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东平原的深秋,天蓝得透明,风里裹着新翻泥土和干玉米秸的气味。柳河村东头的刘家院子里,五岁的刘麦囤正蹲在墙根下看蚂蚁搬家。他看得很入神,小脑袋低着,后颈窝里积了一小片汗,被风吹得发亮。邻居张婶风风火火地推开院门进来,喊了一声:“囤囤,你妈快生了,去喊你姥姥!”刘麦囤抬起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粒泡在井水里的葡萄。他站起来,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迈开小短腿就往外跑。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盯着张婶的肚子看了一瞬,忽然说了一句:“张婶,你怀里有个小妹妹,扎两个小辫呢。”张婶愣了一下,笑骂:“这熊孩子,胡咧咧啥。”可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她这个月身上该来的还没来,自己正犯着嘀咕。刘麦囤已经跑远了,小脚丫踩在土路上,腾起一小溜黄尘。

刘麦囤的姥姥家就在邻村,三里地。他跑得快,到姥姥家时,姥姥正蹲在灶屋前择韭菜。他拉着姥姥的衣角,气喘吁吁地说:“姥姥,我妈妈要生弟弟了,还是两个。”姥姥手一顿,抬头看他:“啥两个?”刘麦囤认真地说:“两个弟弟。都在妈妈肚子里,一个头朝下,一个头朝上。”姥姥脸色一变,赶紧解了围裙,拉着他就往柳河村赶。一路上,刘麦囤又重复了一遍:“真是两个,我都看见了。”姥姥没搭话,脚步越来越快。她想起女儿怀孕七个月的肚子,确实大得不正常,村里人都说刘家媳妇这回怀的准是个大胖小子。可再大,也不能是双胎。那时候乡下没有产检,女人怀了几个,全靠生的时候才知道。刘麦囤这话,让姥姥心里一阵阵发紧。

赶到刘家时,接生的王阿婆已经到了。东屋里传出女人压抑的呻吟。刘麦囤的父亲刘建设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见岳母来了,像见了救星:“娘,里头没动静呢,王阿婆说宫口才开了三指。”姥姥把刘麦囤往他怀里一推,说:“你儿子说,是俩。”刘建设愣住了,低头看刘麦囤。刘麦囤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说:“爹,两个弟弟。一个在下面,一个横着呢。”刘建设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双胞胎在村里不是没有,可难产的多。他和媳妇头胎才五岁,这胎要是双生,往后日子可咋过。还没等他想出个头绪,屋里传来王阿婆变了调的声音:“不对啊,这胎位不正,还有个横着!快叫车,送县里去!”

那年月,柳河村到县城有四十多里土路,拖拉机都没一辆。几个壮劳力卸了门板,把产妇抬上去,一路颠着往县医院赶。刘麦囤跟在后头跑了几步,被姥姥拽住,塞给邻居照看。他不哭也不闹,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望着那溜烟尘,小手攥着衣角,嘴里轻轻嘟囔着:“弟弟会没事的。”那天夜里,县医院产房外,刘建设签了一摞单子。凌晨四点,护士出来喊:“刘玉兰家属!生了,两个男孩,母子平安。”刘建设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他后来跟人说起,总要提一句:“我家囤囤早看出来了,连头朝哪边都讲得清。这孩子的眼睛,跟旁人不一样。”

刘麦囤的那双眼睛,成了柳河村一桩不大不小的奇闻。谁家丢了东西,找他去看看,他有时能说个大概方位;谁家老人快不行了,他提前两天跟人说“西边云彩黑,有马车来接”,果然人就走了。一来二去,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就变了。有夸的,有怕的,也有背地里说刘家生了个“半仙儿”,不知是福是祸。刘建设跟媳妇一合计,给孩子改了名,不再叫麦囤,改叫刘清见。取“清明所见”之意,既想压一压那看不见的锋芒,又想留一份坦荡。可名字改了,本事还在。刘清见到了上学的年纪,课堂上总是走神。老师让他看黑板,他却盯着教室后门,说:“外面站了个老爷爷,穿着灰褂子,一直看我们。”老师被他说得后背发凉,把刘建设叫到学校,委婉地说:“这孩子想象力太丰富了,是不是带去医院查查。”刘建设心里明镜似的,可又不愿让儿子被人当怪物,只好连声道歉,回家后把刘清见叫到跟前,一遍遍嘱咐:“以后看到啥,别往外说,自己知道就行。”刘清见点点头,说:“爹,我知道了。他们不信,我就不说。”

