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美国的华人网约车司机Wenjian Zhuo接了一单,而没想到,惹了大麻烦。
01
一个普通的订单
2025年1月22日凌晨2点30分,31岁的Wenjian Zhuo爬进他那辆丰田赛纳,发动引擎,开始了向北近400英里的长途行驶。
这位在美国的华人,几个月前刚刚成立了自己的旅游服务公司“City Walk”,为游客提供包车和行程规划服务。
过去一年里,他接送过来自世界各地的旅客。
2024年秋天,中国说唱歌手Vinida Weng在纽约中央公园演出时,也是他负责的机场接送。
在中文社交媒体小红书上,他曾写道:“我遇见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听了各种各样的故事,也让我重新审视了自己生活的城市。”
前一个晚上,一个陌生客户通过微信联系了他,这是再平常不过的方式。
“我想订一辆车,长途的。”客户用中文写道。
“几个人?几件行李?”Zhuo回复。
“一个人,大约六七个箱子。”
双方商定价格940美元,包含油费和过路费。
客户支付了100美元订金,并发送了接送地址——纽约州北部某地和曼哈顿中城。
Zhuo没有仔细查看地址,他以为这只是一单普通的国际学生接送。
02
奇怪的乘客
第二天早上,Zhuo沿着I-87州际公路一路北上,手机导航指引着他。
行驶了约300英里后,他进入了纽约州北部地区,靠近加拿大边境。
Zhuo的英语有限,沿途许多路牌他都看不懂。
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正行驶在莫霍克族的保留地——一个横跨美加两国的区域,名叫阿克维萨斯内。
这并不是普通的小镇,而是一个身份很特殊的原住民领地,直接横跨在美国和加拿大两国的国境线上。
因为这种“一分为二”的独特状态和复杂的历史原因,这里长期以来成了走私者的“天堂”。
从烟草、枪支到毒品和人口,各种非法物品都曾从这里频繁过境。
2021年纽约州大麻合法化后,这片保留地因为部落的许可证规定比州政府更宽松,成了开设大麻店的热门地点。
大约七小时后,Zhuo到达了指定地址——37号公路18号。
他惊讶地发现,这里竟然是一个加油站。
上午11点,Zhuo发消息问客户是否到了。对方说“马上”,却迟迟无人出现。发消息催,回复说朋友睡过头了。又过了40分钟,客户问等车费怎么算,Zhuo说让他快点。
直到下午2点,一个戴墨镜、头戴水牛城比尔队毛线帽的男子才开着白色皮卡出现——不是中国人,两人几乎无法交流。
男子示意Zhuoi跟他到附近一栋房子,从车库往车上装了12件物品:纸箱、行李箱、袋子、一个橙色盖子的塑料储物箱。
Zhuo清理副驾让他坐。对方说:“我不去。”
Zhuo愣住了,拨通客户电话:“他不去纽约?只有这些东西去?”客户确认:只有货物。
03
被记录下来的对话
Zhuo开始返程,行车记录仪拍下了他与客户的通话。
客户在电话里叮嘱:“所有东西都在你那儿了,别乱动。”
“你什么意思?” Zhuo回答,“我现在就回去,不用担心。”
挂断电话后约30秒,Zhuo给纽约市的一个同行朋友打了电话。“我问你件事,”他一边开车一边说,“我遇到个情况。”
他解释了自己在哪里、发生了什么,然后问朋友:这些箱子里会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很难说。”朋友说。
“那我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要不你打开检查一下?”
Zhuo说他不敢打开别人的东西。两人继续讨论。
“会不会是大麻?” Zhuo问,“大麻闻起来是什么味?”
