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
陈守一第一次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是在七岁那年的深秋。
那会儿豫东平原的玉米刚收完,地里剩着一茬茬枯黄的秆子,风一吹就窸窸窣窣响,像有什么东西躲在里头说悄悄话。守一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搓泥巴,突然觉着后脖颈子一阵发凉。他抬起头,看见隔壁三奶奶颤巍巍地穿过她家那扇破木门,径直朝他走过来。三奶奶是个裹了小脚的老太太,走路从来都像踩高跷,可那天她走得又轻又快,脚底下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守一刚想喊人,三奶奶已经站到他跟前了。她弯下腰,那张枯树皮似的脸几乎贴到他鼻尖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守一啊,你给三奶奶倒碗水喝,三奶奶渴得很。”守一闻到她身上一股浓重的土腥气,像是刚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新泥。
他吓得往后一缩,后脑勺“咚”地磕在墙砖上。再睁眼时,三奶奶不见了。
他连滚带爬地跑进屋,扯着母亲的衣摆直哆嗦。母亲正坐在堂屋里剥玉米,手上一刻不停,头也不抬地说:“又疯跑什么?撞鬼了?”守一嘴唇发白,半天才憋出一句:“三奶奶……三奶奶刚才跟我说话。”
母亲剥玉米的手顿了一下。她慢慢转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三奶奶昨儿夜里就走了,天不亮拉去火葬场了。你这孩子,胡沁什么。”
守一不说话了。他分明记得三奶奶衣服上那个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条蜈蚣。
晚上他发起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村里赤脚医生来看过,说是受了风寒,打了两针退烧针也不管用。最后是奶奶陈李氏从十里外的观音庙请来一捧香灰,兑了温水灌下去,又拿三根筷子在门槛上立,嘴里念念有词。说也奇怪,筷子真就立住了,第二天守一的烧就退了。
从那以后,守一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他慢慢琢磨出一些门道。那些“东西”跟活人最大的区别,不在于长相穿着,而在于它们身上没有“气”。活人站在太阳底下,身上会蒸腾出一层暖烘烘的光晕,像冬天灶膛里冒出来的热气。而那些东西没有。它们周身裹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像隔夜的青烟,风一吹就散,风过了又聚回来。
守一不敢跟人说。他怕别人把他当疯子。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村里开始有人私下嘀咕,说老陈家的大儿子眼睛不干净,能看见脏东西。这话传到父亲陈大川耳朵里,他抄起扫帚把守一撵出半条街,回来又跟母亲吵了一架,说都是她惯的,整天让孩子跟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沾边。母亲只是哭,什么也不说。奶奶却护着守一,说这孩子命格特殊,是天生的,不能硬压。
“你懂什么?”陈大川把搪瓷缸子重重墩在桌上,“什么天生不天生,都是惯出来的毛病。再这么下去,将来谁家姑娘敢嫁给他?一辈子就毁了!”
奶奶不说话了,只是把守一搂在怀里,用那双粗糙得像砂纸的手摩挲他的后脑勺。守一听见奶奶胸腔里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像风穿过老屋的房梁。
守一十岁那年,母亲又怀上了。
那年头计划生育抓得紧,村里管事的干部三天两头上门,拍桌子瞪眼,说第一胎都十岁了还生,要罚款,要结扎。父亲陈大川蹲在门槛上抽闷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最后是他拍了板:“生。罚就罚,老陈家不能断了香火。”
母亲身子重了以后,守一发现她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她原本是个利索人,走路带风,说话像放鞭炮。可怀了这胎以后,她总是懒懒的,整日里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奶奶炖了老母鸡汤端到她嘴边,她喝两口就推开,说喝不下。
守一有时候站在母亲房门口往里看,看见母亲仰面躺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上的燕子窝。那眼神让守一心里发慌。他觉得母亲看的不是燕子窝,是燕子窝后面那些空荡荡的黑暗。
腊月十八那天,母亲的肚子开始疼。
父亲套上借来的三轮车,铺上两层棉被,把母亲裹得严严实实往镇卫生院拉。奶奶在后面跟着,小脚踩在结了霜的土路上,一步一滑。守一也想去,被奶奶拦住了:“你在家看着,添煤,别让火灭了。你娘回来要用热水。”
守一蹲在灶房里添柴。火光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像有个人在墙里跟他比划。他困得眼皮打架,又不敢睡,只能一遍遍往灶膛里塞玉米秸秆。
半夜里,他被一阵风惊醒。灶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冷风灌进来,灶膛里的火苗猛地一歪。他抬头看去,看见一个瘦小的黑影站在门口。
是个老太太。
老太太穿着对襟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朝他招手。守一揉揉眼睛,认出来了——是他姥姥。
他姥姥三年前就走了。走的时候守一去送过,亲眼看着棺材被黄土埋了半截。
“守一,你来。”姥姥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娘要生了,姥姥去看看她。”
守一浑身冰凉,牙齿上下磕碰。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姥姥朝他走近一步,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混着泥土味扑过来。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哇”的一声啼哭,清亮亮地撕破了夜空。
姥姥的身影晃了一下,倏地消失了。
守一瘫坐在地上,后脊梁全是冷汗。灶膛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一捧暗红色的灰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天快亮的时候,父亲回来了。他一脚踹开院门,扯着嗓子喊:“守一!快!把东屋收拾出来,多铺两床褥子!”
