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当矶：奔马峙中流，三脉铸千秋|江防|炮台|要塞|重兵|马当矶

滚滚长江自西奔涌，至彭泽地界，马当矶拔水而立，如骏马昂首扼住江喉。循着历史足迹溯流而上，这座屹立千年的江边巨石，是文人墨客落笔寄情的风雅高地，是历代重兵布防的江防天险，更是镌刻革命热血的红色沃土。

翰墨遗痕、炮台残垣、红色往事三条脉络交织缠绕，层层叠叠沉淀在崖石与江水之间，构成了马当矶独有的人文风骨、铁血烽烟与红色坐标。

马当要塞文化园。彭泽县委宣传部/供图

唐上元二年（675）秋，王勃前往交趾探望被贬的父亲时，舟过彭泽马当山。那天已近黄昏，他抬眼望去，只见马当矶形似一匹低头饮水的奔马，横枕长江，矶头呈九十度壁立江中，与北岸上游小孤山夹江相望。

江水流经此处，被两岸青山挤压，江面陡然收窄至不足五百米。矶头下江流形成巨大漩涡，暗流汹涌，怒涛拍岸。这位九岁研读颜师古注《汉书》，撰成《指瑕》展露才学的年少才子，突然来了兴致，决定独自上岸看个究竟。

王勃边走边看，不知不觉来到一座古庙旁，忽见一白衣老叟飘然而至，自我介绍乃中源水府君，问勃：明日重阳节洪都阎都督大宴滕王阁，可愿前往一展身手？王勃迟疑：一夜之间如何赶到？老叟笑曰“助汝清风一席”。作别上船，须臾风正帆悬，舟行若羽，越鄱阳三百里，晨光初露便抵南昌。当王勃笔下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横空出世，满座皆惊，人人叹服。阎公雅量识才之举与王勃的斐然文采，共同促成了《滕王阁序》传世，也让马当矶从此名扬天下。

这个颇具传奇色彩的“神风送王勃”故事，最早见于唐代罗隐的《中元传》，后经明代冯梦龙《醒世恒言》第四十卷《马当神风送滕王阁》进一步演绎而广为流传。地方志亦有记载：“唐王勃舟过其下，遇神人，赐以顺风，一夕至洪都，作滕王阁序。”马当一夜神风，竟吹开了大唐文脉中最为璀璨的一章。

彭泽县最美长江岸线。图源九江彭泽发布

“时来风送滕王阁”的故事，使马当成为文人心中“天助英才”的祥瑞之地。历代文人亦在此留下大量诗文：诗仙李白《横江词》咏“海潮南去过浔阳，牛渚由来险马当”；唐代文学家陆龟蒙《马当山铭》慨叹“合二险而为一，吾又闻乎马当”；宋代陆游《初春书怀》写“险如舟过马当祠”；宋孔平仲《马当夹阻风》言“端居不动尚股栗，谁敢身试蛟龙渊”；清代张际亮亦有“马当矶下浪如山，一叶扁舟万险间”之句。这座江边矶石，既是横亘在长江上的物理屏障，也是文人心中命运转折的渡口，更是反思世道人心的精神镜鉴。

然而，山水之险不仅催生了诗文之盛，也注定了马当难以止步于风雅。如此“一夫当关”之地，在和平年代是文人墨客的吟咏对象，一旦烽火燃起，则必然成为兵家必争的咽喉要冲。

马当作为军事要塞设防，最早可追溯至南宋时期。宋高宗为阻金人南侵，在此屯兵扼守长江要道。此后历代遇有战事，这里必驻重兵。从诗文中的“险”到战场上的“险”，马当完成了从文学意象到军事屏障的身份转换。

清道光二十年（1840），鸦片战争爆发，英军进犯上海后溯江西上，直逼南京。为堵截英舰，清军在马当山修建炮台，是为马当炮台之始。此后其战略地位日益凸显。清咸丰年间，太平天国将领林启荣曾领重兵在此布防；光绪甲午年（1894），炮台再度加固，马当作为江防要塞的格局逐步形成。