刘清见十二岁那年夏天,弟弟刘清林和刘清安已经七岁,在村小学读一年级。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连刘建设有时都分不清,只有刘清见一眼就能叫出名字。他说清林左耳朵后面有颗红痣,清安没有。仔细一看,果然。那阵子清林老说头晕,嘴唇发白,村里赤脚医生说是贫血,给开了几瓶补血的糖浆。刘清见却总在夜里看见清林背后站着一个黑影,瘦瘦高高的,没有脸。他不敢跟爹娘说,就自己守在弟弟床边,整夜整夜不睡。有一天清林在学校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再障性贫血。医生说发现得还算及时,但治疗得花不少钱。刘建设一夜愁白了头。刘清见站在病房门口,忽然对父亲说:“爹,把后院那口缸挪开,下面有东西。”刘建设只当他在说胡话。可家里实在凑不出钱,媳妇抹着泪说:“娃那眼睛灵,要不就试试?”刘建设扛着铁锹,把后院墙根下那口腌咸菜的大缸挪了。挖到三尺深,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裹着十几块银元,还有一对极细的银镯子。刘建设想起来,这是他曾祖那年月埋下的,传了好几代,连他爹临终都没交代清楚。银元卖了,正好补上清林前期的治疗费。刘建设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烟,最后把刘清见叫出来,说:“儿啊,你这双眼睛,是老天爷赏的,也是老天爷罚的。爹不能总靠你,但爹也不拦着。你长大了,要自己拿捏。”

刘清见十八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收古董的南方人,姓许。许老板在村里转了两天,看中了刘家后院那口老缸。刘建设本来不想卖,可那年清林病情反复,又赶上清安考上高中,家里实在紧巴。许老板出价不低,可刘清见看了一眼那人的脸,就觉得哪不对劲。他跟父亲说:“这人不实在。他给的钱是水的,会漏。”刘建设没听懂,只当儿子舍不得祖屋里的东西,就说:“我知道你念旧,可眼下你弟弟的病要紧。”刘清见没再拦,只说要跟着许老板去镇上银行转账,现金不要。许老板笑了笑,说:“行啊,小伙子挺谨慎。”到了镇上,果然有家银行说那人的账户被冻结了。刘清见不慌不忙,又去了另一家,钱却迟迟不到账。最后许老板被逼得没法子,只好承认自己最近正在打官司,资金被法院扣着,想赊账。刘建设知道后惊出一身汗,对儿子的那双眼更是又敬又怕。

清林的病最终稳定了下来,可每年还要复查吃药。清安成绩好,一路考到了省城的大学。刘清见没读多少书,高中毕业后就在乡里帮人看事,也做些小买卖。他话不多,脾气好,谁家有事找过来,他能帮就帮,从不主动收钱。人们提起来,都说柳河村刘家老大是个厚道人,就是眼睛邪了点。他听了一笑,也不辩白。到了二十六岁上,刘清见已经长成了一个清瘦沉静的年轻人,常年穿着素色衣裳,眼里总像蒙着一层淡淡的雾。他有了自己的规矩:一不看生死,二不拆姻缘,三不谋钱财。可他的名声还是传出了十里八乡,连县城里都有开车来找他的人。刘建设为此常常发愁,怕他惹上什么是非。刘清见却说:“爹,我心里有数。能帮一个是一个,只要不昧良心。”

那年冬天,清安从省城带回来一个姑娘,说要结婚。姑娘叫沈眉,长得好,人也大方,就是家里人不太同意。原因之一,就是听说了刘清见的事,觉得这门亲戚不干净。清安很为难,一边是家里,一边是心爱的姑娘。刘清见看出弟弟的难处,主动说:“我去沈家走一趟。”刘建设拦他:“你去干啥?人家正忌讳你。”刘清见说:“正因忌讳,才要见了面,让人家放心。”那天他穿得整整齐齐,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去省城。沈眉的父母见了他,有些拘谨,又有些好奇。刘清见也不说什么神神道道的话,只是坐在沙发上,跟沈眉的父亲聊了聊天气、工作、城市的变化。临走前,他忽然对沈眉的母亲说:“阿姨,您是不是常梦见老家那棵石榴树?”沈母脸色刷地白了。刘清见接着说:“树边有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总在笑。她让我跟您说,她好着呢,让您别总哭。”沈母的眼泪当时就掉了下来。原来她十六岁那年,家里最小的妹妹在石榴树下玩耍时失足落水,没救回来。那之后她总梦见妹妹,却从不敢对人说。刘清见说:“有些想念,不用藏在心里。说出来,她就安心了。”沈眉后来告诉清安,她母亲同意了。她说:“你哥不是会那种邪门歪道的人。他看得见我们看不见的,心却比谁都软。”那一年,清安和沈眉订了婚。刘清见坐在喜宴的一角,笑着看弟弟和弟媳敬酒。有人凑过来问:“清见,你今天看出啥了?”他摇摇头,说:“今天没有,全是一团红彤彤的喜气。”大家哈哈一笑,都说他也会说吉利话了。可刘清见知道,那团红彤彤的光,是他心里暖。