守一迎出去,看见父亲怀里抱着个蓝布包。父亲满脸通红,嘴上裂着口子,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把布包往守一面前一递:“看看你弟!”
守一凑过去。蓝布包里裹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人儿,拳头大的脸,闭着眼,头发黑亮亮地贴在头皮上。守一刚要说话,忽然愣住了。
他看见那个婴儿的身后,紧紧贴着另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也是一个婴儿,比怀里这个还要小一些,几乎透明,像一团将散未散的雾。它蜷缩着,小手小脚环抱着布包里的婴儿,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睁着,黑漆漆地望着守一。
守一手一抖,差点把蓝布包摔了。他脱口而出:“是两个。”
父亲愣了一下:“什么两个?”
守一指着他怀里的布包,指尖发颤:“两个。你抱回来两个。”
父亲低头看看怀里的婴儿,又抬头看看守一,脸上的喜悦一点点冷下来。他把蓝布包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嗓子沉得像含了砂石:“你瞎说什么?就一个。你娘生的就一个。”
守一固执地摇头:“两个。还有一个,贴在他身上。”
父亲的脸彻底青了。他腾出一只手,照守一后脑勺扇了一巴掌,力道不重,却把守一打得一个趔趄。
“再胡说八道,我把你送城里精神病院去!”父亲压低嗓门吼,怕惊了怀里的婴儿,“你娘还在卫生院躺着,你知道不知道?她九死一生给你生了个弟弟,你倒好,在这里胡言乱语!”
守一不说话了。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棉鞋头上破了个洞,露出灰扑扑的棉花。那个透明的影子还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没有看错。
当天下午,奶奶从卫生院回来,带回了母亲。母亲被用担架抬下三轮车,身上盖着两层棉被,脸白得像张纸。守一跑过去想扶,被父亲一把推开:“别添乱,去给你娘烧水。”
守一站在灶房里烧水,听见里屋传来母亲微弱的呻吟和奶奶低低的哭声。他隔着门帘看了一眼,看见母亲躺在床上,眼睛紧闭,眉头拧成一个死结。那个透明的婴儿影子不在她身边。
他松了口气。可等他端着热水进了东屋,看见弟弟被放在一个柳条编的摇篮里,那个影子又出现了。它依旧蜷缩在弟弟身边,像一条忠实的小狗,一动也不动。
守一放下水壶,走到摇篮边蹲下来。他伸出手,试探着去碰那个透明的影子。指尖触到一片凉意,像伸进了刚化开的冰水里。那个影子婴儿扭过头来,黑漆漆的眼睛直直望向他。那一瞬间,守一觉得自己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人在他脑子里说了句话,又像是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微弱的啼哭。
他猛地收回手。弟弟在摇篮里动了动,小嘴一撇,哼哼唧唧地哭起来。
奶奶听见哭声进来,把守一拨到一边,俯身去抱弟弟。弟弟一进奶奶怀里就不哭了,小脸在奶奶胸口拱来拱去。守一看见那个影子也跟着贴了上去,像一件薄薄的衣衫罩在弟弟身上。
“奶奶,”守一扯了扯奶奶的袖子,“你能看见弟弟身上……有什么吗?”
