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端着搪瓷盆刚夹起一块红烧肉,手机震了。省组织部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别打了,省里食堂开饭。旁边张主任凑过来瞅了一眼,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哟,李科长,这就要上省里吃席了?"我没说话,把肉放回菜盆,擦了擦手。二十二年工龄,刚提正科三天,这条短信来得太巧。巧到我后背发凉。我没回短信,也没去省里。那天中午我就着咸菜喝了碗粥,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黑下去之前,我瞥见短信底下还有个没显示完的尾巴,我往上划了一下。
第一章:正科椅子还没坐热乎省里短信就追到食堂来了
我叫李为民,在县政府办熬了二十二年。从打字员干起,经过六任县长,终于在今年三月挂上了正科。消息传开那天,我媳妇刘红梅在家炖了只老母鸡,说这下总算熬出头了。可我心里清楚,这个正科来得不踏实。
三月八号那天下午,县长赵德柱找我谈话。他办公室那盆发财树比我人还高,他坐在树底下,手指头敲着桌面说:"老李,你这二十多年不容易,组织上考虑让你到督查室当主任,正科级。"我连说了三声谢谢。赵县长摆摆手说不用谢,好好干就行。我出门的时候听见他跟秘书说:"督查室那摊子活,也就老李这脾气能扛住。"
当时我没听懂这话啥意思。后来我才知道,督查室主任这个位置空了八个月,前面三任都是干不到半年就申请调走。那地方管着全县的重点项目督查,说白了就是得罪人的活。谁家工程进度慢了,谁家拨款用得不对,都要督查室去查。查轻了上面不满意,查重了下面记恨你。
但那时候我刚提正科,心里那股高兴劲儿盖过了所有疑虑。连着好几天我走路都带风,在单位食堂打饭的时候腰板都比以前直。直到三月十五号那天中午,我照例端着搪瓷盆排队打饭,食堂大师傅老马给我舀了勺红烧肉,我刚夹起来一块,手机就震了。
我一手端着盆一手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省组织部的短信号码。这个号码我在文件上见过,是省组干部二处的办公号。短信内容就九个字:别打了,省里食堂开饭。我盯着这九个字看了能有十秒钟,红烧肉的油滴在我皮鞋上都没注意。
身后张德贵把脑袋凑过来了。张德贵是行政科副科长,跟我同年进的县府办,去年就提了副科,一直盯着督查室主任这个位置。结果被我截了胡,这阵子见了我脸都不是脸。他看完短信嘴角一咧,那笑模样比哭还难看:"哟,李科长,这就要上省里吃席了?省里食堂可比咱们这强多了,听说顿顿四菜一汤。"
我没接话,把红烧肉重新放回菜盆里,跟老马说今天不吃了。老马还纳闷,说李科长你这刚打上咋又不要了。我把搪瓷盆搁在回收台上,转身出了食堂。身后张德贵还在那跟别人嚼舌头:"看见没,人家现在是省里有人的人了,县里食堂看不上了。"
我没回办公室,直接下了楼。政府大院东墙根底下有片小竹林,我平时午休爱在那站一会儿。那天我站在竹林里头,又把那条短信翻出来看。省里食堂开饭,这话太模糊了。是调我去省里?还是省里有人要见我?再或者,是个圈套?
我试着回拨那个号码,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打,直接关机。我后背那阵凉意就是从那时候起来的。在体制里混了二十二年,我太清楚了。好事不会这么突然,坏事也不会这么明显。这条短信卡在我刚提正科的节骨眼上,就像是算好了日子发的。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在竹林里站到下午上班铃响。回到办公室,同屋的小刘正帮我擦桌子。小刘是去年分来的选调生,二十六岁,干活麻利嘴巴也甜,一口一个李主任叫得我都不好意思。他见我进来就压低声音说:"主任,刚才张科长过来串门,问您是不是要高升了。"
我问他怎么说的。小刘说:"我说没听说啊,张科长就笑笑走了。不过主任,我看他那笑法不太对劲。"我拍拍小刘肩膀说没事,你忙你的。坐到椅子上,我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存进私密文件夹,然后把短信删了。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黑下去那一瞬间,我眼角的余光瞥见短信底下好像还有行字没显示完。
我重新拿起手机,往上划了一下。短信下面确实还有内容,刚才被通知栏遮住了。那行字是:明早八点,省委大院三号楼二楼,有人等你。
我心跳猛地快了两拍。省委大院三号楼,那是组织部的地盘。二楼,干部二处就在二楼。这条短信从头到尾透着古怪,发信人是省组没错,但措辞太随便了。"别打了"、"省里食堂开饭"这种说法不像是省组正式通知的口吻。倒像是……有人用省组的号发的私人消息。
那天下午我基本没干活,脑子里来回转这件事。刘红梅打电话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说明天可能要出趟差。她问去哪,我说还没定。她在那头顿了顿,说:"李为民,你刚提正科就神神叨叨的,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我说没有,让她别瞎操心。挂了电话我把那条短信截图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最后决定明天早上过去看一眼。不管啥事,躲是躲不掉的。我在政府办二十二年,最大的体会就是,事来了你装不知道,那事只会变得更大。
下班的时候我在楼道里碰见张德贵。他正跟几个别的科室的人唠嗑,看见我立马收住话头。我走过去冲他点点头,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李主任走这么早啊。我说家里有点事。他说那你忙,然后转头继续跟那几个人嘀咕。
我走出政府大院,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六层的老楼。三楼东头那间屋,督查室的灯还没亮。那是明天开始我要待的地方。可我总觉得,这间屋我可能待不了几天了。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刘红梅被我折腾醒了,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把短信的事跟她说了。她愣了半天,然后说了句我没想到的话:"为民,你觉不觉得这事跟赵县长找你谈话有关?"
我一下坐起来了。刘红梅接着说:"你想想,他早不找你晚不找你,偏偏在省里短信来之前两天找你。就算他不知道短信的事,那他为啥突然把这个位置给你?督查室主任这个活谁都知道不好干,他是不是早知道你要走?"
刘红梅这脑子比她男人转得快多了。我这二十二年在体制里,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老实,领导让干啥就干啥,从来不会往深了想。可刘红梅不一样,她在小学当老师,跟学生家长打交道多了,察言观色的本事比我强十倍。
我拿过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然后给赵县长的秘书小孙发了个微信,问他赵县长明天上午在不在办公室。小孙回说赵县长明天上午去市里开会,下午才回来。我又问那你知不知道省组最近有没有调人的动静。小孙回了个问号,说没听说啊,李主任你要走?
我说没有,随便问问。把手机扔枕头边上,我盯着天花板发愣。刘红梅拍拍我后背说睡吧,明天去了就知道了。可我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一句话。省里食堂开饭,这饭是给我吃的,还是请我入席的?二十二年了,我从没接过这样的短信。正科椅子还没坐热乎呢,这屁股底下是生了火还是长了钉子,明天一早我就能见分晓了。
第二章:省委大院三号楼二楼那杯茶烫得我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就出了门。从县里到省城开车一个半小时,我怕堵车耽误事,五点就醒了。刘红梅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俩鸡蛋,我吃得急差点噎着。她递给我水的时候说了句:"不管啥事,沉住气。你二十多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哆嗦。"
我拍拍她手没说话。下楼开车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三月的早晨还挺凉。我把车窗摇下来吹着风,脑子慢慢清醒了些。走到半路我想起来一件事,给督查室的小刘打了个电话,说我上午有点私事处理,让他把办公室钥匙先拿着,有急事打我手机。小刘说好,主任你放心。
到省委大院门口的时候八点差十分。门卫看了我工作证,又打了个电话确认,才放我进去。省委大院比我们县政府大院气派多了,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三号楼是一栋灰白色的老楼,看着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
我上到二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干部二处的牌子挂走廊尽头,门开着条缝。我走过去敲了敲门,里头有人说请进。推门进去,一张大办公桌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副金丝眼镜,正在看文件。他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李为民同志吧?来得挺准时。"
我点头说是。他站起来跟我握手,说自我介绍下,我姓周,周明远,干部二处副处长。他让我坐,然后给我倒了杯茶。纸杯里的茶水烫得厉害,我端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周明远坐回椅子上,看着我说:"短信收到了?"
我说收到了。他点点头说:"那就好。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聊聊。"他顿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省里最近在筹备一个专项督导组,需要从下面县区抽调一批干部。你赵县长推荐了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赵德柱推荐的我?他啥时候推荐的?我提正科才几天啊。周明远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接着说道:"推荐表是三个月前就递上来的。当时你还不是正科,但赵县长说你这个人踏实,基层经验丰富,督查工作搞了十几年,适合上来。"
三个月前。那会儿正是督查室主任空缺的时候,赵德柱啥也没跟我说,直接把推荐表递上去了。他是早就有这个打算,还是临时起意?我更倾向于前者。赵德柱这人做事从来不留闲棋,他每一步都有用意。
我问周明远:"周处长,这个督导组是干什么的?"