清林后来学了兽医,在镇上开了个门面,也成了家。刘家三兄弟都过得不错,除了刘清见还一个人。母亲着急,托人介绍了好几个。可姑娘们一听他这情况,有的好奇,有的害怕,相处不到一个月就散了。刘清见也不急,说:“该来的,自然会来。”直到他三十三岁那年,一个从外地来村里支教的姑娘走进了他的生活。姑娘叫叶青,师范刚毕业,分到柳河村小学教语文。她不信鬼神,也不怕刘清见。听学生们讲刘家伯伯的事,她当成传奇故事来听,有次还专门跑到刘家小院,问刘清见:“你真的能看见那些东西?”刘清见正在给院子里的石榴树剪枝,闻言笑了笑,说:“你信就有,不信就没有。”叶青歪着头看他,说:“那你现在看见了什么?”刘清见抬头望了望天,说:“看见你身后有一片绿光。你最近是不是总去村东头的水塘边?”叶青睁大了眼。她确实每晚饭后都去那儿散步。刘清见接着说:“那塘边有条青蛇在修行,不害人。你走路轻,它总跟着你看。你注意点,别踩了它。”叶青听了,既害怕又兴奋,非要刘清见带她去看。刘清见无奈,只好说:“等天气再暖点吧。现在它冬眠呢。”叶青哈哈大笑,说:“你这个人,不装神弄鬼的时候还挺可爱的。”刘清见耳根一热,没说话。那天之后,叶青常来刘家,有时帮清林喂牛,有时跟刘清见的母亲学蒸馒头。村里人都说,刘家老大这回怕是有戏。可叶青家里人知道后,死活不同意。她父亲在电话里吼:“你好好的城里姑娘,去找个神棍?你要敢跟他好,就别回这个家!”叶青哭了一夜。刘清见知道后,对她说:“你爹是为你好。我的事,确实不是谁都能接受。”叶青却倔强地看着他:“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因为这几句话就躲着我,那才真是没出息。”刘清见看着她,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层亮光。他点头说:“好。我不躲。你爹那一关,我陪你一起过。”

那年腊月,刘清见带着两盒点心去了省城叶青家。叶青的父亲叶明远是个退休教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满脸严肃。他坐在刘清见对面,问:“你靠什么养活我女儿?”刘清见说:“我在镇上开了间农资店,还帮人看些杂事。日子不富,但饿不着。”叶明远哼了一声:“看杂事?就是装神弄鬼那一套。”刘清见不恼,说:“叔,我知道您不信。我也不求您信。我只说一句,我刘清见做人做事,从没昧过良心。有些东西我看得见,是为了让人少受点难。要是您觉得这是毛病,我改不了,但我可以保证,绝不让青儿沾上这些。”叶明远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那你看看我,能看出什么?”刘清见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轻声说:“叔,您腰不好,是当年下乡时落下的。您左手腕上有一道疤,是割稻子时被镰刀划的。还有,您以前养过一条黄狗,死了三年了。它现在还在您家老房子的门槛边卧着。”叶明远浑身一僵。那条黄狗的事,他从未对外人讲过,连叶青都不一定记得。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声,说:“罢了。你这个人,倒是不像那些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叶青在门外偷听,捂着脸笑出了泪。