奶奶抱着弟弟轻轻摇晃,过了半晌才说:“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也不要说破。说破了,它们就知道了。”
守一抬起头看奶奶。奶奶的眼睛还是那样浑浊,像村口那口老井里的水。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哭。
“那它是什么?”守一问。
奶奶沉默了很久,久到守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直到弟弟在她怀里睡着了,发出细细的鼾声,奶奶才轻轻开口:“那是你弟弟的伴儿。他来了,她也来了。一个投了肉身,一个还没找到门。”
“那她怎么办?”
奶奶看了守一一眼,眼神复杂:“你问这个做什么?这也不是你能管的事。”
“可她一直跟着弟弟。”守一说。
奶奶把弟弟放回摇篮里,又在摇篮边站了一会儿。她伸手在弟弟脸颊上方空拂了一下,像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然后她叹口气,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落叶:“等她找到门,就走了。”
守一不知道“找到门”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那个透明的影子一直跟着弟弟,从东屋到堂屋,从堂屋到院子,像弟弟投在地上的一块永远照不到太阳的阴凉。
弟弟满月那天,父亲请了村里的人来喝满月酒。院子里支了三张大圆桌,猪肉炖粉条、红烧鲤鱼、韭菜炒鸡蛋,还有两瓶老白干。父亲喝得满脸通红,逢人就笑,说老陈家终于有了后。村里人也跟着笑,说大川好福气,儿子长得壮实。
守一坐在角落里扒饭,眼睛始终盯着那个摇篮。弟弟被抱在奶奶怀里,等着挨个儿给亲戚们瞧。守一看见那些来敬酒的人从奶奶身边走过,有人朝弟弟脸上摸一把,有人往襁褓里塞红包。没有一个人看见那个紧紧贴在弟弟身上的透明影子。
只有守一看见了。
那天晚上客人们散去以后,父亲醉醺醺地躺在堂屋的长条凳上打呼噜。母亲坐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弟弟喂奶。弟弟吸得“咕咚咕咚”响,小脚丫不时蹬一下。母亲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疲惫。
守一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他挨着床沿坐下,看着弟弟吃奶。那个影子婴儿就趴在母亲胸前,小嘴也跟着一拱一拱,像是在吸那看不见的乳汁。
“娘。”守一轻轻叫了一声。
母亲抬起眼,对他笑了笑:“怎么了?”
守一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摇摇头:“没什么。我就是……想看看弟弟。”
母亲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守一的头发:“当哥哥了,以后要护着弟弟,知道不?”
守一点头:“知道。”
他终究没说。那个秘密压在他心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越来越重。
弟弟取名叫陈守正,是奶奶给取的。奶奶说,老大叫守一,老二叫守正,一正一善,老陈家就稳当了。父亲对这个名字很满意,说比守一那个名字好,听着就有出息。
守正长得快,三个多月就会翻身了。他比一般孩子安静,很少哭闹,醒了就自己躺在摇篮里,小手抓着摇篮边的柳条晃来晃去。守一常趴在摇篮边上看他。那个透明的影子依旧在,始终贴在守正身边,像个忠实的影子。
守一发现那个影子好像也在长大。刚开始它只有拳头那么大,缩在守正的襁褓里几乎看不见。后来它慢慢伸展开来,四肢五官也越来越清晰,跟守正长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小了一号,而且始终透明,像是用薄薄的晨雾捏成的人形。
它不伤害守正。至少在守一看来,它没有恶意。它只是跟着,贴着,寸步不离。
守正四岁那年的夏天,出了一件怪事。
那天中午日头毒辣,村里人都躲在屋里纳凉。守正一个人在院子的枣树下玩蚂蚁。守一坐在堂屋门槛上打盹,半梦半醒间听见“扑通”一声响。他猛地睁眼,看见守正摔进了院子角落的水缸里。
那水缸有半人多高,是父亲存水浇菜的,满满一缸水。守正不知道怎么爬上去的,一头栽了进去。守一脑袋“嗡”地一下,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可等他跑到水缸边,守正已经自己从水里冒出头来,两只小手扒着缸沿,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哭也不闹,直直地望着守一。
守一把他抱出来,浑身湿透。他又是呛水又是拍背,折腾了半天,守正才“哇”地一声哭出来。守一抱着他,心有余悸,一个劲地问:“你咋掉进去的?你咋自己出来了?”
