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消息网8月13日报道 (文/孙晓辉 萧海川 张昕怡)古籍,是岁月长河淘洗沉淀的文明见证,定格了不可复制的珍贵历史瞬间。数百年来,东西方文明的交流与交锋,令大量中华典籍逸散至海外。2017年启动的规划为期10年的全球汉籍合璧工程,通过组织中国学者远赴海外寻访散佚典籍,让大批流落异域的汉籍孤本稀本回归文化视野,构筑起跨地域的学术文化交流平台。
海外珍稀汉籍踏上“归途”
今年5月9日,山东大学发布全球汉籍合璧工程最新成果。目前已确认1353个海外和港澳台地区藏书机构藏有汉籍,存藏数量约为105万部;与867家藏书机构开展合作,并复制回归中国境内缺藏汉籍1073部,其中包括一些中国境内著录未见、此前从未影印出版的珍稀汉籍。
“历史典籍版本是中华文明的重要载体,蕴含着中华民族的深邃智慧。”山东大学讲席教授杜泽逊介绍,该工程对海外及港澳台地区中华古籍主要存藏机构进行系统调查摸底,已发布《汉籍合璧目录编》10种10册,新编及修订目录19.9万条,出版《法国国家图书馆中文古籍目录(古恒部分)》《新加坡国立大学图书馆中文古籍目录》等。
中华文明源远流长,产生了浩如烟海的书籍文献和璀璨的文化成果。数百年来,大量中华典籍流散海外,其中不乏中国大陆缺藏的版本和品种。
早在2013年,山东大学讲席教授郑杰文带领团队在国家社科基金重大委托项目“《子海》整理与研究”的基础上,设计并提出了“合璧工程”的基本构架和实施设想,将汉籍整理及研究的范围由子部扩大到经、史、子、集四部,致力于中国大陆缺藏珍稀汉籍的全面再生性回归。2018年,“全球汉籍合璧工程”被文化和旅游部、教育部列入“中华古籍保护计划”,山东大学是工程的责任主体单位。
全球汉籍合璧工程首席专家、山东大学教授刘心明说:“这是一个综合性的文化工程,旨在调研摸清境外所藏中华古文献的全部情况,将中国大陆缺藏的品种和版本进行复制、出版、整理和综合性研究,从而完善中华古文献的存藏体系,为国内文化建设和国际文化交流提供文献支持,为世界汉学界提供完备的研究资料。”
“研究人员要将全球中华古文献的情况摸清,完善中华古文献的存藏体系。其困难与复杂程度,如沧海寻‘遗珠’。”刘心明介绍,工程强化AI赋能,打造了具备汉籍图像智能解析与全文可视化功能,集编目、审目、核目于一体的“海外汉籍数据库”,收录了包括37万余张珍稀汉籍全文图像等在内的合璧工程成果,实现工程成果的全球公益性开放与资源共建共享。
跨越国界进行“文化接力”
全球汉籍合璧工程分为调查编目、复制回归、点校整理、汉籍与汉学研究、数据库建设等多个任务“支线”。调查与编目是第一条线,也是困难与挑战兼具的一环。
刘心明打了个比方,调查编目就像给流散在外的古籍“登记户口”,得弄清楚每一本古籍的版本、特征和内容等,这就要求参与工作的学者亲赴现场进行检验。在这个环节,世界各地藏书机构的标准和规则存在差异,给工程团队工作带来不小的难度。
在日本神宫文库,这里密密匝匝存放着2500多种汉籍,其中不乏元刻本、明刻本等珍本。全球汉籍合璧工程项目成员、济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晏青清楚记得2024年首次到访日本三重县伊势市神宫文库的情形。当时他的任务是调查文库存藏汉籍情况,编制一部完整的汉籍目录。
看到这么多古籍,晏青很是激动。然而,神宫文库的开放和借阅条件却对他开展工作并不“友好”——每周只开放三天,每天限借15种,“贵重本”还需提前一个月申请。
“每天一闭眼,脑子里全是明天要看哪几本书,怎么安排时间最合理。”晏青说。在规则与时间的夹缝中,他争取多看一页、多记一条。凭借这种坚持,即使时间有限,他也完成了编目任务,在神宫文库发现了数十种国内缺藏或稀见的古籍,首次呈现了神宫文库的汉籍存藏全貌。
“每一位参与者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不仅是一项学术任务,更是一场跨越国界代代相传的文化接力。”郑杰文说。
