他:“不是有葡萄架了吗?”他说:“再搭一个,让你在下面喝茶乘凉。”我笑:“你当我是地主婆啊。”他说:“地主婆就地主婆,我养着你。”我笑着掐他一把,他哎哟一声,眼里全是笑。
五月,院子里的月季开得热闹,红红粉粉一大片。我搬了把藤椅坐在花旁,老周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给我读报纸。他读报有个习惯,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含含糊糊地带过去,被我听出来了,就笑他:“文化人儿,怎么还有不认识的?”他嘿嘿笑:“我这是考你呢,看你听没听。”我撇嘴:“就你会说话。”午后阳光暖烘烘地晒着,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我闭上眼睛,闻着花香,觉得这日子像浸泡在蜜里。
可岁月不饶人。五月中旬,我下楼时不小心滑了一跤,摔到了左腿。当时只觉得疼,没当回事。老周吓得脸都白了,非要带我去医院。拍片子一看,骨裂了。医生给我打了石膏,让在家静养。我躺在床上,心里急得要命。老周反过来照顾我,一日三餐端到床头,扶我上厕所,帮我擦身。他做事慢,但很仔细。我看着他忙进忙出,心里又愧疚又感动。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说:“你别想那么多。以前我生病你照顾我,现在轮到我照顾你,理所应当。”我红着眼圈,说:“老周,你身子不好,别太累。”他笑:“我身子再不好,也比你腿骨裂强。你就乖乖躺着,等好了,再给我做饭。”我点点头,泪珠滚在枕头上。
腿伤养了一个多月。那段时间,老周学会了炖排骨汤、熬猪蹄汤,说是吃啥补啥。我笑他:“你这是要把我补成个胖子。”他说:“胖了好,我喜欢胖的。”我骂他:“你自己还是瘦麻秆呢。”他振振有词:“所以我得把你喂胖,不然人家说我没本事养老婆。”我笑得伤口都疼。这段日子,我们哪儿也去不了,就在家里待着。可我不觉得闷。老周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个旧收音机,白天放评书,晚上放戏曲。我半躺在床上,听着,有时跟着哼几句。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眯着眼,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屋里虽然简陋,却有种说不出的温馨。
腿伤好了以后,我走路还是有点瘸。老周说:“慢慢养,不着急。”我却怕自己变成个累赘,拼命想恢复正常。他看出我的心思,每天陪我康复,在院里来回走。我走几步,他夸一句:“好,比昨天稳了。”我知道他在哄我,可那鼓励像一股劲,让我不想放弃。一个月后,我走路基本恢复了,只是不敢走太快。老周笑:“你以后就在家待着,买菜我来。”我摇头:“菜市场我还得去,不然怎么知道哪家肉新鲜。”他拗不过我,就陪我一起去。我们俩拉着一辆小推车,慢慢悠悠走在路上,成了小区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六月初,周涛的媳妇怀孕了。老周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对银镯子,说给未来的孙子或孙女。我笑他:“你怎么知道是孙子还是孙女?”他认真道:“不管啥,都是周家的根。”我点头,帮他一起挑了红布,把镯子包好。他捧着那红布包,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我忽然有些羡慕。他有孙子可盼,我的孙辈都不在身边。可转念一想,豆豆和外孙也常来,我也算膝下有欢。人不能太贪心,有就好。
周涛媳妇怀孕后,家里的事情更多了。周涛有时顾不过来,老周就让我炖了汤送过去。我们成了最忙的两个老人。可这种忙,心甘情愿。老周说:“等孩子生下来,咱帮着带。咱这院子大,多几个孩子跑,热闹。”我笑:“你一个腿脚不好的老头子,还想带孩子?”他拍拍胸脯:“别看我腿脚不好,抱孩子稳当着呢。”我被他逗笑,心里却觉得,这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
七月,天热得厉害。老周怕我中暑,不让去地里干活。我们就在屋里吹着风扇,吃西瓜。他把西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端到我面前。我吃一块,他吃一块。两人看着电视里的老电影,不说话,也不觉得闷。有时我昏昏欲睡,他就把电视声音调小,轻手轻脚地把碗盘收了。我眯着眼,看他忙碌的背影,觉得这老头真好。好在哪儿呢?说不上,就是哪都好。