守正抽抽搭搭地说:“姐姐……姐姐托我上来的。”
守一呆住了。
他低头去看,那个透明的影子还贴在守正身上,水珠从它身上滴落下来,落在地上却连个痕迹都没有。它抬起头,望着守一,小小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次守一听清楚了。那个声音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的太阳穴。
“救救他。”
守一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他抬头望望天,太阳白花花地悬在头顶,蝉鸣如潮。可他却觉得像掉进了冰窖里。
那个影子在跟他说话。它不只是个影子。
守一抱着守正跑进屋,给他换了干净衣服。守正很快又活蹦乱跳起来,跑回院子里继续玩,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守一坐在门槛上,心里翻江倒海。
他找了个机会,趁父亲下地、母亲去河边洗衣裳的当口,把奶奶拉到了灶房里。
“奶奶,那个东西会说话。”守一压低嗓门,声音发紧,“它跟守正一起掉进了水缸,是它把守正托上来的。它……它让我救他。”
奶奶正在揉面,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慢慢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蹭干净,然后坐下来,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它跟你说话了?”奶奶问。
守一点头。
“说啥了?”
“就三个字,让我救救守正。”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叹出一口气:“这丫头,到底还是放不下。”
“丫头?”守一抓住奶奶的手腕,“奶奶,你知道它是什么?”
奶奶又叹一口气。她伸手从灶台边的窗台上摸过一杆旱烟袋,也不点,就那么含着烟嘴,咂吧了两下。
“你娘怀守正的时候,怀的是两个。”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灶房里那些锅碗瓢盆听见,“一个是守正,还有一个是丫头。双棒儿。那丫头跟你弟在娘胎里就挤着,你弟壮实,把养分都吸走了。生出来的时候,那丫头已经不行了,就剩下一口气,没哭出来就咽了。”
守一张大了嘴。
“这些事,你爹不让我说,也不让你娘知道。怕你娘难受,怕你爹丢面子。”奶奶把旱烟袋放下,“现在你知道了。那个跟着守正的,就是你那个没活下来的妹妹。”
守一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他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半天没说话。
“她为什么不走?”守一问。
“她走不了。”奶奶说,“她娘胎里就跟守正挤着,血脉连在一起。守正活下来了,她舍不得。她得一直跟着,守着守正,像在娘胎里那样。”
“那她要跟到什么时候?”
“等守正大了,自己有了家,有了孩子,她兴许就肯走了。”奶奶的语气并不确定,“也兴许,等守正遇到什么大灾大难,她替守正挡了,就散了。”
守一抬起头,看着奶奶布满皱纹的脸:“散了?散到哪里去?”
奶奶摇摇头:“不知道。人死如灯灭,可这没投成胎的,连灯都没点上过。能散到哪里去呢?”
那天晚上,守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床挨着守正的小床,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守正熟睡的脸上。那个透明的影子就蜷在守正身侧,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守一轻轻叫了一声:“妹妹?”
那个影子动了动,慢慢抬起头来,黑漆漆的眼睛望向他。
“你能听见我说话,对不对?”守一问。
影子点点头。
守一深吸一口气:“你一直跟着守正,是怕他出事?”
影子又点点头。
“今天水缸的事,是你救了他?”
影子第三次点头。
守一沉默了。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这个没来得及看一眼人世的妹妹,在暗处守着弟弟,守了四年。而他们这些活着的亲人,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我会帮你的。”守一轻声说,“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帮,但我会想办法。”
影子没有反应。它只是重新把脑袋贴回守正的胸口,像在听他的心跳。
守正五岁那年的春天,母亲突然病倒了。
起先只是说头晕乏力,后来开始呕吐,吃什么吐什么。父亲带她去镇上卫生院看,说是贫血,拿了些药回来吃。可药吃了大半个月,人不但没好,反而瘦得脱了形。奶奶急得满嘴起泡,到处寻偏方,什么癞蛤蟆皮、蜈蚣粉、童子尿,轮番着往母亲身上招呼,可母亲还是日渐虚弱下去。
最后是舅舅从县里托了关系,送母亲去市医院做检查。结果出来那天,父亲一个人从市里回来,眼睛红得像只兔子。他进了院子,一声不吭地坐到枣树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奶奶问他话,他不答。守一凑过去,看见父亲的手指在抖,烟灰掉在裤腿上烫出一个个小洞。
“爹,我娘咋了?”守一小声问。
父亲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动。守一从没见父亲哭过。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母亲得的是一种守一叫不上名字的病。他后来在医生那里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词,什么“再生障碍性贫血”,什么“骨髓移植”,什么“配型”。那些词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母亲住院后,家里像塌了半边天。父亲三天两头往市里跑,地里的活全撂给了奶奶和守一。守正被送到姥姥家暂住。守一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喂鸡、挑水、收拾院子,然后去地里除草。等他忙完一天,常常是月亮挂上树梢了,他才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往回走。
只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能躺在床上想一想母亲。想她坐在灶房门口择菜的样子,想她纳鞋底时嘴里哼的小曲,想她喊他“守一,来帮娘穿个针”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快要想不起母亲健康时的模样了。
奶奶的身体也撑不住了。有一天晚上,守一看见奶奶坐在堂屋里,对着母亲的缝纫机发呆。月光照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霜。她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声音低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守一走过去,挨着奶奶坐下。奶奶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攥得很紧。
“守一啊,”奶奶的声音苍老得厉害,“你娘这回,怕是要过不去了。”
守一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他倔强地摇头:“不会的。现在医学发达,能治。”
奶奶苦笑了一下:“你娘的血,她的骨髓,造不出新血了。医生说要换骨髓,可咱家哪有那么多钱?你爹这些天跑遍了亲戚家,腿都跑细了。”
守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面对生死,他能做什么呢?