全球汉籍合璧工程项目组成员、山东理工大学汉籍整理研究中心主任陈恒新对此感触尤深。在法国国家图书馆进行编目工作期间,他看到了20世纪30年代中国学者王重民为伯希和专藏编目的工作成果。“当我拿起王重民先生当年编过的那些书,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同一批古籍,近一个世纪后还在等待中国学者整理。”陈恒新知道,自己接过了这一棒。
在巴黎的日子,他每天在住处与图书馆间两点一线奔波。馆藏汉籍数量庞大,虽有旧目,但大多只列内容提要,不记录版本特征,他只能逐本核对、逐一著录。繁重的编目工作,也偶有“惊喜”。陈恒新说,法国国家图书馆存有清代学者张澍所著“姓氏五书”中的部分稿本,有中国高校的姓氏学学者根据他的编目成果拼凑起完整的姓氏“学术拼图”,这种成就感能抹去疲累。“参与工程,是我们的荣幸。这项工作能帮助中华古籍‘回家’,也能帮助收藏中华古籍的国家更好了解中华文化。”陈恒新说。
近10年来,汉籍合璧工程团队成员的足迹遍布日本、英国、法国、德国、丹麦、奥地利等多个国家,成功将大量“漂泊”海外的中华古籍“带回家”,努力将“文化拼图”拼得更全更圆满。
推动中外学术理念融通
放眼人类文明寰宇,中华典籍与世界各地古文明遗存交相辉映,共同书写人类文明发展史诗。“文明互鉴的根基,是相互尊重、平等相待与和平共生。”刘心明说,在工程推动下,当代学者远赴海外寻访典籍,不仅彰显了中国坚守文化根脉、自觉传承历史,也展现出中国坚持文明平等交流的大国担当。
俄罗斯圣彼得堡国立大学汉学研究者德米特里·马雅斯基与来访的中国学者携手,发掘出明朝傅浚所著的《铁冶志》。这部16世纪初的金属冶炼珍稀抄本,是见证古代中国科技文明的珍贵遗存。
马雅斯基曾谈及,圣彼得堡国立大学有200年汉籍收藏史,馆藏汉籍约2500部,历经战火洗礼仍完整留存,却缺乏长期系统整理。全球汉籍合璧工程为海外汉学研究者搭建专业平台,让他们得以深度挖掘、抢救与保护这些极具文化价值的汉籍珍本,完成跨越时空的文化守护使命。
2024年6月,山东大学校长李术才率团访问法国国家图书馆,并向法方赠送《欧洲地区所藏中国珍稀文献丛刊》。法国国家图书馆馆长吉尔·佩库表示,自2014年与山东大学签署合作意向书以来,双方学者深度协作、深耕细研,结出累累硕果。法国国家图书馆全面开放伯希和A藏、B藏全部典籍以及伯希和、沙畹金石拓片特藏,全力支持山东大学学者赴法开展文献整理与学术研究。
《欧洲地区所藏中国珍稀文献丛刊》是中法双方长期合作的重磅成果。这部丛书系统收录法国国家图书馆、英国国家图书馆、俄罗斯国立图书馆所藏中国珍稀古籍文献,所载内容均为孤本稀本,且此前从未影印刊行。
学者们走出国门,在文明交流互鉴中,也有力提振中国学术的声音。“我们制定《境外汉籍编目古籍分类表》等学术规范,持续优化境外汉籍编目分类体系,让标准更贴合海外汉籍存藏实际,更适配国际学术研究需求。”全球汉籍合璧工程编目复制团队带头人王恒柱介绍,中华传统古典学术与西方现代图书馆学碰撞交融,不仅提升了海外机构对汉籍的整理研究层次,更推动了中外学术理念的融通创新。
“中外学者对汉籍价值的认知差异,恰恰折射出汉籍跨地域、跨文化传播的独特魅力。”全球汉籍合璧工程编目复制团队骨干成员陈肖杉表示,在海外馆藏调查中发现,诸多中华文化圈外的藏书机构,更偏爱带有精美插图的汉籍文献,部分馆藏中还留存着大量古代儿童启蒙读物。这些文献载体,为研究中外历史跨境文化交流,提供了全新的学术视角与研究维度。
眼下,全球汉籍合璧工程正稳步推进。前路犹漫,守护文明根脉、续写交流华章,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业,唯有一代代人薪火相传、接力深耕,才能为人类文明互鉴的璀璨星河增辉添彩。
合璧工程团队成员在澳门大学开展编目工作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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