周明远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我拿起来翻了翻,是省委关于深化基层减负工作的一个通知,后面附了督导方案。简单来说,就是要从省里派一批人下去,督查各地减负政策落实情况。说是督查,其实就是暗访。
周明远说:"这个组预计下个月组建,抽调十五个人,十个人从省直机关选,五个人从下面县区调。你是五个之一。"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正科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明白了。我从县里调上来,挂正科的职,干督导组的活。级别不降,平台升了。多少人挤破头想从县里往省里挪都挪不动,我这刚提正科三天,机会就送到脸跟前了。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还在。这事太顺了。我李为民在县里二十二年都没被人注意过,怎么突然就被赵德柱推荐上来了?赵德柱跟我非亲非故,他图啥?我试着把心里的疑惑问出来,周明远听完笑了笑说:"你这个人确实挺实在。要换了别人,早就乐得找不着北了,你还在琢磨为啥是你。"
他喝了口茶接着说:"赵县长跟我们说,你在县里搞督查得罪了不少人,但从来没人能挑出你工作上的毛病。数据准,证据足,报告写得公道。这种人在下头待久了容易被人记恨,不如往上动一动。"我听到"记恨"俩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张德贵那张脸。得罪人这事,我心里有数。
周明远见我半天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当然,这事还没最终定。你要是有顾虑或者家里有啥走不开的,也可以现在跟我说。我们尊重个人意愿。"
我说周处长我考虑考虑行吗。他说行,三天之内给回话就行。我又问他短信是谁发的。他愣了一下,说短信是他让办公室小陈发的。我说那个短信内容有点不太正式。周明远笑了,说小陈那孩子刚来,发通知老爱加自己发挥的内容,回头我说说他。
从三号楼出来的时候快九点了。我站在省委大院门口抽了根烟,脑子乱糟糟的。这事表面上看着是好事,可我心里总不踏实。赵德柱为啥三个月前就把推荐表递上去了?那会儿我还只是个副科,督查室主任也空着。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督导组要组建,提前把我这张牌准备好了?
再往深了想,督查室主任这个位置,他是不是故意空着等我上来的?前面三任都干不长,到我这儿突然就稳了。然后我刚上任他就把我推去省里,合着我就是个过渡的?
我掐了烟头开车往回走。路上接到刘红梅电话,问我咋样了。我说回去说。她听我语气不对,没再多问。开了半个小时,我实在憋不住,把车靠路边停下,给赵德柱的秘书小孙又打了个电话。我说小孙你帮我问问赵县长,他今天下午几点回来,我想当面跟他聊聊。小孙说赵县长下午三点左右能到办公室,到时候我帮您约。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坐了一会儿。三月的风还是凉的,吹得我脑门疼。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昨天在食堂,我收到短信的时候,张德贵凑过来看得一清二楚。他今天要是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了,那我调省里的事就算没定也变成定了。到时候我要是没走成,在县里就更难待了。
我赶紧给小刘打了个电话。小刘接起来说主任你啥时候回来。我说马上回,你先帮我办件事。你悄悄打听一下,今天上午张德贵有没有跟人说我什么。小刘沉默了一下说主任,我正要跟你说呢。张科长今天一早就在办公室里嚷嚷,说你要调省里了,昨天组织部都发短信了。他说得跟真事一样,现在好几个科室都知道了。
我把手机攥得咯吱响。张德贵这嘴也太快了。他明明看到短信内容了,那上面只说让我别打饭了,又没说调省里的事。他就敢自己编出个调令来。这人为了看我笑话啥都干得出来。我要是真调走了他正好捡漏督查室主任,我要是没走成,他也让我在单位里没法做人。
我深吸了口气跟小刘说:"你帮我盯一下,看还有谁在传这事。另外你让办公室的人先别乱说,等我回去。"小刘说好。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往回开。一路上我反复在想周明远说的那几句话。督导组,正科级,从下面调人。这事听起来确实是个机会,可赵德柱的态度让我不踏实。他推荐了我,但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他是等着我自己发现,还是在等什么别的事情发生?
我决定下午见到赵德柱之前,先回单位把张德贵这张嘴堵上。这人最擅长的就是煽风点火,我要是不管他,他能把整个政府办都弄得人心惶惶。到时候别说调省里了,我在督查室的活都干不踏实。
回到县政府大院的时候正好十一点。我上楼路过行政科门口,张德贵那屋门关着,但里头说话声不小。我听见有人在笑,笑完说张科长你这消息准不准啊。张德贵的声音传出来:"准不准的你等着看,短信总不是我编的吧?省组织部的号,我亲眼看见的。"我站在门口没动,抬手敲了两下门。
第三章:赵县长一句话让我明白这顿饭吃的是鸿门宴
门开了,张德贵看见是我,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在那儿。屋里有三个人,除了他还有行政科的小王和财务科的老钱。仨人面前的茶杯还没撤,桌上摊着花生瓜子。老钱反应快,站起来笑着说李主任回来了啊。我冲他点点头,然后看着张德贵说:"张科长,我找你有点事。"
张德贵脸上的笑重新挂上来了,比刚才淡了点。"哟,李主任啥指示?"我说借一步说话。他跟我出了门,走到走廊拐角站定。我开门见山:"张科长,你今早跟人说我要调省里了?"
他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嘛。省组织部都发短信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我说短信内容你看了,上面就一句省里食堂开饭,没说调我。你从哪看出来是调令的?张德贵收了笑,抬眼皮瞅了我一眼:"李主任,咱俩在一块儿干了二十年了,你也别跟我装。省组给你发短信让你去吃饭,那不就是调你去省里的意思?非要写张红头文件贴公告栏上才算数?"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跟这人讲道理讲不通。我换了个说法:"不管是不是调令,在我正式接到通知之前,这都算没定的事。你替我高兴的心意我领了,但别往外传了。真要传出去最后没成,对我对你都不好。"
张德贵听了这话,嘴角往下撇了撇:"成,李主任都发话了,我闭嘴。不过李主任,我这人嘴快你也知道,早上那会儿已经跟好几个人说过了,收不回来了。要不你赶紧把调令落实了,那就不怕传了。"他说完拍拍我肩膀,转身回办公室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二十年了,这人一直是这副德行。平时看着跟谁都能说上两句话,背地里专干捅刀子的事。他明明知道这事越传对我越不利,可他偏要传,就是存心让我难堪。
我回到督查室,小刘正在整理文件。他见我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主任,张科长那边……"我说先不管他。你帮我把督查室去年的年终总结找出来,我看看。小刘应了一声去翻柜子了。
其实我现在哪有心思看年终总结。我在想下午见了赵德柱怎么说。直接问他推荐我的事?太直白了。先谢谢他?我又不知道他到底啥意思。我坐在办公桌前发了十分钟呆,突然想到一个细节。周明远说推荐表是三个月前递的,三个月前是去年十二月。那会儿赵德柱刚开完全县经济工作会,在会上发了通火,说有些单位减负减成了加负,上面检查越来越多,下面填表越来越忙。他当时说了一句话我印象挺深:"督查的人光查别人,自己先被查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那会儿是不是就已经知道省里要组建减负督导组了?他那句"督查的人光查别人,自己先被查了",是不是就在点我?我在县里干了十几年督查,经手的大小项目几百个,要是上头真派人来查基层减负,第一个要查的就是督查系统本身。而我这个刚上任的督查室主任,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想到这里我后背又凉了一下。赵德柱推荐我去省里督导组,表面上是提拔我,实际上是不是在把自己摘干净?我走了,督查室主任换人,县里督查系统出啥问题都跟我没关系了。可我走了以后谁来接?我脑子里闪过张德贵那张脸。
中午我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明显感觉周围人的眼神不对了。以前见了我点头打个招呼就过去了,今天好几个都凑过来问李主任听说你要高升了。我只能含糊说没影的事。打饭的老马这回没给我红烧肉,给我舀了勺排骨,说李主任多吃点,省里食堂可能没咱这味儿。我哭笑不得,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到一半小刘端着盘子坐过来了。他压低声音说:"主任,我打听到了。今天上午张科长不光在行政科说,还去了好几个办公室串门。他跟财政所的老李说你马上就要走了,督查室主任的位置他准备申请。"我说随他说去。小刘急得脸都红了:"主任你可不能不当回事。他要是把这事闹大了,到时候你没走成,他在背后煽风点火说你被人刷下来了,你在单位还怎么干?"
小刘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张德贵这人有这本事,好事坏事到他嘴里都能变味。我要是真没调走,他就能编排出一套我被人退货的戏码来,到时候我在县府办二十二年攒下来的那点威信,一夜之间就完了。
我吃完饭回到办公室,给小孙发了条微信问他赵县长到了没。小孙回说刚到,我问了,赵县长说让你下午三点半过去。我说好。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四十,还能眯一会儿。可我躺在办公室那张旧沙发上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两件事,赵德贵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还有那个督导组我去还是不去。
两点多的时候我坐起来,给周明远发了条短信。我说周处长,感谢组织信任,能不能给我几天时间考虑。周明远秒回了一个好字。我又问他督导组工作周期多长。他说初步定半年。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半年之后我还能不能回县里?还是说省里直接就留了?这些周明远没说,我也不敢多问。
下午三点二十我提前去了赵德柱办公室。他秘书小孙见我来了,让我在门外等一会儿。说赵县长在打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挂的那些先进单位的牌子,心里七上八下的。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赵德柱的声音传出来:"老李进来吧。"
我推门进去,赵德柱坐在他那棵发财树底下,手里转着支钢笔。他看见我,抬手示意我坐。"听说你今天去省里了?"他开门见山。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但转念一想,省委大院那边肯定有人告诉他了。
我说是,省组周处长找我聊了督导组的事。赵德柱点点头,把钢笔放下了。"周明远那边效率还挺高。怎么样,你啥想法?"我没接这话,反过来问他:"赵县长,我想先问问,您三个月前就把推荐表递上去了,那会儿您就知道省里要组建督导组?"