刘清见和叶青的婚事办在第二年春天。婚礼很简单,在柳河村的老院子里摆了几桌。清林和清安都带着家小回来了。母亲乐得合不拢嘴。刘建设喝了不少酒,拉着刘清见的手说:“儿啊,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你这双眼睛,给家里挡了多少灾。现在你成了家,爹心里踏实了。”刘清见说:“爹,一家人不说这些。我从来没怨过。”那天夜里,叶青坐在新房里,问刘清见:“你现在看见什么了?”刘清见看着窗外,月光洒满院子,石榴树刚抽出嫩叶。他轻声说:“看见咱爹咱妈在堂屋里数礼金,清林和清安在灶屋里洗碗,小侄子们在院子里追萤火虫。”叶青“扑哧”笑了:“就这些?”刘清见把她揽进怀里,说:“还有你。你浑身都是暖黄色的光,像个小太阳。”叶青红了脸,轻轻捶了他一下。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这个普通又有些特别的家。刘清见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五岁那年,张婶问他看见了什么。他说,看见很多很多亮堂堂的东西。如今他依然看得见。那些散落在人间各处的亮光,有的微弱,有的炽烈,有的蒙着尘,有的浸着泪。可只要人肯往前走,光就不会灭。他看不见自己的未来,却终于学会了,在这双眼睛里,好好活一回。

叶青刚嫁过来的那个春天,柳河村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村东头的水塘涨得满满的,浑浊的水面几乎漫过了石板桥。刘清见每天都要去塘边转一圈。叶青笑他:“你还惦记那条青蛇呢?”刘清见点点头,神情却有些凝重。他说:“那蛇要走了。水太满,它会顺着闸口下去,进到大河里。这一去,就不会回来了。”叶青不懂这些,只当他在说些天真的话。可有一天傍晚,雨停了,天边烧起一大片暗红色的晚霞。刘清见从塘边回来,脸上带着少有的轻快。他跟叶青说:“走了。天亮前走的。临走还朝我点了个头。”叶青忍不住乐了:“你呀,说得跟送老朋友似的。”刘清见也笑,露出两排白牙。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好,连梦都没做。

叶青在村小学教书,教的是一年级和二年级的语文。她脾气好,声音软,孩子们都愿意围着她。刘清见有时去学校接她,远远站在大门外头的槐树下等。放学铃一响,孩子们像麻雀一样往外扑,看见他就喊:“叶老师的对象来啦!”刘清见笑着跟孩子们招手。叶青红着脸走出来,小声说:“以后别在校门口等,让人笑话。”刘清见说:“笑话啥?我媳妇下班,我来接,天经地义。”叶青嘴上嫌他,手却伸过去,让他攥着。乡间的小路泥泞未干,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高一个矮,紧紧挨着。

清林在镇上的兽医站越发忙了。春耕时节,谁家的牛不吃草了,谁家的羊拉肚子,都来找他。他骑着一辆旧摩托,后座绑着药箱,一天到晚在十里八乡跑。清安和沈眉在省城安了家,沈眉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清安进了设计院。每逢节假日,两口子就往回跑。刘家老院子一到周末就热闹得很。清林的两个女儿和清安的小儿子在院子里疯跑,把刘建设精心伺候的那些花花草草踩得东倒西歪。刘建设嘴上骂着,眼里却笑盈盈的。母亲和叶青在厨房里忙活,清林媳妇帮着端菜。刘清见和两个弟弟坐在堂屋里喝茶,说着各自近来的事。这样的日子,刘清见觉得好。好得让他有时候会恍惚,觉得那双眼睛带来的所有不安和孤寂,都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可他知道,自己这双眼睛,不会因为日子的安稳就彻底闭上。有些东西,还是会时不时地闯进来。比如那年入夏,清林家的小女儿朵朵忽然夜里总哭,说窗户外头有个穿白衣服的婆婆一直朝她招手。清林媳妇吓得不行,跑来让刘清见去看看。刘清见到了清林家,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又蹲在朵朵床边,轻声问她:“那婆婆长什么样?”朵朵抽抽搭搭地说,婆婆的头发很长,脸白白的,老站在那棵老榆树下面。刘清见抬头看了看窗外,那棵老榆树已经死了半边,枯枝在风里晃。他拍拍朵朵的头,说:“那是以前住在这儿的老人,舍不得院子,回来看看。她不是坏人,明天我请她走。”当天夜里,刘清见独自在清林家院子里坐了半宿。他点了三支香,插在榆树下的土里,又用黄纸折了艘小船,在院角的排水沟里化了。第二天,朵朵就不哭了,夜里睡得安稳。清林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刘清见只说:“故土难离。人走了,念想还在。给个由头,自己就散了。”清林听得半懂不懂,但知道自己大哥有分寸,也就不再多问。

