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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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大都兵马司死囚牢前,拴着一匹高头大马。马鞍是用上好的皮革做的,马蹄铁在坚硬的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牢房里,一个蓬头垢面、浑身恶臭的囚犯隔着铁窗往外看。
这个囚犯是大名鼎鼎的文天祥,而骑在马背上、穿着新朝正三品华服朝觐归来的,正是他的亲弟弟文璧。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对兄弟的选择~~
惠州城下的筹码
文璧在南宋快要灭亡的时候,做出了一个让全天下吃惊的决定。当时他是惠州的知州。那时候,南宋朝廷已经向元朝投降,大局已定,大势已去。元朝的铁骑席卷南方,抵抗似乎已经失去了实际的意义。面对无法挽回的败局,文璧没有选择率领守军进行无谓的死拼,惠州城也因此免去了一场惨烈的围城战。在这个新旧政权更替的关头,他选择顺应大势,将惠州城献给元朝,归附了新朝。
在很多人眼里,文璧这个举动就是贪生怕死,背叛了朝廷。更关键的是,他的亲哥哥文天祥正在大都的牢房里,宁死也不肯向忽必烈低头。哥哥在前面当顶天立地的英雄,弟弟却在后面当了降将,这让文家的名声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文天祥原本有两个儿子,长子文道生和次子文佛生,可惜都在战乱中早夭或者失散了。他在大都的死囚牢里,把文璧的第二个儿子文陞过继到了自己名下,用来继承自己的香火。在这封写给养子的绝笔信里,文天祥不仅没有痛骂弟弟文璧,反而给弟弟的投降做出了合理的解释。
文天祥在信里对孩子说,我们文家能有今天的富贵,都是因为祖上积德。现在国家遭逢大难,庙宇崩塌。我既然当了宰相,从道义上来说就必须为国捐躯。但是你父亲和你的叔叔留下一条性命,是为了保全我们文家的宗庙祭祀。我这是尽忠,他们这是尽孝,我们只是各自选择了不同的道路而已。
在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候,文天祥和文璧这两兄弟,其实进行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分工。哥哥去追求道德上的至高无上,用死来成全大宋最后的风骨;弟弟则去承担最脏、最累、也最受唾骂的活,那就是活下去,把文家的血脉延续下去。
在乱世里的大家族,往往需要有人去前线拼命,有人留在后方守着家业,无论哪一边出事,家里总归能有一脉活下来。文璧跨上元朝马鞍的那一刻,他其实就已经放弃了名声。他选择用自己的膝盖,换取整个家族的物理生存。这种选择,在当时的儒家伦理里,被文天祥亲笔盖章认定为孝。
正三品的昂贵对价
元朝统治者对文璧这个降将其实非常大方,大方得甚至有点让人很难理解。
文璧投降之后,很快就进入了元朝的地方官僚体系。元朝朝廷先是让他担任临江路总管兼府尹,后来又把他调到南方,担任广西两江道宣慰同知,手里还握着副都元帅的军事头衔。朝廷给他的文散官职级是嘉议大夫。
在元朝的官方制度记录中,路总管这个职位是实打实的正三品。他手里管着一个地方的户口、钱粮、官司和所有的行政事务,是地方上说了算的一把手。而宣慰同知虽然是从三品,但因为带着副都元帅的头衔,在行省和郡县之间起到了极强的承转作用,手里是有兵权的。
要知道,元朝在制度上是非常排斥南方的汉人官员的。在元朝划分的四个等级里,南方的汉人地位最低。很多蒙古贵族在战场上拼死拼活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拿到一个正三品的实权官职。可是文璧作为一个刚刚投降的南宋官员,居然一屁股坐上了正三品的位子,还拿到了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特等年薪。
忽必烈并不是傻子,他给文璧开出这么高的价码,当然不是因为文璧有经天纬地的人才。元朝朝廷之所以这么做,它的核心目的就是为了文天祥。
当时文天祥在大都的牢房里,不管元朝用高官厚禄怎么诱惑,他就是不肯投降。文天祥在南方读书人里的号召力非常大,他活着一天不低头,南方的反抗火苗就很难熄灭。既然文天祥的骨头太硬敲不碎,忽必烈就必须在南方树立起另外一面旗帜。
元朝朝廷把文璧捧得高高的,就是想给天下的读书人看:你们看,文天祥的亲弟弟都在大元朝当上正三品的嘉议大夫了,你们这些普通人还折腾什么?文璧手里的那份高官厚禄,本质上是元朝用来稀释文天祥道德光环的工具。文璧在地方上每发出一道政令,都在无形中消解着他哥哥用生命筑起的精神长城。这就是元朝朝廷最看重的政治交易。
撕裂的南枝与北枝
文璧在临江和广西当官的时候,日子过得非常撕裂。每天早晨他坐在公堂上,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耳边总能听到两种截然相反的声音。
刚开始,元朝的士大夫们为了迎合朝廷的意图,拼命在舆论上为文璧洗白。和文璧同辈的文人刘岳申,在给文璧写的墓志铭里说,大元朝统一天下,在文家一门里同时得到了忠臣和孝子,哥哥是忠臣,弟弟是孝子,这简直是天下的美事。
还有文人赵彬,在文璧死后的悼词里,更是把文璧捧到了极高的高度。赵彬把文天祥比作商朝为了劝谏而死的比干,把文璧比作归顺周朝以全商朝宗祀的微子。赵彬说,文璧的这种做法,在事情上是非常妥当的,在道理上也是忠于家族的,他自己心里根本不需要有什么愧疚。
这些洗白文章写得天花乱坠,试图用儒家经典里的微子去国来给文璧的变节寻找合法性。但民间的冷刀子,却比这些文章要锋利得多。
在南方读书人圈子里,一首没有署名的讽刺诗在私底下传得很广。这首诗写道,江南的溪山虽然美丽,但哥哥在危难中坚守,弟弟却在危难中投降。可惜了文家的梅花各有各的心思,南方的枝条向着温暖,北方的枝条却在忍受寒冷。
这首诗写得非常阴毒,它把文天祥和文璧的名字都嵌在了诗句里。那句南枝向暖北枝寒,直接戳破了文璧用来遮羞的全宗祀外衣。在普通人眼里,什么保全家族,什么延续香火,说到底还不是贪图北边朝廷给的温暖和富贵?
虽然文璧享受着正三品的荣华富贵,账上也多了很多钱,但在老东家和同行的圈子里,他的名声早就贬值成了负数。他一辈子被钉在了无形的道德黑名单上。他骑着马走在江南的土地上,背后是遗民们冰冷的目光;他坐在豪华的轿子里,耳边是民间挥之不去的嘲讽。这种名誉上的破产,伴随了他余下的整个人生。
老达子说
后来,到了清朝,乾隆皇帝读了文天祥的那首诗《上冢》,在旁边写下了一段非常严厉的御笔批注:文天祥有子,而不知其下落;文璧为元官,领取俸禄。文璧九泉之下,何颜以见天祥乎?
乾隆皇帝写这段批注,当然有他自己的帝王心思。作为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他需要的是臣子绝对的忠诚,哪怕国家灭亡了,你也必须跟着一起死。所以,他必须在道德上给文璧判处死刑,以此来警告天下的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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