赵德柱听完这话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笑跟平时开会时候的笑不一样,带着点深意。"老李啊,你在县里干了二十多年,我来了六年。这六年你经手的督查报告,哪一份不是往实里写的?"他说着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基层减负这个事,省里重视,市里重视,我作为县长也重视。但重视归重视,真正干活的还得是你们这些人。"
他转过身来看我。"省里督导组要的是能干活的人。我把你推荐上去,是因为你能干活。就这么简单。"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头找出点别的意思来,可他表情很坦然。我甚至觉得他说的就是实话。可这个实话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赵德柱的风格。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了:"赵县长,我走了之后督查室谁来接?"赵德柱说这个你不用操心,组织上会有安排。我又问:"那我的编制是挂在县里还是调到省里?"赵德柱说:"先挂县里,督导结束再定。这半年你算借调。"
借调。听到这两个字我心里踏实了一半。借调就意味着我的正科还在县里,半年后回不来也就回不来了,要是能回来,正科的位置还是我的。可赵德柱说"组织上会有安排"的时候,那个语气让我觉得他已经有人选了。
从赵德柱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夕阳照在走廊的地砖上,明晃晃的。我走回督查室,小刘已经下班了,屋里空荡荡的。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呆,然后掏出手机给刘红梅打电话。我说媳妇,我今天去省里了,省组要调我过去半年。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刘红梅说了句:"半年之后呢?"
我说还不知道。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李为民,你二十二年才提了正科,现在这个正科还没捂热就要往外跑。你要想清楚,出去了还能不能回来。别到时候两头够不着。"她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想起来我们单位以前有个老孙,借调到市里两年,回来的时候连个副科的位置都没保住。人家只会说老孙啊,市里待不下去又回来了吧。
但我没把这话跟刘红梅说。我说我再想想。挂了电话我又把周明远那条短信翻出来看。半年督导,正科级,省里平台。这机会确实难得。可我李为民不是那种能说会道往上爬的人,我只会闷头干活。省里那个圈子,我能混得开吗?
窗外天彻底黑了。我关了办公室的灯锁上门下楼,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听见行政科那屋还有动静。张德贵好像又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隐约听见"督导"、"推荐"几个词。我在黑暗里站住了脚,把耳朵贴过去。
他好像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你放心,他这边我帮你盯着呢。赵县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因为走廊尽头有人开了一扇门,光线照过来,我赶紧抬脚走了。可张德贵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他跟谁打电话?他帮谁盯着?他跟赵县长打什么招呼了?我走出政府大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督查室的灯灭了,二楼行政科的灯还亮着。
第四章:刘红梅一句话点醒我二十年没看透的门道
我到家的时候刘红梅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放的啥她也没看,就是有个声儿。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周明远说到赵德柱,从张德贵说到那条短信。
刘红梅听完放下手里的毛线针,看着我说:"你就没觉得,这事从头到尾都有人在背后推着你走?"我说我知道赵德柱在推。她说不止赵德柱。你想想,你收到短信那天是几号?三月十五。你们单位发工资是几号?十号。督查室主任的任命文件是几号下来的?八号。
她这问题一问,我脑子"嗡"了一下。三月八号任命,三月十号发工资,三月十五号收到短信。一个礼拜之内,我的身份从副科变成了正科,工资涨了四百多块,然后省里的调令就来了。刘红梅接着说:"你们单位谁管工资?"
我说财务科。她问财务科谁是负责核定的?我说是老钱。刘红梅说:"老钱今天是不是在张德贵屋里?他是不是看见你收到短信了?"我说是。刘红梅把毛线针往茶几上一搁:"老钱这个人嘴比张德贵还碎。他看见你收到省组短信,肯定到处说。那他听说你工资涨了,会不会也在说?"
我明白刘红梅的意思了。工资涨了,任命下了,省组短信来了。这三件事凑在一起,在别人看来就是我李为民要挪窝的标准流程。可问题在于,这三件事里只有前两件是真的,短信是周明远私人发的,根本不是正式调令。但外人不知道这个区别。尤其是张德贵,他巴不得把假的说成真的。
刘红梅又说:"你再想想,你提正科之前,赵德柱有没有提过督查室主任的事?"我说没有,他从来没找过我。刘红梅说:"那就对了。他不找你,然后突然把位置给你,再然后推荐你去省里。这叫什么?这叫清场。"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李为民,你被人当棋子用了。"
清场。这两个字像凉水浇在头上。我在县府办二十二年,跟过的县长换了六任,只有赵德柱做事最滴水不漏。他从不把话说满,也从不把事做绝。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后手。督查室主任的位置空了八个月他不动,等到省里要组建督导组了他动了。他把我扶上正科,然后把我推去省里,督查室就空出来了。空出来了给谁?张德贵今天在电话里说"赵县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跟赵德柱打的什么招呼?
我越想越清醒,困意全没了。刘红梅去给我倒了杯水,坐回来说:"你现在两条路。一条是去省里,半年之后回不回得来再说。另一条是留下来,把督查室主任的位子坐稳了。但你要是留下来,张德贵肯定饶不了你,他跟赵德柱要是真有什么关系,你在督查室的活也不好干。"我端着水杯没说话。
刘红梅叹了口气:"为民,我嫁给你二十三年了。你这人哪都好,就是太老实。领导说啥你信啥,同事说啥你听啥。可你得明白,机关里头没有白给的好处。赵德柱为啥推荐你?因为他要用你。周明远为啥找你?因为他要人干活。张德贵为啥传你闲话?因为他要那个位置。你要是不想明白这层,走到哪都是被人安排的命。"
这话说得重了。但我听了没生气,因为她说的是实话。我李为民这辈子确实都是被人安排着走的。从打字员到副科,从副科到正科,每一步都是按部就班,从来没有自己争取过什么。可现在这个坎,我要是不自己拿主意,等着别人安排,最后怕是连县里这个督查室主任都保不住。
我跟刘红梅说:"我想想。"她把毛线针重新拿起来,说今晚别想了,明天再说。可我哪睡得着。我躺在床上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脑子里把今天的事反反复复地捋。张德贵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他跟赵德柱打过招呼了,那他跟谁打电话说"你放心,我帮你盯着"?那个"你"是谁?
第二天一早我到单位,特意绕到行政科门口看了一眼。张德贵的办公室门锁着,他还没来。我回了自己办公室,刚把包放下,手机响了。是小刘。他说主任,我昨晚想起来一件事。去年年底有一天晚上我加班,走的时候看见张科长的办公室灯也亮着,里头好像有人说话。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他屋里那会儿坐的好像是……赵县长的司机。
我问他确定吗。小刘说天太黑没看清,但那个背影是穿深蓝色夹克的,县政府里头穿深蓝夹克的不多。我记下了,说这事别跟别人说。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赵县长的司机姓马,跟了赵德柱五年了。他要是在去年年底就出现在张德贵办公室,那说明赵德柱和张德贵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要深。
我翻出手机找到小孙的微信,犹豫了半天还是发了条:"孙秘书,我想问个事。赵县长的司机马师傅是不是去年跟张科长吃过饭?"小孙过了快半个小时才回了一个问号,然后说:"李主任你听谁说的?"我说我就随便问问。小孙没再回我。
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我特意挑了老钱那排排队。老钱看见我,笑着跟我打招呼:"李主任,今天吃啥?"我说老样子。他一边舀菜一边低声说:"李主任,我听说省里那边催得挺紧的,你啥时候动身?"我说还没定呢。老钱嘿嘿笑了两声:"李主任你放心,你走了以后工资这块我帮你盯着,不会出岔子的。"
我端着盘子走开的时候心里冷笑。老钱这是以为我已经定了要去省里了,提前示好呢。他这人最会看风向,觉得我李为民要发达了,赶紧凑上来卖人情。可他不知道我这正科椅子还没坐稳呢。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吃饭,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周明远。他说:"李为民同志,有个情况跟你说一下。督导组的名单初步定了,今天下午要报省委秘书长审。你那边想好了没有?"我说周处长能不能再宽限一天。他沉吟了一下说:"最晚明天上午,后天就要下文了。"
我说好,明天上午给您回话。挂了电话我饭也吃不下去了。明天上午就是最后期限。我要是去,今晚上就得跟刘红梅商量家里面的事。我要是不去,就得跟周明远把这个机会推掉。关键是推掉以后赵德柱那边怎么交代?他推荐了我,我半道撂挑子,他在省里那边面子挂不住。到时候督查室主任这个位置,他还能让我坐得稳?