叶青对这些事向来又怕又好奇。她知道丈夫有些特别的能耐,却从不多打听。只是有一回,她半夜醒来,发现刘清见不在身边。她披衣出去,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仰头看天。月光白花花的,落了他满身。叶青走过去,挨着他坐下,问:“你怎么了?”刘清见沉默了一会儿,说:“村西头李奶奶快不行了。我看见有盏灯往她家飘。”叶青心口一紧,握住他的手。刘清见反过来捏了捏她,说:“没事。人都有这一天。李奶奶八十七了,儿孙都在身边,走得不苦。”叶青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夜风里,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低语。那一刻她忽然理解了丈夫的孤独。他看见的,别人看不见;他明白的,别人听不懂。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守着那些光与影,守着那些来了又走的魂灵,没人能真正替他分担。她抱紧了他的胳膊,心想,以后他再深夜出来,她就陪着。哪怕她什么也看不见,至少能让他知道,身边有个人。

那年秋天,叶青怀孕了。刘清见高兴得像个孩子,骑着摩托车载着叶青去镇上买营养品,见人就笑。母亲更是乐坏了,把家里下蛋的老母鸡全杀了炖汤。叶青害喜厉害,吃啥吐啥,整个人瘦了一圈。刘清见天天变着法给她做吃的。他不会做饭,就跑去清林媳妇那儿学,回来再照着做。有一回蒸鸡蛋羹,水放多了,蒸出一碗嫩汪汪的蛋花。叶青还是吃完了,说好吃。刘清见搓着手,说:“我明天再蒸,肯定比今天强。”叶青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入冬后,叶青的肚子显怀了。有天傍晚,她坐在堂屋里剥橘子,突然叫刘清见:“你来,看看我肚子里几个。”刘清见正在灶屋烧水,闻言手一抖,水瓢差点掉地上。他擦了擦手走过来,蹲在叶青跟前,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叶青有些紧张,问:“咋了?”刘清见眨了眨眼,说:“一个。是个闺女。”叶青松了口气,又笑:“你能看出男女?”刘清见点头,表情却柔软下来:“跟你一样,扎小辫的。”叶青心里一暖,握住他的手,说:“那你给闺女起个名。”刘清见想了又想,说:“叫刘念青吧。”叶青念了两遍,问:“啥意思?”刘清见说:“念是惦记,青是你。我惦记你,也惦记她。”叶青脸一红,轻轻“呸”了一声,心里却甜得不行。那天晚上,刘清见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五岁那年,自己站在张婶跟前,一眼看出了她肚子里的小妹妹。如今他自己的闺女来了,他却不敢多看。有些缘分,知道就好,不必全看透。他闭上眼,把手轻轻放在叶青隆起的肚子上。掌心里有微弱的跳动,像春天泥土里的种子在发芽。他笑了。黑夜里,那笑很轻,却很笃定。

腊月里,清安从省城打来电话,说沈眉工作出了点问题。出版社改制,编辑岗要竞聘,沈眉没争上,被调到了发行部门。沈眉很不开心,清安也心烦。刘清见在电话里说:“你让沈眉放宽心。人挪活,树挪死。她这个坎,明年开春就过了。”清安把话转给沈眉。沈眉将信将疑。可过完年没多久,省城一家大型文化公司公开招聘策划编辑,沈眉试着投了简历,竟顺利通过了。新单位待遇比原来还好。沈眉专门给刘清见打了个电话,语气又惊又喜:“哥,你真是神了。”刘清见在电话这头笑:“我啥也没做,是你自己有本事。”沈眉说:“哥,我以后信了。你不是神,你就是看得比我们远一点。”刘清见说:“远一点好。看得太近了,容易把自己绊住。”

