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天
老宋走的那天是周六,急诊室外面还排着长队。
我收到他老婆发来的微信,就两个字:"没了。"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分钟,脑子里全是十六天前他在病房里冲我比的那个大拇指——术后第三天,我去看他,他靠在床头喝粥,精神头好得不像刚切完肝癌的人,冲我竖了大拇指说:"郑工,你看,我这条命又捡回来了。"
那台手术确实做得漂亮。
老宋是在中山医院做的肝部分切除术,右肝后叶一个三公分的肿瘤,包膜完整,位置不算太深,主刀是肝外科出了名的老杨,做了快三十年。手术全程四个多小时,出血量不到四百毫升,术中病理报的是中分化肝细胞癌,切缘阴性。老杨亲口在术后第二天查房的时候说:"宋先生,手术很干净,放心。"
老宋当时躺在病床上笑着点头,嘴上说"谢谢杨主任",等他查完房走了以后扭头跟他老婆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早就说了吧,根本没事,切了就完了。"
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完全理解。术前半个月他整个人绷得跟拉满的弓一样,觉睡不着,饭吃了吐,头发一把一把掉。那半个月他见谁都说"没事没事",但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手术成功对他来说是压在身上两年多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人一下子就松了。
松了,也松过了头。
术后前三天他老实得很。麻药劲儿没过,引流管插着,每天挂五六瓶水,人蔫蔫地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护士来查房说啥他听啥,流食吃白粥小口小口地抿,下床活动只肯在病房里走两圈。他老婆那三天寸步不离,连上厕所都让护士帮忙看着输液瓶才敢去。
第四天拔了引流管,他精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能坐起来打半小时游戏,午饭吃了小半碗烂面条,还笑着跟护士说"这医院的饭比我老婆做的好吃"。护士被他逗乐了,走的时候特意嘱咐说"引流管虽然拔了但肝创面还没长好,这两天还是不能乱动"。老宋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嗯嗯嗯,不动不动,我就在床上躺平"。
但到第六天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在病房里来回踱步了,步子不快,但也不像前三天那样小心翼翼夹着腰走,大大咧咧的,还跟我抱怨说"天天待着都快发霉了"。他老婆在旁边收拾东西没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眉头拧着,手里叠衣服的劲道比平时大。
第七天出院。老杨开的出院医嘱写得清清楚楚:卧床休息一周,两周内避免剧烈活动和负重,三个月内戒酒,低脂饮食,两周后复诊。老宋接过来看了一遍,叠好塞进口袋,动作利落得跟他以前签合同一样。出了医院大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可算出来了",然后非要自己走去马路对面打车,他老婆在后面拉着行李箱追他。
回到家头几天还算安分。但到了第十天左右,他开始待不住了。他以前是做销售的,在家关不住,一天不出门浑身不自在。第十一天他在家处理了几个工作电话,打完以后跟他老婆说"我得去公司一趟"。他老婆拦着说杨主任说两周内不能出门,他说就坐一会儿,什么事都不干。最后他去了半天,说是在办公室坐了两小时就回来了,但据他后来跟同事打电话时说漏嘴的话,那天下午他搬了一箱资料从一楼搬到二楼,箱子不太重,但他说"腰有点酸"。
第十二天晚上他吃了红烧排骨。他老婆本来做的清蒸鲈鱼,他嫌没滋味,自己去厨房把冰箱里头天晚上剩的红烧排骨热了半碗,吃了四块。他老婆回来看见碗底那层油花的时候脸色就变了,老宋还跟她嘻嘻哈哈说"就吃了几块,没事的"。
第十三天他开始觉得右上腹有点隐隐的胀,不太疼,但有种说不清的不舒服。他老婆要带他去医院,他说"术后正常反应,手术完里面还没长好嘛"。他把这个症状在微信上问了一个做医生的朋友,朋友说先观察,但如果加重了赶紧去医院。
第十四天下午胀感变成了明显的钝痛,他靠在沙发上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老婆二话不说打了车把他送去了中山医院急诊。急诊外科值班的是个年轻医生,问完情况皱了皱眉,开了急诊CT和抽血。CT出来的那一瞬间年轻医生的表情就变了——肝创面周围有大量积液,密度不均,考虑活动性出血。抽血结果同时出来,血红蛋白从出院的135克/升掉到了89克/升。
三天之内出了将近一半的血。
老宋被直接推进了ICU。老杨从家里赶过来看了片子,站在ICU外面很久没说话。他进去跟老宋说了几句话,具体说了什么我后来从护士那里听了个大概。老杨问你这几天干啥了,老宋说就回了趟公司,搬了点东西,吃了点排骨。老杨当时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话:"宋先生,我手术做得再漂亮,你术后不配合也是白搭。肝切除术后早期最怕的就是创面出血,你这三天把两周的活全干完了。"
老宋躺在ICU的病床上挂着血,整个人脸色惨白,终于不再说"没事"了。他老婆在外面哭得站不住,靠墙蹲着,护士拿了把椅子让她坐她也不坐。
医生们尽了最大努力。急诊开了腹探查,发现肝创面一个微小血管断端在活动性渗血,量不大但一直在渗,渗了三天才爆发出来。他们重新缝扎止血,做了腹腔冲洗引流,术后再次送回了ICU。但老宋已经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第一次手术去掉的三分之一肝脏还在长,凝血功能本身就差,加上长时间低血压导致的肝肾功能损伤,他整个人像一截垮掉的堤坝,堵住了这里那里又塌了。
第十六天早上五点多,老宋的血压开始往下掉。升压药从一种加到三种,肾上腺素推了一管又一管,监护仪上的数字还是一格一格地往下走。七点二十三分,心电监护拉成了一条直线。
从手术成功到人没了,中间隔了十六天。
老杨后来在科室的周会上拿着老宋的病历跟下面的人说了一段话。我朋友在那个科室轮转,后来转述给我听的。老杨说:"我这辈子做得最成功的肝癌手术,也经不起病人术后乱来。你们以后跟病人讲术后注意事项的时候,不能只是把那张纸给他,要让他知道那张纸上每一句话后面都牵着一条命。他说知道了,不算知道。他做到才算。"
他说完以后在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有个年轻医生问,那病人就是不听话怎么办。老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把最坏的结果直接告诉他。吓唬他。我不怕病人觉得我啰嗦,我怕病人觉得我话多。话多的人还活着,话少的人躺在ICU里凉的。"
后来我参加老宋的告别仪式,他老婆站在灵堂门口跟每个人鞠躬。轮到我过去的时候她拉住我的胳膊,哭着跟我说了一句话:"你以后不管生什么病,医生说什么你都听着。他说不能干什么,你就连碰都别碰。我们老宋就是太不当回事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只能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仪式结束以后我走出殡仪馆的大门,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又没下透的那种闷。我站在台阶上想起老宋术后第三天在病床上冲我竖大拇指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手术成功就等于病好了,他还没弄明白,手术只是把地雷排掉了,但他自己得乖乖走那条画了红线的安全通道才能出去。他把红线当成了摆设,一脚踩进了雷区的边上。
后来每次我去医院探望病人,都不自觉地多看几眼床头贴的那张"术后注意事项"。
以前我觉得那玩意儿就是例行公事的流程。现在我知道了,每一条后面都站着一个医生,他见过不听话的人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用活人试出来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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