就在那天夜里,他看见了那个影子。
它不在守正身边。守正在姥姥家。可那个透明的影子,此刻就站在守一的床头,月光穿过它的身体,像穿过一块薄薄的冰。
守一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它站在自己面前,黑漆漆的眼睛望着自己。它张开嘴,那个细小的声音又钻进他的脑子里。
“救救娘。”
守一猛地坐起来,出了一身汗。那影子还站在那里,像在等他的回答。
“我救不了她。”守一哭道,“我没钱,没本事,我怎么救她?”
影子走近一步,小小的手指向自己的胸口。然后它指了指守一,又指了指远方,最后指向屋外母亲房间的方向。
守一怔了很久,才模模糊糊地理解了它的意思。
“你想让我告诉爹,把你的骨髓给娘用?”守一不敢确定。
影子点头。
“可你已经……已经没了。你怎么给骨髓?”
影子依然指着自己。然后它俯下身,在守一的手心里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圈里面套着一个点,像是太阳的标记。画完以后,它就消失了,像一滴水渗进了夜色里。
守一坐在黑暗中,手心冰凉,心跳如鼓。
第二天,他去找了奶奶。他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那个符号。奶奶听完,脸色变了。
“她在给你指路。”奶奶的声音发抖,“那个圈,套个点,那是咱们陈家祖坟的方位。就在村子西南角的乱葬岗里,那里埋着你太爷爷他们。她让你去那儿。”
“去那儿干什么?”
奶奶摇摇头。她看着守一,眼里有恐惧,也有一种守一看不懂的东西。
“守一,你听奶奶说。你是阴阳眼,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本事是祸也是福。你妹妹让你去祖坟,肯定有她的道理。但你得记住,不管在那儿看见什么,别怕,别跑,听她的话。”
守一点点头。他的手心里那个符号还隐隐发烫。
当天傍晚,守一一个人去了村子西南角的乱葬岗。
那里是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歪七竖八地埋着十几座坟茔,有的有碑,有的只剩一个土包。夕阳把那些坟茔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群站着的灰色巨人。
守一站在乱葬岗边上,腿肚子直打哆嗦。他深吸一口气,拨开蒿草往里走。脚下的土软塌塌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四周静得可怕,连虫叫声都听不见。
等他走到最里面的那座坟前,天已经完全黑了。那座坟很小,碑上的字迹模糊不清,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守一蹲下来,用手擦去碑上的泥土,勉强认出了几个字——“陈门王氏之墓”。
那是他太奶奶的坟。
守一正在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做,忽然觉得背后有人。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老太太穿着靛青色的褂子,头发银白,梳成一个髻。她的脸很模糊,五官像是融化了的蜡烛,看不分明。但守一知道她是谁。
“太奶奶。”守一叫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太太不说话,只是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朝那座坟后面指了指。守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见坟后面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根处隆起一小块土堆,土堆上摆着一块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守一走过去,搬开石头。下面是一枚铜钱,铜钱中间套着一个更小的铜钱,用红线缠在一起。
“把这个给奶奶。”老太太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让她去城隍庙烧了。你妹妹的魂在阴间阳间交界处徘徊,这枚铜钱能给她买通一条路。”
守一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枚铜钱。它冰凉冰凉的,像一块从井水里捞上来的石头。
“然后呢?”守一问,“烧了铜钱,我娘的病就能好吗?”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阳光下的薄雾慢慢散去。
“去找戴老五。”老太太的声音飘散在风中,“他知道该怎么做。”
