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就锁在床头柜里,每天睡前吃一次。母亲起初不知道,只当他吃的是治胃病的药。直到有一天,她打扫卫生时看见了药瓶上的说明书。那天晚饭,母亲没吃几口,眼圈红红的。周明心里一紧,以为要面对一场暴风骤雨。没想到母亲放下筷子,说:“明儿,有病就治,妈陪着你。妈就是担心你一个人扛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清晨五点,川东小城的菜市场已经醒了。周明把三轮车停在老位置,掀开湿纱布,露出白嫩嫩的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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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来买,他利落地切块、装袋、找零,手指粗糙但稳当。没人知道,这个总是笑呵呵的豆腐摊老板,手机里设着一个每三个月响一次的提醒——去县医院领抗病毒药。

2017年冬天,周明还在浙江义乌的快递站分拣包裹。一次持续不退的低烧,把他拽进了疾控中心的咨询室。检测结果出来那天,他在马路边坐了两个小时,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我这辈子完了。”

那年他二十七岁。感染的原因,他自己心里清楚——一次酒后无保护的性行为。他不敢告诉任何人,甚至不敢回家过年。电话里母亲问他怎么瘦了,他说加班累的。挂掉电话,他蹲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哭了一场。

医生说:“现在有药,可以控制,国家免费提供。”他听不进去。他脑子里盘旋的全是小时候村里人对“那种病”的恐惧眼神,好像确诊就等于被宣判死刑,而且是最不体面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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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他从深渊边拉回来的,是省城定点医院里一个叫老李的病友志愿者。老李五十多岁,确诊十五年,皮肤黝黑,嗓门洪亮。那天他看见周明在走廊里攥着化验单发呆,一屁股坐到他旁边,说:“小伙子,我确诊那年,我儿子刚上小学。现在他都快大学毕业了,我还跑大货车,身体比不少没病的人还结实。这病现在就跟高血压、糖尿病一样,你把它当个慢性病,它就拿你没办法。”

周明抬头看他,不敢相信:“真的能活那么久?”老李笑了:“按时吃药,活到抱孙子没问题。”

半信半疑地,周明开始服药。头两个月最难受,头晕、恶心、整夜做噩梦,他几次想把药瓶扔了。但老李每天发来消息:“再坚持一下,副作用会过去。”第三个月,他去医院复查,CD4细胞涨了,病毒载量降到了检测不到的水平。医生说:“控制得很好,继续坚持。”

2019年,周明回了老家县城。母亲身体不好,他在身边照顾方便些。他用打工攒的钱在菜市场租了个小摊位,卖豆腐和豆干。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点卤,天亮出摊。忙碌让他的生活重新有了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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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按时吃药,别断了。”

那一刻,周明觉得压在自己心里的那块石头,突然轻了很多。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温柔。有一回,一个熟人不知道怎么得知他感染了艾滋病,消息没几天就在茶余饭后传开了。有人开始绕过他的豆腐摊,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那谁有脏病”。最让他难受的一次,是以前一起长大的发小来买豆腐,钱放在摊子上,豆腐自己拎走,全程没说一句话,眼睛也不看他。

周明没争辩,也没公开解释。他把摊位收拾得比以前更干净,豆腐做得更实在。渐渐地,有老顾客说:“管他什么病,人家豆腐好,人不坏,怕什么?”也有懂行的邻居悄悄帮他说话:“这病吃饭、说话、一起摆摊都不会传。”

他后来在抗病毒治疗点,也认识了不少病友,有跑出租的、教书的、开小饭馆的,也有在家带孩子的,大家自发建立一个病友互助群,群里大家不用真名,只聊服药、复查、副作用,也聊家长里短。

周明成了群里的“老大哥”,谁刚确诊想不开,他就骑三轮车去陪人坐一坐,说的还是老李当年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说:“最怕的不是病毒,是身边人的眼神。病毒有药治,眼神没有。”

2024年冬天,县里搞“世界艾滋病日”宣传活动,疾控中心请周明去当志愿者。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没露脸,戴着口罩站在展台后面发传单、递安全套,给来咨询的年轻人讲“早检测、早治疗、U=U”——检测不到就等于不传染。有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小声问:“得了这个还能正常工作、结婚吗?”周明说:“能。我认识很多人,正常上班、结婚、生孩子,家人也健健康康。”

男孩似信非信地走了。周明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七年前的自己。

如今,周明还是那个菜市场里的豆腐摊老板。每天收摊后,他骑三轮车回家,母亲在门口张望,锅里热着饭菜。他进门先洗手,再吃药,白色的小药片放在掌心,像一颗普通的维生素。他不再觉得这是某种惩罚,只是生活里一件和吃饭、睡觉一样平常的事。

有一次,群里一个刚确诊的女孩问他:“哥,你觉得我还有未来吗?”周明想了想,回复她:“有。未来不是病给的,是你自己挣的。只要你按时吃药,剩下的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但这句话是他用八年时间验证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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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的中国,像周明这样的艾滋病病毒感染者有上百万。他们可能是菜市场里卖菜的、路上送外卖的、写字楼里敲键盘的,也可能是你我的亲戚、同学、邻居。他们中的很多人,在规范治疗下,病毒载量已经检测不到,可以正常工作和生活,不会把病毒传染给伴侣。但歧视依然存在,无知的偏见仍然像一把无形的刀,比疾病本身更伤人。

艾滋病早已不是死刑。它更像是一场需要长期管理的慢性病。真正需要被治疗的,不只是身体里的病毒,还有社会里的恐惧。

黄昏时分,周明收好摊子,把最后一包豆腐干送给旁边卖菜的大娘。大娘笑着说:“周老板心肠好,生意一定旺。”周明摆摆手,骑上三轮车,融进小城暮色里。

他的车头挂着一个褪色的红丝带,是去年疾控中心发的。风吹起来,轻轻晃着,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作者:人间过客皆可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