月底,张姐突然来串门。她儿子在南方买了房,要把她接去住。张姐舍不得这里的一帮老姐妹,可终究拗不过儿子。她来找我,说是道别。我听了,心里很不好受。张姐是我在小区里最好的朋友,也是介绍我跟老周认识的媒人。没有她,就没有我跟老周的今天。我拉着她的手,说:“张姐,到了那边,常给我打电话。”张姐也红了眼眶:“桂香,你是个有福的。老周人实在,你们好好过。我有空就回来。”我点头,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远,老周站在我身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别难过,以后咱也能去看她。”我回头看他一眼,说:“我知道。”可心里清楚,老姐妹这一走,再见不知何年何月了。
张姐走后,小区里的广场舞队伍好像也没那么热闹了。我不常去跳了,偶尔傍晚路过,看见那些花枝招展的老太太,心里会想起张姐的大嗓门。老周看出我闷,就拉着我去河堤散步。他说:“河边凉快,还有跳舞的,你想看就看。”我笑他:“你以前不是不爱看跳舞吗?”他说:“现在爱看了,你跳给我看。”我作势要打他,他笑着躲。最后我真的在河堤上跳了几步,引来几个老太太叫好。老周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又年轻了。
八月初,桂花还没开,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抽出了新的嫩叶,绿得发亮。老周指着树说:“今年肯定开得多。”我凑过去看,果然花苞密密麻麻,像碎米。我心里默默期待,等桂花开时,酿上一坛好酒,跟老周对饮几杯。他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问:“桂花酒还做不?”我笑:“做,今年多做一些,留着慢慢喝。”他点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天热,老周的血压有些波动。我每天监督他吃药,给他量血压。他不耐烦,说我把他当犯人看。我说:“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做饭。”他连忙投降:“行行行,听你的。”我白他一眼,心里却乐。人老了,就像小孩,得哄着、管着。我这一辈子,年轻时管儿女,中年时管老伴,老了,又来管老周。可我愿意。被需要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一天傍晚,我们坐在院里乘凉。天边起了火烧云,红彤彤的一片。老周指着云彩说:“桂香,你看,那像不像一条龙?”我抬头看,笑他:“你眼神行啊,还龙呢,像条蚯蚓。”他不服气:“那是你没眼光。”我们正拌着嘴,忽然听见墙外有人喊:“刘老师!周老师!你们家的快递!”我起身去收。是一个大纸箱,挺沉。老周好奇,跟过来看。拆开一看,是两双软底老人鞋。我翻出快递单,是女儿寄来的。她留了张字条:“妈,周叔,天气热,给你们买了两双鞋,走路舒服。”老周拿着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喃喃:“这孩子,破费。”我笑:“她孝敬你,你就收着。”他点头,把鞋试了试,正好。他站在屋里走了几步,说:“这鞋好,轻便。”我看着他,眼眶湿了。我女儿,如今也把老周当家人了。这比什么都让我欣慰。
九月初,周涛媳妇生了个女儿。老周得了个孙女,高兴坏了。他买了一对银手镯,又包了红包,拉着我去医院看。小小的孩子裹在粉红的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老周趴在床边看了又看,想抱又不敢抱。周涛让他抱,他紧张得直搓手。我教他姿势,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来,像托着全世界。那一刻,他眼泪掉下来了,滴在孩子的小被子上。我笑他:“至于吗?还不快擦擦。”他吸吸鼻子,说:“我周建国也有孙女了。”那语气里,满是骄傲和柔软。
从医院回来,老周给老家几个亲戚打了电话,挨个报喜。我笑他:“你电话费不要钱啊?”他说:“这大喜事,该说。”我由他去,自己在厨房煮红鸡蛋。按老辈规矩,生了孩子要送红鸡蛋给邻居。我煮了二十多个,用红纸染了色,给左邻右舍送去。老周跟在我身后,逢人就笑:“我儿媳妇生了个丫头,可招人疼了。”邻居们道喜,他乐得合不拢嘴。那天下午,小院里进进出出,都是笑声。
晚上,我坐在床边,看老周把孩子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照片是周涛发到他手机上的。他戴着老花镜,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我凑过去看,小家伙正张着嘴打哈欠。我笑:“跟你一个样,爱打哈欠。”他嘿嘿笑:“我孙女,能不像我吗?”我拍他一下:“美得你。”他把手机放一边,叹口气:“桂香,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老了老了,有个好老伴,有个孙女,知足了。”我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也知足。”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从第一次见面,到三天分手,再到重新走到一起。老周说:“你知道我当初为啥非要跟你睡一屋吗?”我摇头。他说:“我那时候觉得,只有睡一屋,才叫真正的伴。现在才知道,心近了,睡哪儿都一样。”我握住他的手:“我也是后来才懂。老周,谢谢你没放弃。”他转过头,亲了亲我的额头:“谢啥,你是我老伴。”我闭上眼,听着他的呼吸,觉得这一生,虽然有过失去、孤独、病痛、误解,可最终的落脚处,是暖的。