下午上班以后我让人把督查室近三年的工作台账调出来了。我一本一本地翻,翻到去年十二月的记录时,看到有一条写着:关于某镇违规占地项目的督查报告,建议追究相关责任人。那条报告下面附了附件,责任认定那一栏写着:项目决策主要责任在县政府统筹协调层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这份报告是我写的。去年十二月省里下来检查土地违规问题,我带队去某镇查了一个礼拜,查出来一个项目占地手续不全。我当时按程序写了报告,把责任归到了县里统筹协调不够。这份报告交上去之后没有下文了,既没有追责,也没有整改通知。我当时还奇怪,现在明白了。赵德柱大概就是在这份报告交上去之后,把我的推荐表递到了省里。
我把台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事情串起来了。去年十二月,我写了那份可能追究到县里责任的土地报告。赵德柱为了把这事按住,把我的名字推到了省里督导组的候选名单上。今年三月,任命正式下来,他把我提到正科。紧接着省组通知来了,要我上去。我走了,督查室主任换人,那份土地报告就没有人再提了。只要我不在县里,那份报告就追不到我头上。可那份报告是我签的字,责任原本也该是我的。
我拿起手机给刘红梅发了条微信:"媳妇,我明白赵德柱为啥推荐我了。"刘红梅回了个问号。我说:"去年那份土地督查报告,他把事压住了,把我人调走。报告就作废了。"刘红梅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那你更得想清楚,你走了,那份报告就真废了。但你不走,赵德柱能让你待在县里?"
这话问到根上了。我留下来,赵德柱不会明着赶我走,但他有的是办法让我在督查室干不下去。张德贵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位置,赵德柱要是偏着他,我连正常开展工作都难。可我要是走了,二十二年攒下来的那点根基就全扔了。借调半年,回来以后县里还有没有我的位置?刘红梅的工作怎么办?孩子马上要高考了,这些事我走了谁管?
我在办公室坐到下班,始终拿不定主意。下班铃响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我门口停了一下。我抬头看,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我拿起来看,上面是一行打印的字:那份土地报告的事,我知道。你走了它就没了,你不走它也还在。你自己掂量。
没有署名。我冲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正在往下走,数字从三跳到二。我站在门口攥着那张纸条,手心里全是汗。这纸条是谁塞的?他知道土地报告的事,还在这个节骨眼上递给我。他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关上门下了楼。走出政府大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短信:"周处长,明天上午九点我再给你打电话。"周明远回了个"好"。我又给刘红梅发了条:"媳妇,今晚我回去吃饭,咱俩再聊聊。"她回了个"等你"。
我发动车子往家开。路上我把车窗打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二十二年了,我头一回觉得这身皮这么沉。正科是提了,可这个正科背后拴着多少东西,我到现在才看清楚。那张纸条我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撕碎了扔进路边垃圾桶。不管是谁塞的,有一句他说对了。那份报告的事,我走了它就没了,我不走它也还在。可我还有第三条路吗?我李为民这辈子头一回被人逼到墙角,进退都是坑。
第五章:老钱抖出来的陈年旧账让我后脊梁发冷
到家的时候刘红梅正在炒菜,厨房里油烟味呛人。我换了衣服洗了把脸,坐在客厅里等她忙完。吃饭的时候我把纸条的事跟她说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说有人知道那份土地报告?"
我说是。她把那张纸条要过去看了半天,正面反面都翻了翻,最后递回来说:"打印的字,看不出笔迹。但送纸条的人肯定就在你们单位,而且他清楚你那段历史。"刘红梅顿了顿,"你想想,去年那份报告除了你还有谁经手过?"
我回忆了一下。报告是我写的,交给小刘校对格式,然后报给分管副主任王明礼审核,最后送到赵德柱办公室。除了我和小刘,王明礼也看过。王明礼是赵德柱的老部下,去年年底刚退二线,现在在档案室看大门。要是他知道这事,他告诉谁都有可能。
刘红梅说:"你明天是不是就要给省里回话了?"我说是,明天上午九点给周明远打电话。她把菜往我碗里拨了拨说:"那你今晚得想明白。去还是留,定了就不改了。"我扒了两口饭,又问她:"你觉得我该去吗?"
刘红梅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为民,我不是体制里的人,有些门道我看不透。但你记住一句话——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干啥我都支持。可你要是因为怕张德贵才走,那我不同意。你不能让人挤兑走了。"
我听了心里一热。刘红梅这人是真了解我,她看出来我犹豫的根源了。我确实怕张德贵。这人二十年来阴魂不散地在我跟前转悠,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我提副科他盯着正科,我提正科他盯着我屁股底下的椅子。只要我在县里一天,他就一天不会消停。
可刘红梅说得对,我不能因为怕他才走。我要是走了,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干不过他。我李为民在县府办干了二十二年,论资历论业务论口碑,哪一样不比他张德贵强?凭什么我要躲他?
吃完饭我帮刘红梅洗碗。水流哗哗地冲着盘子,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我明天上午给周明远回话之前,先去找一趟王明礼。他在档案室待了大半年了,我知道他每天上午八点半准时到岗,泡杯茶看报纸看到十点。他要是知道那张纸条的事,他肯定能看出点门道来。
第二天早上我到单位的时候七点半。我没上三楼,直接拐到一楼东头档案室。门开着,王明礼果然已经在里头了。他泡了杯龙井,正在翻当天的日报。见我进来,他摘了老花镜笑着说:"哟,李主任,这么早来查档案?"
我说王主任,我有点事想跟您打听一下。我把门带上,在他对面坐下。王明礼见我表情严肃,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你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门见山了:"去年十二月那份关于某镇的土地督查报告,您审过以后交给赵县长,后来有没有下文?"王明礼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以后半天没说话。
我接着说:"我知道那份报告可能牵扯到县里的责任。但昨天我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报告的事。我想知道,除了我、小刘、您和赵县长,还有谁知道这份报告的内容。"王明礼听完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为民,有些事你不问,我是不会说的。但你既然问了……"
他站起来把档案室的门又推了推,确定关严了,才坐回来说:"那份报告交到赵县长手里以后,当天下午他就把张德贵叫过去了。那天我在走廊里碰见张德贵从赵县长办公室出来,手里拿了个牛皮纸袋。后来过了几天,行政科那边就传出消息说某镇那个项目是历史遗留问题,不追究了。"
我心里一沉。赵德贵把报告给了张德贵?他为什么要给张德贵?张德贵是行政科的,督查的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王明礼接着说:"我退二线之前听别人嚼舌头说,张德贵那个老宅子就在某镇那个项目的地块上。他父母现在还住那儿。"
这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锁。张德贵的老宅子在那个项目地块上?那他肯定不愿意那份报告被追责。项目要是被认定为违规占地,他家的房子也得跟着拆。赵德贵把报告给他,明摆着是让他知道这事有人在查。张德贵为了防止自家房子被牵进去,就得想办法让那份报告作废。
而让我调走,就是让报告作废最好的办法。我走了,督查室主任换人,那份报告的追踪流程就断了。赵德贵既保住了张德贵家的房子,又把督查室空出来给了张德贵。一石二鸟,他算得也太精了。
王明礼见我脸色不好,又说:"为民,我多一句嘴。你那会儿写报告的时候,是不是没注意到项目地块里有咱们单位的职工住宅?"我说没有,我压根不知道那里面有张德贵家的房。王明礼摇摇头说:"这就是你吃亏的地方。你干活太较真,只管查事不管查人。可机关里头最大的事就是人。"
我站起来谢了王明礼,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原来赵德贵三个月前就把我这张牌打好了。推荐表递上去,正科提上来,短信发过来,一环扣一环,全是算好的。张德贵去年十二月就去过他办公室,说明那会儿他们俩就已经商量好了。
我回到三楼办公室,小刘正给我擦桌子。他看我脸色煞白,问主任你没事吧。我说没事,你帮我盯着点,今天上午任何人来找我都说我出去了。小刘说好。
我坐在椅子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去年十二月我写了那份报告,赵德贵把报告给了张德贵。张德贵为了自家房子不能拆,跟赵德贵商量了把我调走的方案。正好省里要组建督导组,赵德贵就把我推了上去。推荐表递上去以后过了三个月,任命下来,短信发来,所有事情在一个礼拜之内全部启动。如果不是刘红梅提醒我留意,如果不是王明礼告诉我那些内情,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九点整,手机响了。周明远打来的。我接起来,他说:"李为民同志,考虑好了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周处长,我想好了。我去。但我有个条件——我在省里督导期间,督查室主任这个位置能不能先空着?等我回来再定。"周明远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这个我做不了主,得跟县里那边沟通。但我可以帮你去问问。"
