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谈论中国西南边疆的历史建构,多数人的目光往往聚焦于巴蜀、夜郎这些在史籍当中记载更多的地域,红河所在的滇南区域,很长一段时间处在大众历史叙事的边缘。可当我们把视线投回西汉元封二年,也就是公元前109年,汉武帝对滇国的平定以及益州郡的设立,绝非一次简单的军事征伐,这一场事件实实在在完成了红河地域与中原大一统王朝制度层面的对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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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很多研究习惯于单纯站在中原王朝向外拓土的视角解读这一段历史,或是片面将其简化为武力征服,我认为这种单一视角并不足以还原历史的全貌,要理解红河归入中央版图这件事,需要把西汉王朝的国家战略、西南本土社会结构,还有郡县落地之后的双向互动结合在一起,才能够读懂这次建制留给后世的多重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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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元封二年发生在滇地的变局,就不能脱离西汉整个西南夷经略的时代大背景。自汉武帝即位之后,汉王朝的对外经营从来不是孤立的军事行动,背后嵌套着贸易通道探索、边疆秩序重构、大一统国家建设多重目标。早在元封二年之前,汉廷已经对西南夷地区开展过数十年的接触。最初汉朝派遣使者出使,希望打通从蜀地通往身毒的通道,使者穿行西南夷各部,得以接触到滇国以及周边劳浸、靡莫等部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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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滇国已经是西南地区一股不可忽视的地方势力,拥有自己的社会组织,本土习俗、生产模式和中原存在巨大差异,滇王曾经问汉使“汉孰与我大”,这一段被司马迁记录在《史记》当中的对话,常常被后世拿来当作调侃,但在我看来,这句话恰恰客观反映出当时滇地与中原相互隔绝的现实。滇国居于西南腹地,群山阻隔交通,本土部族并不知道中原王朝的疆域规模,二者之间仅有民间层面零星的商贸往来,不存在正式的行政统属关系。

在汉王朝的构想当中,西南夷诸部族所处的区域,既是探寻对外交流通道的必经之地,同时也关系到西南区域整体的安定。周边不少部族时而归附,时而与汉廷产生冲突,劳浸、靡莫两部与滇王关系紧密,多次侵扰汉朝使者与往来吏卒,成为汉王朝在这一区域推行治理的现实阻碍。正是这样日积月累的矛盾,推动汉王朝下决心动用军事力量介入西南。

元封二年,汉朝发兵攻灭劳浸、靡莫,大军兵临滇国城下,滇王在权衡局势之后选择举国归附,没有发生大规模的血战。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被大众忽略的细节,滇王归降之后,汉武帝并没有废除滇王,反而是赐予滇王印信,保留滇王对本土部族的统治权力,与此同时设立益州郡,把这片土地纳入汉王朝的郡县体系。

在我看来,这样的处理方式充分体现出西汉王朝治理边疆的务实思路,它不是简单以中原模式彻底替换本土原有秩序,而是实行郡县建制与本土王侯并存的治理模式,这是大一统王朝面对文化差异巨大的边疆地域做出的制度妥协,也为后续益州郡下辖各县能够在滇南落地创造了相对平稳的环境。

益州郡设立之后,汉廷依照郡县制度,在广阔的滇地划分辖县,今天红河州的大部分区域就被纳入益州郡管辖,贲古、毋棳、胜休三县就此设置。今天我们回望两千多年前的古县,必须首先厘清一个史学层面的客观现实,传世文献对汉代西南古县的记载篇幅有限,后世学界对于三个古县的确切治所,一直存在不同的考证意见,并没有形成百分之百没有争议的定论,如今地方史志普遍采纳的观点,贲古县大致对应今天个旧、蒙自一带,毋棳县覆盖开远、建水的主要范围,胜休县管辖石屏、元阳所在的区域,而红河州东南部的部分地域,因为地缘区位的原因,划分给牂牁郡统辖。

我认为,即便治所细节尚有考据空间,也丝毫不影响这件事的历史分量,核心不在于每一处古县城池精准对应今天哪一块土地,而在于从元封二年开始,中原王朝的行政区划制度,正式落地到红河这片土地。在此之前,这里是滇国势力辐射之下的本土部族聚居地,没有隶属于中原王朝的行政建制,从这一刻起,这片土地被编入大汉的郡县序列,纳入国家版籍管理,这是红河地域史当中划时代的转折。

很多人会产生一种简单化的认知,认为郡县一经设立,中原的制度、文化就可以立刻改造当地社会,但在我看来,汉代在滇南设立郡县,仅仅代表统治架构的搭建,并不等同于本土社会在短时间之内完成彻底的中原化。群山叠嶂的滇南,交通条件十分恶劣,从中原或者蜀地前往红河地域,要翻越重重山岭,物资转运、官吏调任都要承受极高的成本。

