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今天这篇文章,我想谈论一下死亡这个沉重的话题。我这个人并不怕死,但怕死得“不值”。如果在有限的生命里,什么有意义的事也没有做过,就像没有来过,那是殊为遗憾的。我不想当那个“凑数”的芸芸众生,我想在有限的生命里,哪怕不能照亮历史,也得温暖身边几个人的心,让我在临终前,收获几滴真情的眼泪。这或许是一种普通人的“英雄主义”,于是我便有了一种与生命赛跑的感觉,这也是我坚持写作或决定做某一项决策的理由:要把眼前的日子,尽力扑腾出点声响来。
对于死亡,我有两种看法。一种看法是“系于天命”,啥时死是老天爷的事,不必过于纠结。这给了自己一种活着时的“使命感”;一种死是自决,这是个体做出的最后决定,如屈原之死,如文天祥之死,如谭嗣同之死,如琼瑶之死,等等,都是他们自己做出的决定。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感觉生命再没有任何尊严可讲,再没有任何留世的意义,或许也会做出类似的决定。以何种姿态辞世,是生命最后的自由。不能决定生,但能决定死,这也是人作为自己人生编剧、导演和主演的最后谢幕。
陶渊明早把这道理说得透彻:“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大化就是天命,该走时就走,不恋栈,不惊恐。这是自然之死的至高境界,把个体生命交付给天地运行的节奏,像秋叶落、流水去,本然如此。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谁也说不准。把死交给“天意”,能让人减少焦虑,不整天神经兮兮地算日子。那是杞人忧天,没有任何价值。同时我又认为:人活一世,终究不是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当生命的内核——价值、尊严、意义——遭遇根本性的动摇,主动赴死便不再是逃避,而是一种对命运的积极回应。屈原怀石沉江,不是被水吞没,而是以江水为纸,写下最后的绝笔。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是主动把死变成了精神的丰碑。这种主动,是对自然之死的超越:既然死的必然无法改变,那么如何死、以何种姿态死,就成了生命最后的自主领地。
中国民间最朴素的生死观,是把终极的未知交给更高的力量“老天爷”,从而卸下日日忧惧的重担。屈原们主动放弃生命之所以伟大,歌颂的不是他们对生命消极的放弃,而是歌颂他们对生命质量的最后捍卫。当活着只剩下生理的延续,当意义感彻底熄灭,做一名“行尸走肉”反倒不如主动选择离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对生命本身的尊重。
我这种看似矛盾的生死观,是既不执著于必须活到天年,也不执著于必须由自己掌控死期。而是在天意与自主之间保持一种流动的平衡。顺其自然地活,也顺其自然地走,这便是老子所说的“道”。该争取时争取,该放手时放手,这便是一种对生命的“主动”导演。我特别佩服庄子在妻子去世时的鼓盆而歌,他不是无情,而是把生死看得通了、透了。
超脱不是不在乎,而是把在乎放对了地方。不把力气花在终日计算死期的恐惧里,而要用在活在当下,在乎此时此刻活出滋味;不把执念拴在肉身的长短,而放在精神的重量上,让生命活得更有尊严,更有价值。当一个生命在有限的时间里铺展得足够充分,那么无论死期从天而降还是由己选择,都不过是一个句号。而句号之前的那篇文章,已经写完了该写的一切,这便是生命的意义。
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在不得不死的命运里,请活出一点主动的姿态;在终究要散的宴席上,请留下几缕值得回味的余香。天意与自决之间,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对立,而是生命从必然走向自由的梯子。这张梯子引导着我,一步一步地攀登,走向死亡的彼岸。从被动地接受死亡,到主动地安排死亡,再到超越死亡本身,最终抵达一种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方式离去,都心安理得的超然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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