我说那就麻烦您了。周明远说行,下午给你回话。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我去省里,但我不能让张德贵趁机坐上督查室主任的位置。我要让赵德柱知道,我不是那么好安排的。你给我设套,我也有我的条件。
这时候办公室门被敲响了。小刘去开门,门外站着老钱。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笑得一脸褶子:"李主任,这是你上个月的工资条,我顺道给你拿过来了。"我接过来道了声谢。老钱却没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又说:"李主任,我听说你要去省里了,这个……这个红包是我一点心意。"他把信封往我手里塞。
我愣住了。老钱这人也太实在了,居然直接塞红包。我赶紧推回去,说老钱你这是干啥。老钱压低声音说:"李主任你放心,这是规矩,你去了省里以后别忘了咱们就行。"他把信封硬塞到我抽屉里,扭头走了。我拉开抽屉一看,信封里头装着一千块钱。
我苦笑了一下。老钱这人,一辈子都在看风向办事。他觉得我要高升了赶紧来巴结,可他不知道我这趟去省里是被人逼着去的。不过这一千块钱倒是提醒我了,既然大家都以为我是要高升,那我干脆就把这个人设立住了。让县里上上下下都以为我李为民要去省里干大事,张德贵再想动我的位置就得掂量掂量。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特意端着盘子坐到大厅正中间那张桌上,跟几个科室的人聊了几句。我说省里督导组的事基本定了,下个月动身。我故意把声音放大了点,让周围人都听得见。我注意到张德贵端着盘子从旁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停下来,直接走到角落那桌坐下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冷笑了一下。你不是想看我笑话吗?你不是想截胡我的位置吗?我现在把话放出去了,你去省里打听打听督导组是不是真的要人。等所有人都知道我去定了,你再想把我挤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下午两点多,周明远回电话了。他说他跟赵德柱那边沟通过了,赵县长说督查室主任的位置可以先空着,由分管副主任临时主持工作。我说那行,我没问题了。周明远说那好,下周一出正式通知,你做好准备。
挂了电话我把办公桌上该收拾的收拾了一下。抽屉里那封红包我拿出来了,准备找机会还给老钱。刚把抽屉合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张德贵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李主任,听说你真要去省里了?恭喜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这人消息倒是灵通。我刚跟周明远打完电话他就知道了,说明他在省组那边也有眼线。我回了一句:"谢谢张科长,县里的事还得多辛苦你。"他秒回了个笑脸表情。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三月的阳光照进来,把办公桌照得亮堂堂的。我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我去省里这半年,张德贵不会闲着。他肯定还在盯着督查室,等着我回不来。而赵德柱那边也不会让我太舒服,他巴不得我半年之后直接留在省里别回来。可我偏要回来。我要让赵德柱看看,他布的这局棋,我李为民不光能走出去,还能走回来。
第六章:档案室那扇没锁的门让我撞破了天大的秘密
接下里的三天过得飞快。周一正式通知下来了,我借调到省减负督导组半年,下月一号报到。通知贴在了政府大院公告栏里,红头文件盖着县委组织部的大印。那天早上我去看的时候,公告栏前围了好几个人,见我来了都往两边让了让。我冲大家点点头,没多说话。
张德贵也站在人群里。他看见我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比哭还假。我说张科长看完了?他说看完了看完了,恭喜李主任高升。我说借调,不是高升。他嘿嘿一笑说借调也是往上走啊。
我回了办公室,小刘已经把文件都整理好了。我走之前要把督查室的工作交接给分管副主任老郑。老郑这人踏实,就是身体不太好,去年刚做了心脏支架。我把几个重点项目的督查台账跟他交代了一遍,特别强调了某镇那个项目的档案要单独存放,不要跟其他项目混在一起。老郑问我为啥,我说那个项目后续可能还有情况,单独放着好找。
我打算把那个项目的原始材料带走一份。我让小刘帮我复印了一套,装进牛皮纸袋塞进我车的后备箱里。刘红梅说你这叫留一手。我说对,赵德柱把报告给了张德贵,我走了报告就废了。但我手里有了复印件,就算他赵德柱想销毁原件,我这边还有底。
周三下午我去档案室还钥匙。王明礼见我来了,又给我倒了杯茶。他问我都交接好了?我说差不多了,就剩一些零碎东西。王明礼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为民,你走之前我再跟你说个事。上回我跟你提的那个张德贵老宅子的事,我后来又想了一下。他那个房子在项目地块上不假,但他前年就把产权过户给他外甥了。也就是说,真要拆房子也拆不到他头上。"
我一愣。产权过户给他外甥了?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紧张那份报告?王明礼摇摇头说:"这我就不清楚了。但你想想,他为啥要费这么大劲把你弄走?光是为了保房子,不至于。"我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觉得王明礼说得对。张德贵要是早把房子过户了,那拆不拆跟他没关系。他这么上心,肯定有别的原因。
我谢了王明礼从档案室出来,路过一楼走廊尽头的时候,看见一间屋子的门开着条缝。那是行政科的仓库,平时锁着。今天怎么开了?我脚步慢下来,往门缝里瞥了一眼。仓库里头堆着旧桌椅和文件柜,靠墙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跟那天王明礼形容的张德贵从赵德柱办公室拿出来的那个很像。
我左右看了看走廊没人,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仓库里一股灰味,我走到那张桌子前面,把牛皮纸袋拿起来。封口是打开的,里头是一沓文件。我抽出来一看,心跳漏了半拍。那是我去年写的土地督查报告的原始件,上面还有赵德柱签字"已阅"的字样。可文件下面还压着一张纸,那张纸上打印着一份名单。我仔细看了看,是一份拆迁补偿名单,某镇那个项目的占地户头都在上面。名单最后一栏写着"张德贵,安置面积一百二十平,补偿金四十八万"。
四十八万。张德贵能拿四十八万拆迁补偿。可他前年已经把产权过户给外甥了,按理说他拿不到这笔钱。除非……除非那份过户是假的。我拿出手机把名单拍了照,然后把文件放回牛皮纸袋,按原样放好。
我退出仓库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好几口。刘红梅说我被人当棋子使,现在看来不只是棋子那么简单。赵德柱和张德贵之间,远不止一个督查室主任的位置。这背后有四十八万的拆迁补偿款,还有一份违规占地的督查报告。这两样东西拴在一起,张德贵为了不让报告曝光,就绝对不能让自己跟补偿款扯上关系。而我那份报告一旦被追责,项目就得重新评估,补偿方案就得重新审查,张德贵那四十八万就飞了。
我回到办公室把门锁上,给刘红梅打了个电话。我说媳妇,我拍了个东西。她问啥东西。我说张德贵的拆迁补偿名单,他拿了四十八万。刘红梅在电话那头吸了口凉气:"他房子都过户了还能拿补偿?"我说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刘红梅沉默了一下说:"为民,这事你千万别自己捅出去。你现在是去省里的人,别在走之前惹一身骚。"我说我知道。挂了电话我把那张照片存进了加密文件夹,然后删掉了相册里的原图。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小刘匆匆跑进来,说主任你赶紧看看,行政科那边贴了个通知。我跟他出去看,一楼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纸。是赵德柱签发的通知,内容是关于某镇土地历史遗留问题的处置方案,方案里说那个项目已经完成整改,不再追究相关责任。落款日期是今天。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腿有点软。赵德柱的动作也太快了。我下周就要走了,他赶在这会儿出了这张处置方案,就等于把我那份督查报告彻底作废了。项目整改完了,责任不追究了,张德贵的补偿款名正言顺了。
张德贵也站在走廊里看通知。我看见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端着茶杯回办公室了。我攥着拳头没说话。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缓了半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德柱这局棋下得太绝了。他把我调走,把报告作废,把补偿款落实,每一步都踩在节骨眼上。可我李为民要是就这么走了,这二十二年就算白干了。
晚上回家我跟刘红梅说我想在走之前把这事查清楚。刘红梅半天没说话,然后问我:"你查清楚了又能咋样?你一个借调的人,还能跟县长对着干?"我说我不对着干,我只需要留着证据。等我从省里回来,这些东西就是我的底牌。