西汉派驻到这里的官吏数量有限,能够直接管控的,更多是县城周边的核心区域,广大山野之间,依旧是本土部族世代生活,旧有的社会组织、风俗习惯依旧延续。郡县的存在,更多代表主权归属,代表这片地域被纳入大一统国家的疆域框架,不能用后世成熟王朝对内地州县的治理标准,去苛责西汉时期的边疆郡县。

可我们也不能因此否定元封二年建制带来的深远改变。郡县建立之后,中原的移民、手工业技术、农耕知识顺着通道不断向滇南流动。就拿贲古县来说,后世史料当中可以看到,这一地区自汉代就已经开展有色金属开采冶炼,中原的矿冶技术随着郡县的设置传入当地,本土固有的矿产资源优势得以被开发,商贸往来变得更加频繁。

中原的器物、钱币流入滇南,而滇地的物产也向外输出,双向的交流不再仅仅局限于少数民间商人,官方主导的通道、驿站随着郡县体系逐步建设起来。在我看来,这种交流才是边疆建制最核心的价值,军事行动完成疆域归属,而郡县搭建起沟通的平台,让中原和滇南从隔绝走向持续互动。

同时我们也应当看到,这种边疆郡县模式本身也自带局限。西汉西南郡县,长期面临内地物资补给困难,本土部族和流官之间认知隔阂的现实问题。一旦中央王朝国力出现波动,对遥远边疆的管控力度就会随之起伏。西汉中后期到东汉,西南地区也曾多次出现地方部族起事,这恰恰说明本土社会不会因为一纸郡县设置就完全消解自身的文化与族群特质。我认为这是古代大一统边疆治理当中十分常态的现象,中原王朝的郡县代表国家主权与制度框架,而地方本土传统拥有极强的生命力,二者长期共存,互相影响,而不是一方彻底消灭另一方。

后世很多人讨论古代边疆,总容易陷入二元误区,要么认为设郡之后就天下大同,一切问题全部解决,要么认为边疆郡县只是徒有虚名,没有实际意义,两种看法都偏离真实的历史现场。元封二年在红河设置的这几个县,它有治理的局限,却实实在在确立起中原王朝对这片土地的管辖根基。

站在更长的历史长河当中回望,元封二年这次事件,奠定了之后上千年滇南地域发展的底色。自西汉益州郡建制开启,后世历经魏晋南北朝的动荡,即便中原陷入分裂,后来的地方政权依旧大多延续郡县管理滇南的思路,没有放弃对这一片土地的行政管辖。哪怕中央控制力时强时弱,但是红河属于大一统国家疆域的这个历史定位,已经被牢牢确立下来。

后世唐宋时期,滇地出现地方割据政权,但是中原王朝始终没有放弃对这片故土的法理声索,等到元明清时期,中央政府进一步深化对云南地区的治理,推行更加完善的行政体系,追溯制度源头,都可以回望到西汉元封二年益州郡的设立。

我认为我们今天重新去解读这段距今两千一百多年的历史,不应该把它当作遥远、冰冷的古代事件,它和今天云南红河的地域身份,有着割不断的联系。很多时候我们讨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宏大叙事之外,恰恰就是由一处处边疆地域这样的历史节点所共同构成。红河这片土地,本身就拥有源远流长的本土文明,在汉武帝元封二年归入中央版图之前,当地就发展出属于自己的部族文化,有自身的生产生活方式,它不是一片等待外来文明输入的空白土地。

汉王朝的郡县设置,不是本土文明的终结,而是开启本土文化和中原制度、中原文化不断交融的新阶段。本土族群世代扎根于此,中原的制度、技术、人口不断到来,二者互相吸收,慢慢沉淀成这片土地独有的历史底色。

当下网络上讨论古代边疆史,常常出现两种极端化的声音,一部分观点单纯站在中原视角,把所有边疆开拓全部解读成王朝功绩,完全忽略边疆本土族群自身的历史主体性,将其视作被动接受教化的对象;还有另外一部分看法,把古代王朝的边疆经营完全定义为侵略扩张,否定大一统疆域形成的历史必然性。

在我看来,这两种立场都不够客观。回到西汉的时代背景,汉王朝平定滇国,设立郡县,有维护王朝边疆安全、打通对外通道的现实诉求,其中当然包含古代王朝拓土的属性,但同时也要看到,郡县落地之后带来的跨地域交流,促进了不同区域之间物资、技术、文化的互通。

滇南本土的族群没有被抹除,他们依旧传承自身的文化习俗,同时成为大一统国家之内的组成部分,这正是古代中国疆域演进当中非常典型的形态。古代的国家治理,不能拿现代的民族、国家概念去强行套入,我们应当放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去理解,既不美化古代边疆治理当中固有的冲突与矛盾,也不去消解大一统格局逐步形成本身的历史意义。

回到史料本身,关于元封二年滇国归附、益州郡设县的核心史实,最早记录出自《史记·西南夷列传》,之后《汉书》《后汉书》的地理志部分,继续对益州郡下辖属县予以记载,这也是我们今天讨论贲古、毋棳、胜休、牂牁郡辖地最核心的传世文献依据。受制于汉代的书写条件,史书不会对每一个边地县城的社会日常留下详尽记述,我们只能看到行政建制的框架,而普通民众的生活,本土部族的具体变迁,大量细节已经消散在时光当中。