马当炮台。图源九江彭泽发布

进入民国，马当依旧为兵家所重。1912年，孙中山乘军舰视察马当，登矶题写“中流砥柱”四字，精准道出其江防核心价值，也寄寓了变革图强的民族期许。可惜军阀混战中，孙传芳部败退时将大炮设施拆卸一空，要塞一度荒废。

然而，更大的考验还在后头。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马当的战略价值被重新定义。国民政府将马当与江阴、田家镇并列为长江三大要塞，在此构筑了规模空前的防御体系。数十万军民以血肉之躯筑起“钢铁防线”：征民夫万余、沉民船千余以封江，建三级炮台，设拦江铁链，布水雷千余枚，仅拦河坝式阻塞线就倾泻石方数十万立方米。要塞司令王锡焘率部镇守，隶属武汉卫戍区。

1938年6月，日军攻占安庆后，马当成为武汉保卫战的首道屏障。6月22日，日军西犯，遭中国军队空中、岸炮与水雷联合阻击，被迫停滞。后因汉奸泄露布防图，日军在空军掩护下登陆强攻，26日公然施放毒气，守军虽拼死抵抗，终因伤亡惨重，马当要塞失守。

此役中国守军毙敌五百余人，击沉敌舰四艘、击伤两艘，用鲜血在江面上写下悲壮一页。马当失守虽有指挥失误等因素——一六七师师长薛蔚英因贻误战机被军法处决——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中日国力与军事实力的巨大差距。一个农业国对抗工业化的侵略者，每一寸山河的代价都如此沉重。

马当要塞文化园作战司令部内景。彭泽县委宣传部/供图

马当虽陷，但抗战未止。据《中国抗日战争全记录》记载：1940年10月12日，川军第21军奇袭马当要塞，全歼日军守备队，收复马当。国军虽然只守了3天，但炮兵调转日军岸炮轰击长江日舰、布设漂雷，切断日军长江航运，是赣北抗战经典奇袭战。后日军调集海陆重兵反扑，守军主动撤出，马当再度被日军占领。日本投降后，马当要塞由国民政府军队正式接收驻防。而真正让马当迎来彻底新生的，是另一个历史时刻。

抗战的硝烟散去不过数年，1949年4月21日凌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四兵团第十三军第三十七师一〇九团成功渡过长江，下午四时攻占马当要塞。4月22日黎明，彭泽县城解放，成为江西第一个被解放的县。马当因此获得“江西解放第一渡”的历史地位。从抵御外侮到迎来解放，这座矶石见证了一个民族从苦难中站起来的完整历程。

彭泽县“解放江南第一渡”。图源九江彭泽发布

战火终于平息，马当开始了从军事要塞到历史遗址的转身。1987年，马当炮台遗址被列为江西省文物保护单位；2015年，入选第二批国家级抗战纪念设施、遗址名录。2023年5月，彭泽县文物保护所与马当镇共同发掘出一批抗战时期文物，包括碉堡六处、炮台一处，碉堡墙壁上弹孔痕迹清晰可见。同年8月，这批遗址被公布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现存炮台三座、防空掩体两处、战壕百米、操练场及军事房基多处，每一处残垣都是时间的证词。

马当炮台遗址。彭泽县委宣传部/供图

如今，马当正迎来又一次新生。作为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彭泽段）的核心节点，马当要塞文化园项目总投资约1.5亿元，利用废弃的老粮站和轮渡驿站进行改造。占地约四十亩的老粮站经保护性修缮与功能重构，变为集抗战历史展示、红色研学教育、文旅休闲服务于一体的综合性文化园。文化展示馆、游客服务中心、司令部旧址复原及场景展示等已基本建成，古老的炮台遗址与现代化的展示空间跨时空对望。

2026年，“红色薪火耀九江”采访团走进马当要塞文化园，探访炮台遗址与复原点位，重温武汉会战时期以血肉筑长城的壮烈史诗。未来，这里将被打造成集爱国主义教育、文化旅游、红色研学于一体的文旅融合示范景区。马当不再需要以炮火捍卫国土，却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民族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