刘红梅看着我说:"李为民,你变了。以前你遇到这种事肯定是躲着走,现在你知道留证据了。"我说人都是被逼出来的。我以前总想着安安稳稳过日子,谁都不得罪。可现在我发现,你不去得罪人,人会来得罪你。赵德贵、张德贵,他们俩摆了我一道,我要是不留点东西防身,半年以后回来连骨头都不剩。
那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省里的食堂里,端着搪瓷盆打饭。大师傅给我舀了块红烧肉,我刚夹起来,手机又震了。我低头一看,又是省组发来的短信,上面写着:吃完这顿,就别回来了。
我一下惊醒了。坐起来满头冷汗,窗外天还没亮。刘红梅被我弄醒了问咋了,我说做了个梦。她翻了个身说离天亮还早,再睡会儿。我躺下去却再也睡不着了,脑子里就转着一句话:吃完这顿,就别回来了。这是个梦,可梦里的短信语气跟周明远办公室小陈发的那个一模一样。我在想,要是半年之后省里真不让我回来,我该怎么办?刘红梅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半。又翻了翻相册里那张名单的照片,张德贵的名字后面那四十八万清清楚楚。我闭上眼睛把手机放到枕边,告诉自己先睡觉。等去了省里,有的是时间琢磨这事。可我闭上眼睛的瞬间,又想起了王明礼那句话:机关里头最大的事就是人。我在县里二十二年,人没看透,事也没办明白。这次去省里,该好好学学怎么看人了。
第七章:省城第一个月我装傻充愣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
四月一号我正式到省督导组报到。报到地点在省委大院旁边的一栋写字楼里,租了整一层当办公室。组长是个姓黄的老同志,五十多岁,省委办公厅退下来的,一口标准的省城口音。副组长就是周明远,他两边兼着,干部处那边的事也管,这边也盯着。
督导组一共十五个人,我分在第三小组,负责督查东部三个县的减负落实情况。同组的还有省财政厅的小吴,省农业厅的老陈,还有两个从其他县区调上来的年轻人。大家彼此都不太熟,刚开始几天就是开会、分任务、看材料。
我故意把自己放得很低。开会不抢话,讨论不冒头,分活就闷头干。组里的人都觉得我是个老实巴交的县里干部,干活卖力但没啥心眼。这正是我要的效果。我在县里被人算计了二十二年,最大的教训就是别把底牌亮给别人看。
头一个月我跑了三个县,每到一个地方先看材料后看现场。减负督查说白了就是看上面布置的表格多不多、会议勤不勤、检查频繁不频繁。这活不难干,但费腿。我每天走一两万步,回招待所腿都是肿的。
但我每到一处都留了个心眼。我刻意注意那些跟土地项目有关的材料,看有没有跟某镇那个项目类似的情况。我发现在东部一个县,也有一个类似的占地项目,也是挂着历史遗留问题的名头。那个县的督查报告写得含含糊糊,跟当初我的那份报告风格很像。
我留了个底,把那个项目的材料也复印了一份装进包里。这事我没跟组里任何人说。小吴跟我住一个屋,有回看见我在翻材料,问我在看啥。我说看看基层的报表逻辑,学学人家怎么做台账。小吴信了,还说我太认真了。
其实我不是认真。我是在找规律。赵德柱处理某镇那个项目的手法,跟这个县的处理手法几乎一样。都是先出督查报告查出问题,然后把责任人调走或者调整分工,再出个历史遗留问题处置方案把事抹平。这手法不是赵德柱一个人发明的,它是有人教他的。
我试着从侧面打听了一下赵德柱在省里的关系。小吴是省财政厅的,人脉广。有回我俩喝酒,我假装不经意地问:"你们省里的大领导里,有没有以前在我们县待过的?"小吴想了想说:"省委副秘书长钱林,好像就是在你们县当过县委书记。好几年前的事了。"
钱林。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他八年前在县里当书记,赵德柱那会儿还是副县长。钱林调省里以后,赵德柱一步步升到了县长。这人肯定是他背后的靠山。而那个历史遗留问题处置方案的操作手法,多半也是钱林在县里时候留下的套路。
我又问小吴:"钱秘书长现在分管啥?"小吴说:"主要管文件运转和督查协调吧,正好跟咱们这摊子有关系。"我心里咯噔一下。管文件运转和督查协调,那就是说,督导组的工作汇报最后都会经过他手里。那我这个督导组成员,相当于直接在他眼皮子底下干活。
从那以后我干活更小心了。每一份督查报告我都写得客客气气,问题提得含蓄,建议写得体面。组长老黄看了我的报告还夸我说县里上来的同志就是踏实,文字功夫扎实。我嘴上说谢谢领导,心里想的却是:我得让所有递上去的材料都看不出我李为民有任何想法。
五月中旬的时候,省里开了一次督导工作阶段汇报会。黄组长带着我和小吴去省委大院开会,会议室在三号楼二楼,我上次去周明远办公室的时候路过过。那天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我看见主席台上坐着一个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副黑框眼镜,正是省委副秘书长钱林。
他主持会议,全程面色严肃,说话慢条斯理。轮到各小组汇报的时候,他一一听完,偶尔点个头,偶尔问两句。轮到我汇报的时候,我站起来把准备了三天的话背了一遍,全是四平八稳的套话。钱林听完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李为民同志是哪个县的?"
我说平安县的。他点点头,没再多问。但我注意到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会后我特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我过去看了一眼主席台上的笔记本。被合上了,看不到。但我瞄了一眼桌面,有个茶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平安县李为民"五个字。
他记下了我的名字。我心里不知道是喜是忧。他记住我,说明赵德贵那边可能跟他提过我。但也说明我这个人已经进入了钱林的视野。在体制里,被大领导记住名字不一定是好事。尤其是你背后还有一笔旧账的时候。
回到住处小吴问我今天咋样,我说还行。他又问:"你看见钱秘书长没?以前你们县的老书记。"我说看见了,挺和气的一个人。小吴嘿嘿笑了一声说:"和气?你可别让他表面糊弄了。我听说他当县委书记那会儿,县里拆了不少老房子,闹了不少矛盾。但人家有本事,拆完了还都摆平了,这才几年就调省里来了。"
我心里一紧。拆老房子。某镇那个项目的地块上,张德贵家的老宅就在那儿。钱林当县委书记的时候拆过不少房,那他会不会跟张德贵家那房子也有关系?我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比我想的深。
第二天我找了个机会给县里的小刘打了个电话。我说小刘你在单位帮我查个事,八年前钱林在县里当书记的时候,行政科有没有个姓张的副科长。小刘说张德贵科长啊,他那会儿就是行政科副科长了,钱书记在的时候他就是。我说你帮我问问老同志,钱书记在的时候有没有处理过某镇那片的拆迁。小刘说行,我去打听打听。
过了两天小刘给我回电话了。他说主任,我问了王明礼主任。他说钱书记在的时候确实整治过某镇那一片,当时划了个什么农业示范区的牌子,把周边几个村子的地都收归集体了。张德贵家的宅基地就在那个示范区范围内,但那会儿没有正式的拆迁补偿方案,就是每家每户给了点安置费。后来钱书记调走了,那事就不了了之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口抽烟。果然是这样。钱林在县里的时候就动了那片地,但补偿没到位。张德贵家的房子就在那里面,他为了保住房子或者拿到补偿,肯定跟钱林有过什么关联。后来钱林调走了,赵德柱接手续上了这件事。而赵德柱要摆平这件事,就得用我当棋子。
我把烟掐了,给刘红梅打了个电话。我说媳妇,我这边查到点东西。赵德柱背后是钱林。某镇那个项目是钱林在县里时候留下的尾巴,赵德柱现在帮他擦屁股。张德贵是那个尾巴上的线头,把线头摁住了,整个尾巴就烂在肚子里了。
刘红梅听完沉默了半天说:"那你在省里不是更危险了?钱林就在省委大楼里坐着。"我说所以我得装傻。我得让他觉得我啥都不知道,就是个老老实实干活的县里干部。刘红梅说你能装到啥时候?我说装到我把所有证据都凑齐。等我手里东西够了,我就不用装了。
挂了电话我翻开手机里那张名单的照片看了半天。四十八万,一套过户给外甥的房子,一份作废的督查报告,还有一个省委副秘书长的老底。这几样东西串在一起,就是一根能勒住赵德贵和张德贵脖子的绳子。但钱林这根线太粗了,我得再想想怎么把他拴进去。
五月底的时候,督导组要出一份中期报告。黄组长让我负责执笔起草第三小组的部分。我写了三天,把问题写得含含糊糊,把建议写得冠冕堂皇。交上去以后黄组长看了说还行,就是问题提得不够尖锐。我说基层情况复杂,太尖锐了怕下面接受不了。黄组长想了想,说那就这样吧。
我松了口气。我写这份报告的时候故意避开了所有跟土地项目有关的内容。我知道这份报告最后会送到钱林桌上,我不能让他看到我在关注土地问题。我要让他觉得我李为民是个只会说套话的庸才,不值得他费心注意。
可我心里清楚,装傻只能装一时。半年督导期,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月了。还有四个月,到时候我是走是留,是回县里还是继续装下去,全看这四个月里我能攒下多少东西。赵德贵在等着我回不去,钱林在楼上看着我,张德贵在县里盯着我的位置。我夹在三层人中间,一步都不能走错。
第八章:拆迁名单上的四十八万终于让我摸到了钱林的尾巴
六月初,督导组开始第二轮实地督查。这次我主动申请去了东部那个县,就是上次发现类似土地项目的地方。黄组长同意了,还说我这人干活主动,值得表扬。我心里苦笑,我主动是因为那个县可能跟钱林也有关系。
到了地方我连着跑了五天现场。这个县的那个项目比平安县的规模小一些,但处理手法几乎一模一样。也是先出督查报告查问题,然后项目负责人调整分工,最后出历史遗留处置方案抹平。我托县里一个熟人帮我调了当年的项目档案,翻了半天找到了一份建设规划审批表,表上签字的县领导栏里,写着钱林的名字。
八年前,钱林在平安县当书记的时候,这边这个县的县委书记是他大学同学。两个县几乎同时搞了类似的占地项目,审批表上一个是钱林签字,一个是钱林同学签字。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套操作手法是钱林推广的。他在平安县搞了,又让同学在隔壁县搞了。两个项目一块儿推进,补偿方案一块儿压着不发,等到人都调走了,事情就烂在底下。