老太太消失了。乱葬岗上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守一攥紧了那枚铜钱,扭头朝村里狂奔。风从他耳边呼呼地刮过,蒿草抽打在他的胳膊上、脸上,火辣辣地疼。他不敢回头。
戴老五是邻村的风水先生。
守一听说过这个人。村里有人家盖房看地、死人选坟头,都找他。他七十多岁了,孤身一人,住在一间土坯房里,墙上挂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人们说他身上有仙儿,能通阴阳。
第二天,守一和奶奶带着那枚铜钱去找戴老五。奶奶把守一的话转述了一遍,又把铜钱放在桌上。戴老五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守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你看见了?”戴老五问。
守一点头。
戴老五叹了口气,从墙上取下一个黄布袋子,从里面摸出一张黄表纸,拿毛笔蘸了朱砂,在上面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符。画完以后,他把符折成三角形,塞进守一手里。
“你拿着这个。你妹妹的魂儿跟了你弟五年,靠的是血脉相连。现在你娘要死了,你娘的血脉跟你妹妹也是连着的。你妹妹想救娘,可她一个没成形的魂,哪有本事去碰阳间的事?她只能引路。”
戴老五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接着说:“她说得对。你娘的病,得用亲人的骨髓。你爹配不上,你弟太小,你呢,跟她血型不同。但是你妹妹,你那个没活下来的妹妹,她在娘胎里跟你娘血脉相连,她骨髓里的东西,跟你娘是能配上的。”
守一听得发懵:“可她已经死了……”
“是死了。可她的魂没散,就守在你弟身边。魂在,那口先天之气就还在。那口气里有她的血精,有她的骨髓之根。”戴老五吐出一个烟圈,“这东西,能救你娘的命。但得有人去把它取出来。”
“怎么取?”
戴老五看着守一,眼神变得锋利起来:“你去。你有阴阳眼,你能看见她。只有你能靠近她的魂,把她那口先天之气引出来,转到你娘身上。”
守一沉默了。他看了看手里的符,又看了看奶奶。奶奶的眼眶红了,嘴唇抖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在守一的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
“我行吗?”守一问。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行不行,得看你的胆子。”戴老五说,“今晚子时,你带着符,去你弟的房间。你妹妹会来。你拿符贴在她胸口,那口气就会出来。出了以后,符会变成红色。你把符拿到你娘跟前,贴在她心口。就完了。”
戴老五说得轻巧,像在教守一怎么给自行车补胎。可守一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如果失败了呢?”守一问。
戴老五看了他一眼:“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失败了,你妹妹的魂就彻底散了,再也回不来。你娘也救不了。说不定,你也会被那口气伤了,大病一场。”戴老五顿了顿,“最坏的结果,你会跟你妹妹一样,在阴阳之间徘徊。”
守一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夕阳一点一点沉到西边的玉米地后面去。天空先是金黄,再是橙红,最后变成一片深沉的靛蓝。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奶奶端来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守一低头吃面,筷子搅动着面条,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吃。”奶奶命令道,“不吃哪有力气。”
守一硬着头皮把面条吃完。荷包蛋噎在喉咙口,像一块堵住下水道的石头。
他走到东屋,守正已经睡了。小床上,守正四仰八叉地躺着,小肚子一起一伏。那个透明的影子依旧贴在守正身边,蜷缩着身子,脑袋靠在守正的肩窝里。
守一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个从未真正活过一天的妹妹。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她的眉眼像极了母亲,尤其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像两汪深井。
“妹妹。”守一低低叫了一声。
影子动了动,抬起头来望向他。
“今晚,我把你的那口气引出来,去救娘。”守一的声音很轻,怕吵醒守正,“你愿意吗?”