春天来的时候,刘念青出生了。小姑娘生下来六斤七两,哭声响亮。刘清见抱着她,眼睛湿漉漉的。他小心翼翼地把女儿凑到眼前,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怎么看都看不够。叶青虚弱地躺在床上,笑着说:“你轻着点,别把她吓着了。”刘清见“嗯”了一声,动作愈发轻柔。满月那天,刘家摆了酒席,亲戚邻居来了不少。叶青的爹娘也来了。叶明远抱着外孙女,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他拍着刘清见的肩,说:“青儿跟着你,我放心。”刘清见点头,说:“爹,您放心。”叶明远又说:“你那眼睛,我后来也打听了。你这叫天生通感,不是坏事。以后别藏着掖着,该说就说。”刘清见笑了笑,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叶明远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刘念青会笑的时候,刘清见就抱着她在院子里看石榴花。石榴花开得红艳艳的,蜜蜂嗡嗡地绕。刘念青伸着小手去抓,抓不住,就扭头朝父亲笑。刘清见轻声说:“念念,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小女婴听不懂,只咧着嘴,露出粉红的牙床。叶青端着碗走过来,说:“她才四个月,你跟她说这些,她能懂?”刘清见说:“懂不懂没事。我闺女爱听。”叶青摇摇头,把碗塞进他手里,说:“饭你吃,闺女我抱。你那眼睛只许看该看的,别整天瞎瞧。”刘清见就笑,老老实实坐下吃饭。阳光照在他背上,暖烘烘的。他突然觉得,这双眼睛看见了太多别人看不见的悲欢,可也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顿饭,怀里这个娃,这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小院,是多么金贵的人间。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慢慢咽。日子就这样,不急不缓地往前流。像村东头那条河,四季更迭,清浊有时,却从不停歇。刘清见知道,往后还有风浪,还有他不愿看却不得不看的场面。可那又怎样呢。他不再是五岁那个蹲在墙根下看蚂蚁的孩子了。他有了自己的家,有了一盏在夜里为他亮着的灯。那些在暗处的东西,他已经学会了不惊不惧,安安静静地,与它们同处一个世间。

刘念青长到两岁多时,已经满院子跑了。她头发软软的,扎两个小揪揪,走路还不大稳,却总爱追着院里的鸡鸭乱窜。刘清见怕她摔着,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像个老仆人。叶青笑他:“人家闺女是爹的小棉袄,你家闺女是爹的小尾巴。”刘清见也不恼,蹲下来让女儿骑到自己脖子上,嘴里“驾”一声,满院子转。刘念青揪着他耳朵咯咯笑,清脆的童声把院墙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那天清林来找他,脸色不大好。他把刘清见拉到西屋,低声说,最近镇上新开了一家香烛店,老板是个从外地来的中年女人,会看事。起先还好,后来就有风言风语,说那人能“借运”,给人做法事时动些不干净的手脚。清林说:“我知道你不爱跟人争这些,可不少人信她,把你都贬得不像样了,说你那眼睛是假的,还说刘家出了个半仙,迟早招灾。”刘清见坐在炕沿上,拿毛巾擦脖子上的汗,慢悠悠地说:“她做她的,我做我的。乡里乡亲的,谁能帮上就帮,不存在抢。”清林急了:“哥!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你还坐得住?”刘清见抬头看他,说:“清林,你记不记得咱爹说过,我这双眼睛,是老天爷赏的,也是老天爷罚的。我若拿去争名夺利,那才真会招灾。”清林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他心里服这个哥哥,可又隐隐担忧。这世道,你不惹是非,是非偏来惹你。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人来刘家闹。是镇西头开粮油铺的老钱。他气势汹汹地踹开院门,说刘清见坏了他的事。原来老钱请了那位香烛店的女老板做法,想给儿子求个姻缘。女老板收了五千块,摆了个阵,说年底前必有良缘上门。结果半年过去,儿子相了七八回亲,一个没成。老钱辗转听说刘清见私下跟人说那女老板“心术不正,拿人钱财不干人事”,便来找麻烦。叶青吓得搂着孩子躲在屋里。刘清见站在院子当中,不避不让。他等老钱骂够了,才平心静气地开口:“钱叔,你儿子姻缘不成,不是法没做好。你儿子的对象,其实早有着落了。你去问问,巷口陈寡妇家的丫头,在镇中学教数学的那个,对你儿子有点意思。你非盯着县城的姑娘,自然成不了。”老钱半信半疑,气焰却矮了大半。后来他当真托人去问,那姓陈的女老师果然愿意。老钱又羞又臊,专程提了两瓶酒来赔礼。刘清见只收下一瓶,说:“钱叔,我那话不是想说给你听的。人这一辈子,求的不是外面的阵势,是心里的踏实。”老钱连声称是,回去后就把香烛店女老板的事报给了派出所。后来一查,那女人确实有诈骗前科,被遣返回原籍了。

这事之后,刘清见的名声反而更响了。可他却越发低调。除了红白喜事上帮人张罗张罗,轻易不再断事。有人大老远跑来求他,他总说:“我不是什么先生,就是眼睛比旁人亮些。真遇上难处,该找警察找警察,该去医院去医院。”有人觉得他拿架子,也有明事理的,说刘清见这是爱惜羽毛,不想把自己摆到火上烤。叶青知道,丈夫心里有条尺子。量的是良心,也量的是分寸。他这几年越发沉静了,像一口老井,平日里不起波澜,可真到打水的时候,总能映见月亮。