我把那份审批表拍了照,又把项目涉及的补偿户名单看了一遍。第二页中间靠下的位置,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张德贵。他在这边也有房子?我仔细看了看地址,写的是一处老宅的旧址,产权人那一栏填的是张德贵的外甥。
又是外甥。这家伙在这边也有一个过户给外甥的房子。那他在两个县各有一处房产,都挂在同一个外甥名下。这人到底有多少套房?我拿着名单手有点抖。张德贵在平安县的拆迁补偿款有四十八万,这边这个项目要是也启动补偿,他又能拿一笔。
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给县里的小刘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查张德贵外甥的名下还有没有别的房产。小刘说这个得去房管局查,他不一定好办。我说你尽量想办法,实在不行就算了。小刘说行,我去试试。
挂了电话我在招待所的床上躺了半天。张德贵这人隐藏得太深了。平时在单位看着就是个碎嘴子副科长,背后居然在两个县有拆迁房产。钱林在平安县搞的项目他能分钱,钱林同学在隔壁县搞的项目他也能分钱。这说明他跟钱林的关系绝不仅仅是上下级那么简单。
我联想起王明礼那句话。张德贵的房子前年就过户给外甥了,他不怕拆。可他在乎的是补偿款。只要项目启动补偿程序,他就能拿钱。可要是项目被人查出违规,补偿方案就得重新评估,他就拿不到钱了。所以他要拼了命阻止我的那份督查报告曝光。我的报告一旦被追责,项目就要重新审查,钱林的这个局就要被拆穿,他那两份补偿款就全没了。
四十八万加另一个项目的补偿金,加起来可能超过一百万。一百万对张德贵来说,顶他十几年的工资。他为了这一百万,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而赵德柱帮他把事压住了,肯定也拿了好处。钱林作为两个项目的始作俑者,上面的人不动他,下面的窟窿就得有人堵。赵德柱堵了平安县的,钱林同学堵了隔壁县的,大家心照不宣。
我翻身坐起来,给刘红梅发了一条微信:"媳妇,我这边查到了。张德贵在两个县都有房,都是挂在同一个外甥名下。补偿款加起来可能超过一百万。"刘红梅秒回了一个"啊"字。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攒着。我要把这两个县的项目档案全拍下来。钱林签字的那些文件,我要全部留底。"刘红梅说:"你小心点。钱林是省委副秘书长,你动他一根头发都费劲。"我说我不动他,我只需要让他知道我有东西。等到我手里这些东西凑齐了,我回平安县就有底气了。
接下来一个礼拜,我白天跑现场晚上翻档案。隔壁县那个项目的原始材料我找到了大半,规划审批、用地申请、补偿方案、会议纪要,每一份上面都有钱林或者他同学的名字。我每天用手机拍一点,拍了将近两百张照片,全存进了加密云盘。
六月中旬我结束督查回到省城。周明远找我聊了一次,问我在下面感觉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基层同志配合。周明远点点头,又说:"关于你半年以后是留是回的事,省里这边还没有定论。但黄组长对你评价不错,他可能想让你多干一期。"
我心里一惊。多干一期,那就是一年。一年不回家,刘红梅怎么办?孩子马上高考了。但我脸上没表现出来,我说服从组织安排。周明远说那就先干着,后面再看。
从周明远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多干一期,说明省里可能真要留我。可我要是留了,平安县督查室主任的位置就彻底没了。张德贵就能名正言顺地顶上。我在县里攒了二十二年的根基就全扔了。
但话又说回来,要是我现在回平安县,手里有这些照片,赵德柱和张德贵也不敢把我怎么样。钱林在省里坐着,我把照片一亮,平安县那摊子事就得翻出来。赵德柱和张德贵吃不了兜着走。可问题是我手里的照片牵扯到了钱林。钱林是省委副秘书长,我跟他对着干,等于拿鸡蛋碰石头。
晚上我在招待所翻了半天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到审批表上钱林签字那页的时候,我停住了。那个签字旁边还有个红色的章,是县规划局的公章。那个章下面有个很小的编号,不是手写的,是钢印打上去的。我放大看了看,编号是十二位数,开头是"平规建2015"。
2015年。钱林在平安县的时候,审批是2015年下的。隔壁县那个项目审批是2016年。但两个项目的补偿方案都是拖到去年才出的。也就是说,钱林在任的时候批了项目,走了以后好几年才出补偿方案。这中间横跨了赵德柱和钱林同学两任,大家都在等风头过去。
我又想起小刘跟我说的,钱林在县里搞农业示范区的时候,补偿没到位就走了。他走了以后,接任的人不敢动他的项目,只能拖着。拖到赵德柱手里,张德贵急了,因为房子虽然过户了,但补偿方案一直不出他就拿不到钱。所以他找了赵德柱,赵德柱找了钱林,钱林通过省里的关系把督导组组建起来,把我调走,把报告作废,把补偿方案落实。
整条链条上,钱林是最大的受益者。项目是他批的,历史遗留问题是他留下的,但后来的处理方案里他的名字干干净净。赵德柱是执行者,张德贵是既得利益者,而我是被牺牲的那一个。要不是刘红梅点醒我,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人当抹布用了。
我把手机放下,关了灯躺在黑暗里。窗外省城的霓虹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就这么算了。钱林我动不了,但赵德柱和张德贵我动得动。等半年期满回到县里,我要把这两个项目的事捅给市里。省里我斗不过钱林,但市里我认识人。市纪委副书记是我老同学,我可以绕过省里直接找市里。
但前提是我得回得去。半年期满,省里不放我走怎么办?我翻了个身,想起周明远今天说"黄组长想让你多干一期"。要是他们硬留我,我咋办?提前申请结束?那等于跟黄组长翻脸。不申请?那就回不去。
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让黄组长主动不留我。怎么做?只要让他觉得我在组里干得不行就行了。可我这人干了二十多年活,让我故意把事情干砸还真有点难度。而且要是干得太明显,反而引人怀疑。
我坐起来又拿过手机,给刘红梅发了条微信:"媳妇,省里可能想留我。我得想办法让他们不留。"刘红梅回了三个字:"装犯错。"我盯着那仨字看了半天,然后笑了。对,装犯错。我李为民一辈子没犯过错,这回该犯一个了。
第九章:我在督导总结会上故意念错数据等了一桌人围过来
七月初,督导组要开第二次阶段总结会。这次规模比上次大,省委秘书长也要来听。黄组长提前三天把任务布置下来了,我负责汇报第三小组的督查数据。那些数据我早就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可这回我要故意念错。
会开在省委大院三号楼的常委会议室。长条桌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每把椅子前面摆着个茶杯。我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手里捏着那份汇报材料。黄组长坐在对面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头。
会议开始,前面几个组汇报都挺顺利。轮到我站起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在座的人。钱林坐在秘书长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数据。前面几条念得挺顺,念到第三条的时候我故意把"同比下降百分之十二"念成了"同比上升百分之十二"。
我刚念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秘书长旁边的一个处长举手说:"等一下,这个数据是不是反了?我们看到的汇总表上是下降。"我假装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材料,然后抬起头来说:"对不起,我念错了。是下降百分之十二。"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翻纸的声音。钱林抬起了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了。黄组长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但他没说话。我继续往下念,念到第五条的时候又"不小心"把"已完成整改项目三十七个"念成了"二十七个"。
这回连秘书长都抬头看我了。他语气不冷不热地说:"李为民同志,数据还是准确一点好。"我赶紧点头说对不起,我昨晚没睡好,有点走神。黄组长在旁边替我打圆场说李为民同志这段时间跑基层太辛苦,可能精力跟不上。
会议继续往下开,但我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钱林中间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以后看了我一眼就再没抬头。散会以后黄组长把我叫到楼道里,语气有些重:"为民,你今天怎么回事?你向来是最仔细的,今天怎么连着念错两次?"
我低着头说:"组长,我媳妇跟我闹了点矛盾,昨晚打电话打了半宿,我没休息好。"黄组长听完叹了口气:"家里面的事要处理好,不能影响工作。"我说知道了。黄组长又说:"秘书长那边我帮你说了一下,下次注意。"我说谢谢组长。
我知道黄组长这个人宽厚,他信了我说的夫妻矛盾。但我更在意的是钱林的反应。他看了我两次,但都没说话。他是在观察我,还是在评估我?不管哪一种,我今天的表现都达不到一个能留在省里的干部的标准。一个连数据都念不准的人,谁会让他多干一期?
果然,过了三天周明远找我谈话。他说:"为民,前几天的汇报会,秘书长对你们组的数据准确性提了点意见。黄组长跟我商量了一下,觉得你可能最近压力有点大,要不要考虑提前结束督导?"