影子点点头,没有犹豫。
“可那样,你就要消失了。”守一说着,鼻子一酸。
影子望着他,慢慢绽放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扩散开来,越来越稀薄,最终看不见了。可守一看见了。他看见她的嘴唇弯起来,眼角的肉挤成两个小窝,跟母亲笑起来时一模一样。
然后,影子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声音又钻进守一的脑子里。
“谢谢你,哥哥。”
守一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攥紧那枚三角符,手心全是汗。
子时到了。
夜静得可怕。外面起了风,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哭。守一打开三角符,那上面的朱砂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来吧。”他轻声说。
那个影子慢慢从守正身上坐起来,像揭下一层皮。她走下床,站在守一面前。守一这才发现,她比守正要矮一些,瘦瘦小小的,头发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像刚出生的婴儿。
她抬头望着守一,眼睛黑亮亮地。守一伸出手,颤抖着把那道符朝她的胸口贴去。他的手指触到她的身体,那种凉意从指尖蔓延上来,像被冰水灌满了血管。
符贴上去了。
影子猛地一抖,整个人剧烈地颤动起来。守一看见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然后又忽然凝聚起来,像回光返照。她的胸口处亮起一小团柔白的光,像一只萤火虫在暗夜里明灭。
那团光顺着符纸蔓延开来,符纸上朱砂画的纹路一寸一寸被点亮,最后整道符都变成了鲜红色,在黑暗中灼灼生光。
影子向着守一伸出手,像要抓住什么。她的嘴张开了,却没有声音。她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像一块冰在水里渐渐融化。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守正,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
然后她消失了。
符纸“啪”地落在地上。守一弯腰捡起来。符纸是温热的,像刚从怀里拿出来的。他看见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变成了深红色,像一条条细小的血管,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守一握着符纸,跑向院门。他要去市里,去母亲的医院。
他骑着父亲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狂蹬。月光照着他的背影,像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符纸贴在他心口的口袋里,热烘烘的,像一只小手按在他的心脏上。
守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到市里的。三十里的路程,他在黑暗中蹬了将近两个小时。到市中心医院的时候,他浑身湿透了,腿在发抖,嘴唇发紫。
他跌跌撞撞地找到母亲的病房。病房里亮着昏黄的灯,母亲躺在白色的被单下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父亲趴在床边打盹,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
守一走过去,蹲在床前,把那张符纸从心口口袋里掏出来。符纸还是温热的,上面的红色纹路在灯光下像跳跃的火苗。他俯下身,把符纸轻轻按在母亲的心口上。
母亲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像被什么击中了。守一看见符纸上的红色像水一样渗下去,渗进母亲苍白的皮肤里。母亲皱紧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守一。”母亲在梦里叫他的名字。
守一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冰凉得吓人。可渐渐地,守一感觉到一丝暖意从母亲的手心升起来,顺着他的手指,胳膊,一路漫延到心里。
他在床边跪了半个多小时,直到符纸上的红色完全褪去,变成一张灰白的纸。母亲的面色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血色。守一把那张纸收起来,贴身藏好,然后站起来,看着熟睡的父亲,转身走出了病房。
他没有回家。他走下楼,一个人站在医院的院子里,抬头看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守一站在那儿,像一尊石像,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母亲的病有救了。可他的妹妹——那个从未活过一天、却用最后的力量救了母亲和弟弟的妹妹——永远地消失了。
他想起那个夏夜,他问她会不会走。她点点头,说等守正大了她就走。可她提前走了。她用自己仅存的那一点魂,换取母亲一条命。
守一慢慢蹲下去,抱住了自己的膝盖。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像无数双手在抚摸他的脊背。他听见风中似乎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说:“哥哥,别哭。”
可风过了,什么也没有。
母亲的病渐渐好了。医生觉得不可思议,说她的骨髓功能在慢慢恢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唤醒了她的造血机能。出院那天,父亲笑得合不拢嘴,抱起守正狠狠亲了一口。奶奶站在一边,不停地抹眼泪。
只有守一,靠在病房的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摸摸心口,那张灰白的符纸还在,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守正跑过来,拽住守一的衣角,仰起头问:“哥,姐姐呢?”
守一的身子僵住了。他低头看着守正,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守正五岁的小脸上,表情认真而笃定:“我知道有个姐姐,她一直陪着我,有时候晚上她会给我唱歌。她唱歌可好听了。”
母亲听见了守正的话,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摸摸守正的头:“傻孩子,你哪来的姐姐?”
守正摇头:“有。她一直睡在我旁边,有时候我掉下床,她会托住我。哥,你看见过她的,对不对?”