“大麻就是大麻味。”朋友说。
“我确实闻到了一股香味。”Zhuo说。
他后来表示,自己从未吸过大麻,在中国长大时也没有接触过这种毒品——在中国这是非法的。
“我现在真觉得心里没底,”他对朋友说,“刚才我过来等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他刚开了近七小时车过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
然后“那个非华人走过来,把东西交给了我”。
“那里头可能真有什么东西。”朋友说。
“如果有这么多货,不是值几千万吗?我要是卖了,是不是就能回中国养老了?”Zhuo紧张地笑了笑,打转向灯回到37号公路上。
“你卖了的话,最后只能烂在监狱里。”朋友说。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Zhuo问。
“我怎么知道,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两位朋友聊得越久,Zhuo显得越不安。
“我等下找个地方,妈的靠边停下来看看是什么,” Zhuo对朋友说。
他甚至想,也许不去想箱子里有什么会更好。
“我觉得如果我不知道,如果我不打开它,”他说,“那就没事。如果我不知道,就没问题。如果真有什么的话……”
“你得找个律师。”朋友说。
04
“被盯上了”
出发约30分钟后,Zhuo从后视镜看到一辆白色雪佛兰Tahoe——边境巡逻车——跟在后面。警笛响起,他靠边停车。
他后来才知,探员已监视他数小时。
探员Clinton Joseph走近,后来说车里飘出浓烈大麻味。
Zhuo掏出驾照,用Google翻译说明:“客户让我取东西送到纽约。”
Joseph让他交出钥匙。
在巡逻站, Zhuo放弃律师权利,通过翻译接受审讯。
探员David Gottschall说:“大麻气味很明显。你被捕了,将被指控严重犯罪。”
Zhuo说:“我想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一切。”
他主动交出手机和行车记录仪,解释画面能证明给他箱子的人。“你们能看到我说的是实话。”
他甚至主动提出当卧底,去钓出幕后下单的人。
但探员说:“太危险了,我们不能让你置身险境。”
05
漫长的等待
Zhuo被带到普拉茨堡的克林顿县监狱。
他打电话给伴侣Minxing Zou——她已怀孕八个月。
两人相识超过二十年,是初中同学。
2010年Zou随母亲移居纽约,后来攻读了验光学研究生。
2016年她回国探亲时与Zhuo重逢,Zhuo随她赴美结婚拿到绿卡。
Zhuo后来才知道,他运送的行李中装有超过200磅大麻,分装在211个真空密封袋中。
他被指控持有管制物品并意图分销,面临最高20年监禁。
他被捕后,预产期在2月中旬的妻子恳求监狱允许Zhuo来见证孩子出生,但被拒绝。
2025年2月18日,女儿Selene在法拉盛出生,Zhuo不在场。
她解雇了“不够尽力”的律师,聘请了Todd Henry。
Zhuo建议她用ChatGPT了解美国法律。
她开始问聊天机器人“初次听证会是什么意思?”然后把信息整理给Henry。
Henry说“用ChatGPT不代表你是律师”,但她仍继续用它——“假律师不会冲我吼,我可以问任何问题。”
整个夏秋,Zhuo直待在监狱,审判日期多次推迟。
在狱中,Zhuo认出了装货的人——Eric Montour,47岁,莫霍克族,住加拿大一侧。
2025年2月4日,两人先后参加视频拘留听证会。
Montour在加拿大有多项犯罪记录。
检察官不反对释放他,条件是“从监狱直接去戒毒所”。
三周后Montour获释。
06
坚定捍卫自己的清白
2026年1月30日,Zhuo已被监禁超过一年。
检察官提出一个方案:承认“持有不超过30克大麻供个人使用”的轻罪——即可获释并避免遣返。
Henry建议接受,因为联邦刑事被告中仅约2%选择审判,且绝大多数都被定罪。
但Zhuo拒绝了:“我看到新闻里有人因为30年前的记录被ICE逮捕。我不想因为那个记录和家人分开。”
妻子也支持他拒绝。
2月11日,审前会议。
检方撤销了共谋指控,但向法官确认认罪协议已被拒绝。
Suddaby法官说:“拒绝这么好的条件,实在不太合理。”
律师也说建议接受。
Zhuo说:“我什么都没做,但已经被关了400天。我要的是正义。”
法官打断了他:“我不想听解释。”
审判日当天,Zou让叔叔开车260英里送她去法院,带了一包衣服,期待他无罪释放。
审判于2月17日开始。
大麻箱子摆在法庭上。
检方传唤了三名探员,Gottschall估算大麻市值11.5万美元,远低于此前的50万美元。
庭审第二天,陪审团面对核心问题:Zhuo在装载货物后30分钟内,对箱子里有什么了解?
检方播放了行车记录仪视频,陪审团看文字摘要。
“故意无视”原则扩大了“明知”的定义——不仅包括确实知道,也包括强烈怀疑但不调查核实。
检察官说:“他反复使用‘大麻’这个词,说箱子有味道。他不检查,因为那意味着确认——这是教科书式的‘故意回避’。”
Henry反驳:“他从没说‘这是大麻’,‘可能’达不到法律标准。他配合调查——这不是有罪之人的行为。”
陪审团商议三个半小时后宣布:有罪。
那天晚上,Zou坐大巴回纽约。
电话里,两人都哭了。
“我说,‘你是无辜的,我们会战斗到底,不管花多长时间。’”那天是女儿的一岁生日。
Zhuo被定罪后,北区检察官办公室发布新闻稿:“中国公民因向美国走私207磅大麻被判有罪”——但他从未被指控越境走私。
07
“我相信美国的法律”
截至2026年7月,Zhuo已被关押近550天。
他说:“我感到羞耻。我想重拾尊严。”
“前六个月,我每晚都做噩梦。我不明白为什么被关这么久,为什么这和我有关。”
律师费6万美元,车被没收未归还。
新加入的律师Eddy说:“一个不会说英语的人,在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别人把一堆箱子塞给他,政府却在责怪他没有足够快地反应过来。”
对于那30分钟:“他在开车,妻子还有两周生产,一切都压过来,谁还能清醒思考?”
Zhuo在监狱中对记者说:“我相信美国的法律。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如果没有法律,我来这里做什么?”
ref:
https://www.newyorker.com/news/annals-of-justice/how-a-chinese-immigrant-driver-got-entangled-in-a-drug-bust?_sp=4df16ad4-d09f-406f-8d3c-39b0244d2a9c.1786570582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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