刘念青上幼儿园那年,刘清见把家里的农资店重新装修了一番,添了间小小的会客室。门口挂了块木牌,上面写着“清见农资”。叶青说这名字起得好,干净。刘清见说:“咱就卖化肥种子,不整那些虚的。”可村里人都知道,刘家的农资店里,常常坐着个年轻人,不声不响,听人说话。谁家媳妇跑来说丢了两只羊,他听完说:“去南边河滩找,别往北去。”果然找到。谁家老汉来买除草剂,他看一眼就说:“叔,你胃不好,那药别自己打,叫小孙子来。”老汉惊得直拍大腿。刘清见只是收药钱,不多拿一毛。时间久了,店里的生意反倒比正经卖农资还旺。刘建设说:“你这哪是开店,是开庙。”刘清见笑:“爹,庙里收香火,我这儿只收个成本。能帮就帮,不帮的时候,我就卖我的化肥。”刘建设叹气,说:“随你吧。你这孩子,心里有杆秤。”

可刘清见自己清楚,他并非天生淡泊。他也曾年少气盛,也想过用这双眼睛换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十八岁那年,县城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找到他,说只要他肯帮着看看哪些楼盘“不干净”,就给他两成干股。刘清见去了。那老板带他转了三处工地,他每一处都看出了问题。有的是地基下压了旧坟没迁干净,有的是旁边有暗渠冲了财位,还有一处最凶,工人宿舍建在了一条老路的断头处,阴气重,容易出事。他本可以拿着这些去换钱。可站在那处工地的围墙外,他看见一个工人正蹲在脚手架下吃馒头,旁边放着个破旧的黄色安全帽。他忽然想,自己若把这些说出去,老板或者会信他几分,可工人还是那些工人,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他这点本事,若用来替人消灾,心里舒坦;若用来替人谋财,就脏了。那天他什么都没说,走了。老板再找他,他关了手机。从那以后,他给自己立了规矩:只帮人看,不帮人争。只解眼前的难,不算长远的命。叶青后来知道了这段,问他后不后悔。他摇头,说:“不后悔。钱能花完,良心得留着过夜。”

刘清见三十二岁那年,母亲刘玉兰病了。起先是咳嗽,后来痰里带血丝。到县医院一查,肺上有阴影。刘建设瞒着,只跟三个儿子说母亲得了炎症。可刘清见一眼就看出来,母亲脸上那层淡淡的青灰色,是“老相”上来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天天往母亲屋里跑,陪她说话,给她洗脚。刘玉兰笑着说:“你这孩子,突然这么孝顺,是不是看出娘要走了?”刘清见喉头一哽,强笑着摇头。刘玉兰摸摸他的头,说:“娘不怕。娘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生了你这么个儿子。虽然你这双眼睛总让娘心慌,可娘知道,你是个好的。”刘清见再没忍住,眼泪砸在母亲的脚背上。那之后不久,县医院的结果出来,是肺癌晚期。清安要把母亲接到省城大医院。刘玉兰死活不肯,说:“我这把年纪了,不折腾。就在家里,你们都在,比啥都强。”刘清见没再劝。他夜夜坐在母亲屋外的小板凳上,望着天上。叶青给他披衣服,他也不回屋。他说:“咱家院子里来了很多星星,把咱娘那间屋照得亮堂堂的。”叶青听不懂,只觉得夜风凉。她转身去给丈夫端了碗热粥。

刘玉兰走的那天,是初冬的一个午后。她靠在床上,精神出奇地好,拉着三个儿子说了很多话。说到刘清见时,她眼里满是慈爱:“清见,娘走了以后,你别老盯着那些远地方看。多看看你媳妇,看看念念。活人的日子,比什么都经看。”刘清见跪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连连点头。那天夜里,刘玉兰在睡梦中安然离世。刘清见没有哭出声。他站在廊下,看着空中的月亮。叶青走过来,说:“你看见娘了吗?”刘清见沉默了很久,轻声说:“看见了。她朝我笑,走得轻飘飘的。”叶青抱住他。两个人在廊下站了半宿,风从田野那边吹来,带着枯草和露水的气味。刘清见忽然说:“青青,以后我要是先走,也会这样看着你们。不吓人,不催人,就远远地看。”叶青捂着嘴,泪如雨下。