守一看见奶奶转过脸去,肩膀在微微发抖。父亲不明就里,只当守正小孩子胡说,笑骂了一句:“跟你哥一样,整天神神叨叨。”
守一蹲下来,跟守正平视。他认真地看着弟弟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见过。她叫小满。”
“小满?”守正歪着头。
“对,小满。她生在芒种前后,那天正好是小满节气。”守一想起奶奶无意中提起过的那个日子,“她是你妹妹,也是我妹妹。她走了。”
“去哪儿了?”
守一想了想,指了指天空:“她回家了。”
守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咧嘴笑了:“那我以后还会见到她吗?”
守一摸摸他的脑袋,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他勉强笑了笑:“也许吧。”
那天下午,一家人从市里回来。父亲的自行车载着母亲和守正,奶奶坐在借来的三轮车上,守一骑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夕阳给整个村子镀上了一层金色,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守一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带着守正去了村外的那片荒地。那里长满了狗尾巴草,风一吹,草浪翻涌,像一片金色的海。守一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然后把那张灰白的符纸放进去,用土埋起来,堆成一个小小的土包。
“这就是她的坟。”守一对守正说。
守正蹲下来,小手捧起一捧土,轻轻撒在那个土包上。然后他站起来,认真地鞠了三个躬。
“小满姐姐,谢谢你救我。”守正说,“也谢谢你救妈妈。”
守一站在旁边,看着弟弟稚嫩却郑重的样子。风从草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他闭上眼睛,似乎又看见了那个透明的影子,正站在守正身后,对着他笑。
泪水再次模糊了他的眼睛。可这次,他没有让它流下来。他仰起头,让风把眼泪吹干。
“小满,再见。”他在心里说。
回到家,奶奶已经在灶房里做好了饭。守一帮着她把饭菜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母亲的气色好多了,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眼里有了活气。她给守正夹了一筷子菜,又给守一夹了一筷子,然后自己慢慢吃起来。
父亲喝了二两白酒,脸膛泛红,开始跟母亲说地里的庄稼,说今年的收成,说老李家新买的拖拉机。母亲微笑着听,不时应和一句。守正吃着饭,两条小腿在板凳下面晃来晃去。
守一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里有块地方松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微微松开一些了。
那天夜里,守一躺在床上,月光还是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他偏过头去看守正的小床。守正睡得很香,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他的身边空空荡荡。那个影子不在了。
守一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他看见了她。在黑暗中,他看见那个瘦瘦小小的影子站在一片亮光里,回过头来,对他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向那片光。
“小满。”守一在梦里叫她。
她没有回头,只是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了光里一个微小的点。
天快亮的时候,守一醒了。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枕头湿了一大片。可他的心里却出奇地平静,像一潭终于不再被风吹皱的水。
他穿好衣服,走出门。天边泛起鱼肚白,整个村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他走到院墙根下,站了一会儿。就是在这个地方,七岁那年,他看见了刚过世的三奶奶。
他抬头望望天。晨雾慢慢散去,星星一颗一颗隐没在天光里。一群麻雀从枣树上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
守一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从东边的地平线上涌过来,照亮了村庄,照亮了田野,照亮了他年轻的脸。
“一正一善,老陈家就稳当了。”奶奶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守一回过头。奶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看着他。
“奶奶,你说,人真的有来世吗?”守一问。
奶奶抬头看看天,眯起眼睛笑了。阳光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你看见过的,不是吗?”
守一也笑了。他吸了吸鼻子,然后弯下腰,帮奶奶扫起了院子。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像风穿过玉米地,像雨落在屋檐上,像有什么人在他耳边,轻声地哼着一支古老的歌谣。
多年以后,守正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守一去送他,兄弟俩站在站台上,看绿皮火车冒着白烟驶进站来。
守正忽然问:“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跟我说过一个小满姐姐?”
守一看着他,点了点头:“记得。”
“我总觉得,她好像还在。”守正笑笑,“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有时候走在路上,风从后面吹过来,我就觉得有人在推着我往前走。”
守一笑了。他拍了拍守正的肩膀,把他往车门方向推了一把。
“那就往前走。别回头。”
守正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挥手。守一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慢慢启动,越走越快,最后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风从远处吹过来。他闭上眼睛,风拂过他的脸颊,温柔得像一只小手。
“哥哥,往前走。”
他听见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很远的地方传来。
守一睁开眼睛。站台上空空荡荡,阳光铺了一地,像一条通向远方的金色河流。
他转身,走进了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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