窗外的桂花,已在夜色里悄悄绽开了几朵。风一吹,香气幽幽地飘进来,像在告诉我们:又到秋天了,好日子还在后头。
老周的孙女出生后,小院里的日子像被注进了一股新的活水。那个粉嫩嫩的小丫头,满月时抱回来住了两天,老周几乎把她当成了眼珠子,连夜里听见哭声都要起来看看。我笑他:“你比人家亲爹还积极。”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说:“我听见她哭,心就揪着。”我只好起来,和他一起去看孩子。小家伙吃饱了,正吧唧着嘴,睡得香。老周趴在婴儿床边,看了又看,脸上堆满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老了,最割舍不下的,就是这血脉里的牵挂。可惜我的孙辈不在跟前,老周便把他的孙女当成了我们共同的宝贝,我也乐意。
可老周毕竟七十一了,身体像用久了的旧机器,零件磨损得厉害。入秋后,他总说左边胳膊发麻,有时端碗手会抖。我催他去医院,他总说:“天凉了,血脉不通,泡泡热水就好了。”我信不过他,硬拽着他去社区医院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六十五,低压一百,医生说危险,得去大医院查查。老周还是一脸不在乎,说他年轻时一百八的血压照样扛麻袋。我气得拍他胳膊:“你现在不是年轻时候!你要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他见我恼了,这才乖乖跟我去了市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是颈动脉有斑块,脑供血不足,需要长期服药,并且要特别小心,情绪不能激动,不能突然用力,否则容易诱发脑梗。我听了,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老周却笑:“这医生就会吓唬人。我周建国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老天不会那么早收我。”我白他一眼:“你当老天是你家亲戚啊?”他嘿嘿笑,挽着我胳膊往外走。我甩开他:“别拉拉扯扯,让人看了笑话。”他耍赖:“你是我老伴,拉你咋了。”我拗不过他,只好由他拉着。一路上,我心里反复盘算,往后该怎么照顾他,怎么防着他犯病。
从那天起,我成了老周的“专职护士”。每天早晚给他量血压,记录在本子上;饮食上少盐少油,连他爱吃的咸菜都减了量;每天拉着他散步,但不敢让他走快。老周嫌我管得严,总是哼哼唧唧,说我把他当犯人。我说:“你要是不想当犯人,就好好保养,别让我操心。”他嘟着嘴,像极了豆豆闹脾气时的样子。我笑他:“你比六岁孩子还难管。”他叹口气:“桂香,我发现你越来越像我妈了。”我掐他:“你还知道有个妈!”他哎哟着躲,脸上却带着笑。其实我知道,他心里明白我是为他好,只是嘴上不肯服软。
可有些事,防不胜防。那天傍晚,我们正在院里收晾晒的被褥。老周踩上台阶去取高处的衣架,突然一个趔趄,整个人往旁边倒去。我扔下手里的被单,冲上去想扶他,可没扶住,我们俩一起跌坐在花坛边。老周倒在我怀里,眼睛睁着,嘴却歪了,左边胳膊软塌塌地垂着,嘴里含糊地说:“桂……香……”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棍子。我一边喊邻居,一边打120。电话里,我声音抖得连不成句,对方问地址,我重复了好几遍才说对。挂了电话,我抱着老周的头,他的后脑勺贴在我胸口,温热的,可他的身体在发抖。我摸着他的脸,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额头上。他好像还有意识,用右手轻轻拽我的衣襟,像在安慰我。我喊他:“老周,你别睡,看着我,别睡!”他努力抬了抬眼皮,嘴角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经快瘫了。邻居小刘帮我一起把老周抬上车。我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右手,那手冰凉,指甲泛着青紫。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你不能有事,不能有事。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桂花酒还没喝,枣树还没结果,你还没看我戴上那对金耳环。车顶的灯光惨白,照着他歪斜的脸。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祈祷。