母亲走后,刘建设一下子老了许多。他不爱说话了,整天坐在院子里听收音机。刘清见把家里的事全揽了过来,让清林两口子专心忙兽医站,清安在省城也别总往回跑。叶青下了班就回家做饭,热热闹闹的灶火声,渐渐把那股子冷清驱散了一些。刘念青小嘴甜,整天“爷爷爷爷”地叫,刘建设的脸上才又慢慢有了笑影。

有一天傍晚,刘清见去村东头的小商店买盐,回来时经过那片水塘。夕阳斜照,水面泛着细碎的金光。他忽然看见塘边站着一个老人,穿着灰布衫,背有些驼。那身影很熟悉,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震。是父亲。他加快脚步走过去,喊了一声“爹”。刘建设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刘清见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眼前的父亲似乎年轻了一些,腰板也不像平日里那么弯。他想说什么,却见父亲朝他摆摆手,然后慢慢转过身,朝塘对岸走去。对岸是一片荒坡,长满了枯黄的芦苇。夕阳在他身后烧得正烈,像一扇缓缓打开的门。刘清见站在塘边,张着嘴,却再也喊不出声。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走进了光里,越来越淡,直到消失。

他飞一般跑回家。院里静悄悄的,收音机还开着,播着豫剧。刘建设靠在藤椅里,像是睡着了。刘清见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子,轻轻叫了声“爹”。没有回应。他伸手探了探父亲的鼻息,已经没了。他跪在藤椅边,把父亲冰凉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叶青带着女儿从学校回来,看见这一幕,吓得把菜篮子都扔了。刘清见没有动,只是低声说:“我刚刚在塘边看见爹了。他跟我说,他去陪娘了。”叶青奔过来,抱住他,两人哭作一团。刘念青还不大懂事,只在旁边拽着母亲的衣角,怯怯地喊:“妈妈,爷爷怎么不睁眼呀?”叶青把孩子也揽进怀里,一家三口在暮色中抱成一团。

送走了父亲,刘清见像脱了一层壳。他话更少了,夜里也不大出去了。叶青知道他心里苦,却不逼他。只是每天晚上,她都会让刘念青去喊爸爸泡脚。刘清见最听女儿的话,一叫就动。他把女儿放进洗脚盆里,父女俩面对面坐着,两双脚丫子在热水里扑腾。刘念青说:“爸爸,你给我讲故事。”刘清见就讲。讲从前有个小男孩,能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一开始很害怕,后来不怕了。因为那些东西大多不害人,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再后来,男孩长大了,明白了看得见不如看得开。女儿听得入神,水凉了都不肯起来。叶青靠在门框上,望着灯下这对父女,眼里泛着柔光。她想,这个男人什么都能看见,却始终站在光里。他从未被那些暗影拽走,反而把那些无家可归的魂,一个个送到了该去的地方。这样的人,她愿意跟他过一辈子,过两辈子。

日子慢慢平复。刘清见把农资店的业务交给清林照看一部分,自己则把心思放回了田间地头。他重新拿起锄头,把院子后面的半亩荒地开出来,种上了玉米和红薯。每天天不亮下地,日头高了才回来。叶青说:“你这眼睛看天看地还行,看庄稼可别走神。”刘清见就笑:“庄稼人的眼睛,看的是根。根扎实了,啥都不怕。”他说完,抬头望了望远处的柳河。河水细细长长的,从村子东头一直延伸到天边。他忽然觉得,人这一生也像这河,弯弯曲曲的,有时宽,有时窄,有时清,有时浊。可只要还在流,总能找到入海的路。

深秋的一天,刘清见在地里刨红薯。小秦来了,站在地头喊:“周叔,你歇歇吧,我来。”刘清见直起腰,擦了把汗,说:“你咋来了?店里不忙?”小秦说:“清林哥看着呢。我来帮你收红薯。”刘清见扔过去一把铁锹,两个人一起干起来。泥土被翻开,露出红彤彤的薯块,饱满而新鲜。刘念青也跑来了,在身后捡红薯,小篮子里装得满满的。夕阳西下,天边橙红相间,几朵云镶着金边,像洗净的绸子。刘清见挂着铁锹,看着女儿笑。他眯起眼,觉得这世上的颜色,比什么都好看。他低下头,继续刨土。一下,又一下。脚下的土地厚实温暖,像母亲的胸膛。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五岁的自己蹲在墙根看蚂蚁,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新奇。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他依然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人间四季轮转。有些东西,他不再多看了。他更愿意多看看叶青的笑容,多看看女儿奔跑的背影,多看看灶膛里跳动的火苗。那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最终都在这片土地上安静下来。而他和他的家人,就在这安静里,种春收秋,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