考古发掘可以对史料形成补充,滇地出土大量文物,既可以看到极具本土风格的青铜器,也能看到来自中原的汉式器物,实物遗存恰好印证文献记载,证明元封二年之后,滇南和中原之间联系变得愈发紧密。我认为史学研究最可贵的一点,就是正视史料的边界,文献能够告诉我们什么时候设置郡县,疆域如何划分,但是很多社会生活层面的细节,我们无法百分百还原,对于古县治所位置这类存在学术分歧的内容,就应当承认学界不同观点,不去强行给出绝对化结论。

把视线从西汉向后延伸,我们可以看到,元封二年埋下的种子,在漫长岁月当中持续发酵。郡县带来版籍、赋税、官吏派遣这套中原制度,会随着王朝国力的盛衰呈现出不一样的实施效果。当中央强盛,就会强化对滇南的管控,推进移民屯垦;当中原陷入战乱,中央力量衰减,地方本土势力就会拥有更大的活动空间。

但是无论时局如何动荡,自西汉确立的行政归属纽带,一直没有彻底断裂。后世历朝,不管是统一时代还是分裂割据时期,治理这片土地的政权,几乎都承袭了自汉代延续下来的疆域认知。也就是说,元封二年不只是发生在公元前的一次军事与行政事件,它完成法理与制度层面的确认,为之后历朝治理滇南提供重要的历史依据。

在我看来,读懂这段历史,也能够帮助我们更好理解今天红河多元的地域文化。今天红河拥有丰富多样的少数民族文化,众多世居民族保留自身传承千百年的习俗,这样的现实根源就来自遥远的古代。两千多年前,当汉王朝在这里设立贲古、毋棳、胜休诸县,中原的制度到来,但本土族群的文化根基并没有被摧毁。

大一统的行政框架,和多元的地方文化,从那个时代开始就并行存在,经过两千余年不断交融演变,最终形成今天我们看到的样貌。很多人会疑惑,为什么西南诸多边疆地域,很早就纳入中原王朝版图,却依旧保留十分丰富的本土族群文化,红河的这段历史,就是一个很好的样本。大一统不等于文化上的完全同质化,古代中国的发展,恰恰就是中原制度框架和各地多元本土文明不断互动融合的过程。

当然我们也要清醒的认识,西汉时期的郡县治理,存在时代自带的局限性。那时候的边疆开发,伴随着徭役、赋税,也会有不同族群之间的矛盾冲突,古代的治理模式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不能用当代的标准去苛求两千年前的王朝。但是不可否认,元封二年,是红河地域发展进程当中,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在此之前,这片土地的历史,更多是属于西南本土部族的历史,和中原王朝仅有零星间接接触;自益州郡设立开始,红河的命运,便和整个大一统王朝的历史进程紧紧捆绑在一起,中原的治乱兴衰,会实实在在投射到这片滇南土地之上,而滇南的物产、文化,也源源不断汇入整个中华文明的体系之中。

后世很多讲述云南历史的文章,常常把目光聚焦在滇池、洱海周边,红河所在的滇南,经常被一笔带过。可只要细读史料就会明白,元封二年设置的这几个县,不是益州郡无足轻重的边缘点缀。贲古坐拥矿产资源,在汉代就是西南重要的手工业产出区域,这片区域连通滇中和岭南,地理位置十分关键。汉王朝把县治设置于此,本身也说明当时已经充分认识到滇南的地缘价值。

我认为,大众历史叙事应当给予类似红河这样的边疆地域更多关注,中华历史从来不是仅仅发生在中原腹地,广阔边疆的演进,同样是中华文明发展史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像元封二年滇南设县这样的历史事件,它提醒我们,今天中国辽阔疆域的形成,不是一朝一夕完成,是无数个这样的历史节点,历经漫长岁月层层积淀而来。

综合来看,站在史学分析的立场,我始终认为,评价元封二年汉武帝平定滇国、设置益州郡这件事,不能简单贴上好或者坏的标签,它是特定时代条件之下,大一统国家向外拓展治理边界的历史实践。军事归附是事件的表象,更深层的意义在于郡县制度落地,搭建起中原与滇南持续交流的通道,确立红河纳入中央王朝版图的历史事实。

我们既要看到古代王朝经营边疆背后的现实利益诉求,看到古代治理模式自带的局限,也不能无视这次建制带来的长远历史影响。本土文明与中原制度在这里相遇,没有一方彻底取代另一方,而是在之后两千多年里不断碰撞交融,最终沉淀为这片土地独有的历史记忆。当我们站在今天回望公元前109年的那一段往事,看见的不只是一次两千年前的设县,更是读懂多元一体中华文明形成过程当中,一个极具代表性的西南边疆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