到了医院,老周被推进抢救室。我站在门外,像丢了魂一样。护士让我去办手续,我机械地掏卡、填表,手抖得字迹潦草。女儿很快赶来了。她看见我,一把抱住我:“妈,你别怕,周叔会没事的。”我靠在她肩膀上,浑身发软,终于哭出声来。女儿拍着我的背,一声声说:“没事的,没事的。”可我心里清楚,这回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肺炎,这次是脑梗,是中风。我不懂医,但听医生那口气,我知道凶险。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出来,说老周是急性脑梗死,已经做了溶栓处理,但效果还得观察。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左边身子可能会留下后遗症。我抓住医生的袖子,像抓住救命稻草:“大夫,他能醒吗?能走路吗?能说话吗?”医生耐心地解释:“现在还不好说,溶栓越早效果越好,你们送来得算及时。后期康复很重要,可能能恢复一部分功能。”我点点头,松开手。女儿扶我坐下,我却坐不住,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眼睛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
老周被送进重症监护室。我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了一夜。女儿陪我,几次让我去休息,我都不肯。我说:“他一个人在里面,该害怕了。我在这里守着,他若知道,就不会慌。”女儿叹口气,把外套披在我肩上。夜里气温降了,我裹着那件外套,想起老周总是怕我冷,晚上睡觉总要把我的被角掖好。如今他躺在那里,我却不能帮他掖被角。心里揪得紧,像有人拿绳子勒着。
第二天上午,老周转到了普通病房。他醒来了,但说话含混不清,左边身子不能动。看见我,他眼里涌出泪,嘴里“啊啊”地想说什么。我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嘴边,听见他吃力地挤出几个字:“桂香……你来了……”我点头,笑着说:“来了,一直在呢。”他咧嘴想笑,可半边脸不听使唤,只歪了歪嘴角。我摸摸他的脸,说:“别急,慢慢来。”他用力闭了下眼,表示听见了。那一刻,我悬着的心才落下了一半。人还在,比什么都强。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康复。老周每天要打针、吃药、做康复训练。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喂饭、擦身、翻身、按摩,一样不落。他大小便不能自理,开始很不好意思,总是憋着。我假装生气:“都老夫老妻了,还嫌弃我啊?”他别过脸,眼里有泪。我扶着他,轻声说:“老周,你照顾我的时候,我都没不好意思。现在轮到我,你也不许见外。”他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像个听话的孩子。
康复训练很苦。理疗师每天来给他活动左胳膊、左腿,他疼得直冒汗,却不吭一声。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比他还疼。有时候他练得烦了,会突然发脾气,用右手捶床,嘴里呜呜地吼。我知道他难受,便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说:“你要是不想练,咱就不练。只要你好好的,哪怕一直躺着,我也伺候你。”他听了,反而安静下来,摇摇头,又继续练。我知道,他不想成为我的拖累。可越是这样,我越心疼。
有一天,他让我把家里的存折和房产证拿过来。我问他干啥。他说:“趁我还能说清楚,把房子过户给你。”我愣住了,继而红了眼:“你再说这种话,我就走了!我不图你房子,我图你这个人!”他急了,用右手拽着我,含混地说:“桂香,我怕我走了,你没个保障。”我捂着他嘴:“不许说走!你会好的!咱还能一起看桂花,一起种枣树,一起给孙女讲故事!”他望着我,眼里有泪光。那一刻,我扑在他胸前,哭得不能自己。这个老头,自己病成这样,还想着给我留条后路。他这辈子,是真的把我放进了心坎里。
周涛来看他爸,看见这情景,也红了眼。他把我拉到一边,说:“刘姨,以后您就是我亲妈。我爸的病,您别一个人扛,我跟你一起扛。”我拍拍他肩:“好孩子,有你这句话,刘姨心里暖和。”从那以后,周涛每天晚上来医院,替我守前半夜,让我在折叠椅上睡一会儿。我拗不过他,只得答应。可我心里不踏实,往往只睡个把小时就醒了,然后换他。我们像接力一样,守护着老周。