我心里一喜,但脸上装出惊讶的样子:"周处长,我……我确实最近状态不好。要是组织上觉得我不合适,我服从安排。"周明远看了我一眼说:"也不是不合适,就是……嗯,借调这事讲究双赢。你要是家里有困难,硬撑着对你对工作都不好。"
我说我明白。周明远说那行,我跟黄组长那边通个气,你随时可以回去。但你的组织关系还在平安县,回去以后督查室主任的位置还给你留着。你放心。
从周明远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成了。我用两次念错数据换来了提前结束借调的机会。黄组长不打算留我了,周明远也同意我走。而我的正科位置还留着。赵德柱当初答应空着督查室主任的位置给我,现在看来他得兑现了。
但我还不能马上走。我要走之前再干一件事。我回到住处把手机里那两百多张照片整理了一遍,挑选了最关键的二十张,打印出来装进一个信封里。然后把信封封好,在封面写了一行字:平安县某镇项目原始材料复印件存证。收件人写的是市纪委副书记方志远,我那个老同学。
我去了一趟邮局,用挂号信把这封信寄出去了。寄件地址我写的是省城的一家招待所,不是督导组的驻地。这样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到我头上。方志远收到信以后肯定会给我打电话,到时候我再跟他细说。但现在我不能打,因为督导组还没正式结束,我的电话可能被监听。
七月中旬,督导组正式同意我提前结束借调。黄组长给我开了个简单的欢送会,在会上说我干活踏实,就是压力太大。大家鼓掌的时候我笑得挺真诚。临走那天小吴帮我拎行李下楼,说李哥有空来省城喝酒。我说一定来。
坐上回平安县的班车时,我靠着窗户看着省城的天际线往后退。四个月前来的时候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回去的时候心里虽然还是有事,但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方志远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信了。那二十张照片足够让他明白平安县某镇项目背后牵扯到什么。但方志远这人谨慎,他不会马上动作。他得等我回去当面把事情说清楚才会立案。
班车开了两个半小时,到平安县汽车站的时候下午三点多。我打了辆车回政府大院。车停在大门口,我拎着行李箱走进去的时候,门卫老刘看见我喊了一嗓子:"李主任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冲我笑:"省城待着不习惯吧?还是咱这小地方舒服。"
我笑着点点头往里走。上楼的时候在三楼拐角碰见张德贵。他端着茶杯正要下楼,看见我愣了一下。我冲他招招手:"张科长,我回来了。"他脸上那表情精彩极了,嘴角抽了两下才挤出来一句:"哟,李主任提前回来了?省里那边完事了?"
我说完事了,督查室那边有事等我处理。他没接话,端着茶杯从我旁边侧着身过去了。我看着他匆忙下楼的背影,心里明白他是去给赵德柱报信了。不出半个小时赵德柱就会知道我已经回来了。而我回来之前先给方志远寄了信的事,他一时半会儿还查不到。
我推开督查室的门,小刘正在里面整理文件。他看见我激动得站起来:"主任!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赶紧给我倒了杯水,说主任你走这四个月,督查室的工作老郑代管着,但张德贵隔三差五就来串门,问主任啥时候回来。
我说他以后不会来了。小刘没听懂,我拍拍他肩膀说把某镇项目的原始档案拿出来,我要再看一遍。小刘说那个档案上次您说要单独放,我锁在柜子最底层了。我说拿出来。
小刘把档案递给我的时候,我看到文件夹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新的标签,上面打印着四个字:"已结案。"我伸手把那张标签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哪有那么容易结案。赵德柱以为那份通知出了就算完了,可他不知道我把复印件都寄给市纪委了。现在我要做的就是等方志远的电话,然后把手里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跟他说清楚。
第十章:我在政府食堂端着搪瓷盆等来了那个意料之中的电话
回到平安县的第三天,方志远的电话来了。他用的不是办公电话,是私人手机。接通以后他说:"为民,信我收到了。你挑个时间,来市里一趟。咱俩当面聊。"我说好,这周末行吗。他说行,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发了一会儿呆。方志远愿意当面聊,说明他对信里的内容感兴趣。他是市纪委副书记,手底下有一整套办案的班子。只要他点头立案,赵德柱和张德贵就跑不了。但我也清楚,钱林那边是个大麻烦。方志远虽然管市纪委,可省里的关系他也要顾虑。他会不会因为钱林而压下来?
周末我开车去市里,跟方志远约在一家小馆子吃饭。我俩是大学同学,毕业以后他去了市纪委,我在县里。这些年联络不多,但关系还在。他见了我先跟我握了手,然后要了个包间,说方便说话。
菜上来以后,他开门见山:"为民,你信里那些材料,我看了。平安县某镇项目的事,我这些年也听到过风声,但你给的那些签字照片是实证。有了这些东西,我们可以启动初核。"他说着夹了块鱼放嘴里嚼了嚼,"但你得跟我说清楚,这些材料你从哪来的。还有隔壁县那一份,你手里有没有原件?"
我把我这半年的经历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从收到省组短信开始,到赵德柱推荐我去省里,到我在督导组查到的那些东西,再到张德贵两个县都有房产的事。方志远听完喝了一杯啤酒,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张德贵有拆迁补偿名单?上面写着他拿四十八万?"
我说对,照片在我手机里。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名单给他看。方志远看了半天,然后说:"这个名单上盖章的单位是县拆迁办。如果这个章是真的,那我们就可以查拆迁办的账。四十八万不是小数目,他一个副科长,名下还有过户给外甥的房子,这笔钱的来源和去向都是线索。"
他又问我隔壁县那个项目的事。我说我拍了审批表,上面有钱林同学的签字。但钱林本人的名字没出现在隔壁县的文件上,签字的是他同学。方志远说这个力度不太够。钱林可以撇清说那是他同学自己搞的项目,他不知道。
我说那平安县这个呢?钱林在平安县的审批表上签了字的。方志远说:"平安县的可以办,但初核期间不能牵扯钱林。我们只能查赵德柱和张德贵,查他们在项目处置当中有没有违规行为。如果查出来他们跟钱林有关联,那是后面的环节。"
我明白了。方志远的意思是先啃容易啃的骨头,把赵德柱和张德贵拿下再说。钱林是省委副秘书长,动他需要更高层的授意。但只要赵德柱和张德贵交代了他们跟钱林之间的利益输送关系,钱林自然也就被牵进来了。
我说那行,我全力配合。方志远说你们县督查室不是还有某镇项目的原始档案吗?你回去以后把那份档案的复印件送一套给我。另外张德贵两个县的房产信息,你能不能搞到房管局的盖章件?我说我让小刘去试试。
跟方志远吃完饭我开车回平安县。路上我心情很复杂,既激动又有点怕。激动的是二十二年了,我终于要为自己争一口气了。怕的是万一中间出了岔子,赵德柱提前知道我在查他,那我这正科的位置就可能保不住。但方志远说了,初核阶段保密,不会走漏消息。他干纪委二十年,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回到县里我又开始了正常上班的日子。每天早上去督查室,处理日常文件,跟小刘核对项目台账。老郑把代理期间的工作记录移交给我,我翻了翻,发现张德贵来过三次,都是问某镇项目的档案在哪儿。老郑说档案被李主任锁了,要找得等他回来。张德贵就没再问了。
这人还在惦记那份档案。他不知道档案原件锁在我柜子里,复印件已经寄给方志远了。他更不知道我的手机里还有两百多张他跟两个县拆迁项目有关联的照片。他以为把我调走半年就能把事抹平,却不知道我这半年在外面攒下了多少东西。
七月下旬的一个周一,方志远给我打电话,说市纪委已经正式对平安县某镇项目处置过程中涉嫌违规的问题立案初核。让我这几天把材料送过去。我当天下午就开车去了市里,把档案复印件和手机照片存进U盘一并交给了他。方志远收下以后说:"下一步我们会约谈赵德柱和张德贵。约谈之前不会通知县里。你该上班上班,别露馅。"
我说好。回了县里我照常上下班,见人打招呼,开会不吭声。但我知道赵德柱和张德贵的日子快到头了。方志远这人干活利索,他说要约谈,那最迟下个月就会有动静。
八月初的一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小刘就跑进来说:"主任,你快看,赵县长今天没来上班,说是去市里开会了。张科长也没来,请假说家里有事。"我心里一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我说开会就开会呗,你慌啥。小刘压低声音说:"主任,我听说……市纪委的车昨天下午进政府大院了。"
我端着茶杯喝了口水,没接话。事情终于开始了。赵德柱和张德贵被约谈了。方志远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还快。我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赵德柱那辆黑色帕萨特果然没在。行政科门口张德贵那辆白色桑塔纳也没在。
当天下午下班之前,县委办发了份通知,说赵德柱同志因配合市里工作调研,暂由副县长主持县政府日常工作。措辞很官方,但谁都能看出来出事了。张德贵那边更直接,行政科贴了张纸条说张科长请假一周,工作暂由副科长代理。
我那天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特意端了搪瓷盆。老马还是给我舀了红烧肉,我没放回去,夹了一块塞嘴里嚼了。肉还是那个味儿,但这回嚼着的时候心里头不慌了。手机放在搪瓷盆旁边,屏幕亮着。我没去看,但我等着它再震一次。就跟四个月前那个中午一样,短信来了,人生拐了个弯。这回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这个弯拐向哪。我把红烧肉咽下去,又舀了一勺汤。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方志远发来的:基本问清了,你跟钱林那条线的事儿,赵德贵全撂了。后续按程序走,你的材料起了大作用。今晚有空来市里,咱俩喝一杯。
我看了短信笑了一下,把搪瓷盆里的汤喝完,站起来擦了擦嘴。老马在窗口喊李主任再给你添点?我摆摆手说够了,省里食堂开饭那回我都没吃好,这回县里的食堂我得慢慢吃。
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大厅的地砖上,明晃晃的像四个多月前那天一样。我掏出手机给刘红梅发了条微信:"媳妇,晚上不回去吃了,去市里跟方志远喝两杯。事办成了。"她回了一个笑脸,又补了一句:"我就说你不该躲。该你吃的饭,谁都抢不走。"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迈步走出政府大院。身后的食堂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热热闹闹的。二十二年的闷气,到今天算是出一口。正科的位置还在,家还在,往后该办的事一样一样办。我抬头看了看天,三伏天的太阳毒得很,可我觉着亮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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