女儿也来帮忙。她给我带饭,替我给老周擦身。老周有些别扭,女儿就笑:“周叔,您还害羞啊?您照顾我妈这么多年,我帮您擦个身怎么了?”老周支吾着,闭上了眼,算默认了。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世间的亲情,不一定靠血缘。时间久了,真心换真心,外人也能成家人。
老周住院二十天后,病情稳定下来,左边身体有了一些知觉,手能轻轻抬起,腿也能微微挪动。医生说,这是好现象,但完全恢复还需要很长时间,可能无法跟以前一样。老周听后,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他心里难过,便坐在床边,给他削梨。他忽然说:“桂香,你说我这半边身子还能不能好?”我抬头,认真地说:“能。就算不能,也没关系。你还有右手,还能吃饭、写字、拉我的手。左边不能动,我就当你的左边。”他听了,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却也有释然。他说:“好,那我要重新学用左手写字。”我递给他一个本子,说:“那就从写我的名字开始。”他接过笔,用右手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刘桂香”。写完,抬头看我,眼里有光。我夸他:“写得比书法家都好。”他笑了,像得到了糖的孩子。
出院那天,已是深秋。我借了辆轮椅,推着老周回到小院。院里的桂花已经落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朵还挂在枝头,香气淡了,却还在。老周看着那棵桂花树,眼里有些湿润。他说:“今年没赶上闻桂花香。”我低头,在他耳边说:“明年补上。咱把桂花摘了晒干,天天闻。”他点点头,握着我的手。
回到家,生活重新开始。老周行动不便,我请人在屋里装了几个扶手,床边也加了护栏。他每天在屋里练习站立、迈步。我扶着他,走一步,停一下。他累得满头汗,我就拿毛巾给他擦。有时候他想放弃,我就说:“你看窗外那棵桂花树,风那么大,它都没倒。你也别倒。”他看看那树,又看看我,继续往前走。我觉得,我不仅是他的老伴,也是他的拐杖。而他,是我的根。
日子在康复中一天天过去。老周的身体逐渐好转,能自己吃饭、穿衣,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几圈。虽然左胳膊还是不太灵活,但能帮忙递个东西。我包饺子时,他坐在旁边,用右手帮我按剂子。我笑他:“你按的剂子有圆有扁,不齐整。”他认真道:“不齐整的包出来才香。”我笑,不跟他争。这样的日子虽然平淡,却让我踏实。比起他在医院里躺着的时候,现在这样,已经好太多了。
十二月,天冷了。我担心老周受寒,把屋里暖气开得足足的。他在屋里待不住,总想出去走走。我给他穿上厚厚的棉衣,戴上帽子和手套,像个粽子。他笑:“你把我裹成熊了。”我说:“熊好,熊壮实。”他笑着摇头,由我牵着手,慢慢走到院里。桂花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停着几只麻雀。老周指着树说:“等春天,它又发芽了。”我点头:“对,我们也是。”他看看我,眼里有深情。我别过脸,偷偷擦了把眼角。
晚上,我们躺在一张床上。自他病后,我就搬到了主卧,方便照顾。他睡在里面,我睡在外侧。夜里他翻身,我会醒;我起夜,他也会含糊问一句。我们像两个齿轮,咬合得越来越紧。有一天夜里,我迷迷糊糊感觉他在摸我的手。我醒过来,见他睁着眼,看着我。我问:“咋不睡?”他小声说:“桂香,你还记得咱刚搭伙时,因为睡不睡一屋吵架不?”我点头:“咋不记得。”他叹口气:“那时候我太倔了,觉得不睡一屋就不算伴。现在才明白,只要你在旁边,哪怕各睡各的,心里也安稳。”我握紧他的手:“我也是。那时候我太怕了,怕辜负了过去。现在不拍了。”他笑了,说:“桂香,我现在这身体,你嫌不嫌弃?”我拍他:“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真生气了。”他连忙说:“不说了不说了。”可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可我总觉得自己没用了,不能像以前那样照顾你。”我侧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活着,就是最大的照顾。你在我身边,这屋里就不空。你跟我说话,我就不闷。你拉着我的手,我就不冷。老周,你比你自己想的,有用得多。”他听着,眼眶红了,像个孩子一样把头靠在我肩上。我拍着他的背,像哄豆豆一样。窗外北风呼呼地吹,可我心里暖烘烘的。
转眼过了年。正月初一,老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周涛带着女儿来拜年,小家伙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走到老周跟前,奶声奶气地喊:“爷爷。”老周用右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笑得合不拢嘴。我端出果盘,一家人围坐着。老周忽然说:“我这一病,才觉着家里人多好。”周涛接话:“爸,您和姨以后就享福吧,我好好挣钱养你们。”我笑:“你有这份心就行了,我和你爸还能动。”老周点头:“就是,我还不服老呢。”大家都笑。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
三月,老周的康复训练有了明显进步。他不用拐杖也能走一小段路了,左胳膊也能举到肩膀那么高。医生复查后说,恢复得比预期好。老周高兴坏了,回来路上一直哼着歌。我笑他:“你那是跑调。”他说:“跑调也是歌。”我挽着他,走在河堤上。柳树绿了,河水清了,风也软了。我们慢慢走,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我忽然想起,几年前我们也这样走过。那时候他还硬朗,我还固执。如今他病了,我老了,可我们还在一起,还牵着手。
五月,院子里的月季开得铺天盖地。老周又闲不住了,非要自己动手修剪花枝。我给他搬个小凳子,让他坐着剪。他右手指挥着剪刀,咔嚓咔嚓,倒也像那么回事。我蹲在旁边,捡剪下来的花枝。他忽然说:“桂香,等夏天到了,咱把西墙边上那棵葡萄树好好弄弄,让它多结几串。”我笑:“你还想吃葡萄?”他说:“我想看它爬满架,你在下面乘凉。”我抬头看他,他的脸上已经有了老年斑,眼神却还是那样温和。我心里一热,说:“好,等夏天,我搬把藤椅放下面,你陪我乘凉。”他咧嘴笑,像个孩子。
六月,老周说想去城南市场买花苗。我担心他走不动,说:“你在家待着,我去买。”他不肯,非要跟着。我拗不过他,只好推着轮椅带他。到了市场,他坐在轮椅上,指挥我买这买那。我推着他,从这头走到那头,买了月季、茉莉、几株辣椒苗。回家的路上,他怀里抱着花苗,像抱着宝贝。我看着他,觉得这日子虽然不再风风火火,却像这花苗一样,只要一点点土和水,就能开出好看的花。
七月,天热了。老周总说身上没力,不想动。我有些担心,怕他再犯病。可医生说,天热正常,老人消耗大,多休息就好。我便每天熬绿豆汤,给他解暑。他不爱喝,说没味。我就加了点冰糖,他才肯喝。午后,我陪他在屋里午睡。他睡得不稳,常常醒。我一动,他就问:“桂香?”我应一声:“在呢。”他便又闭上眼。这样的小动作,成了我们之间最深的默契。我常想,若是没有他,这个夏天该多冷清。而他若没有我,又该多孤单。我们像两把破旧的伞,合在一起,竟能遮住风雨。
八月底,桂花又开了。这次,老周没让我摘。他说:“让它在树上多香几天。”我依他。每天傍晚,我们坐在桂花树下,闻着香气,听蝉鸣。老周说:“这桂花香,一年比一年浓。”我点头:“树长一年,花就多一年。”他望着满树金黄,忽然说:“桂香,你叫桂香,这树也叫桂花。你们有缘。”我笑:“对,有缘。不然怎么偏偏种了它。”他握住我的手,说:“还有我,我也跟你有缘。”我回握他,两个老人的手在桂花香里,紧紧交叠。那一刻,我想起很多年前的秋天,老伴还在,我们在老家院子里也种过一棵桂花树。后来他走了,树也枯了。如今,这棵桂花树又开了花,陪着我,陪着老周。生命就是这样,有枯有荣,有去有来。只要根还在,总能再开花。
九月,我六十九,老周七十二。生日那天,老周偷偷让周涛买了蛋糕。我笑他:“又不是整寿,买什么蛋糕。”他说:“你去年生日在医院过的,没吃好。今年补上。”晚上,我们点上蜡烛,老周用右手帮我切蛋糕。他的左手虽不灵活,但努力地扶着盘子。女儿、儿子、周涛都带着孩子来了。豆豆戴着生日帽,奶声奶气地给我唱生日歌。老周也跟着哼,跑调到天边。我笑着笑着,就哭了。老周慌了,问:“咋了?不好吃?”我摇头,抹了把泪:“没有,高兴。”他拍拍我手,说:“以后年年给你过。”我点头,把第一块蛋糕递给他。他接过,用勺子喂我一口。奶油在嘴里化开,甜得有些发苦。可我知道,那是幸福的味道。
写到这里,我发现,我们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老周的病,没有把我们分开,反而让我们更紧。那些曾经的固执、误解、争吵,都变成了故事里的沟沟坎坎,跨过去,就是平地。我们不再年轻,身体也不如从前,可我们心里有爱,有陪伴,有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有这桂花香里的岁岁年年。
故事还没有结束。往后的日子,也许还有风雨。可我知道,只要我们手牵着手,就没有过不去的河。老周曾说:“搭伙安心睡觉。”如今,我们真的可以安心了。因为彼此就在身边,无论同床还是异梦,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我们都不再害怕。这就是我,一个六十六岁搭伙三天就分手的老太婆,在六十九岁这年,终于懂得的关于爱和陪伴的全部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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