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路平四十七岁那年,终于活成了一个笑话。
当然,他自己不这么认为。他只觉得命运欠他一个公道:凭什么?凭什么他在副科这个坑里蹲了十五年,身边的人像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他还是那根最老的葱,拔也拔不动,烂也烂不掉?
他原叫贾路平,取"路路平顺"之意。做科员时找人算过一卦,半仙说:"名中无'科',如何得科?"他便改作贾福科。当年竟真提了副科。从此他笃信:名字,是命数,是风水,是通往权力的咒语。
这一次,他改叫贾正科。改得理直气壮,改得掷地有声。在单位大会上,他郑重宣布:"本人即日起更名为贾正科。"台下哄笑,他以为那是祝贺。
他去堵甄廉洁的门,把烟掐了又点,点了又掐,像在演一场独角戏。他说资历,说贡献,说苦劳。甄廉洁听着,心里只有四个字:尸位素餐。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说了一句:"如果组织征求我意见,我不同意。"
贾正科炸了。桌子踹翻,唾沫横飞,骂声震天。他以为这是"背水一战",殊不知背水者,韩信也,不是他贾正科。
名单公示,他出局。
他没有崩溃,反而找到了新的战场:门房。他搬一把椅子,坐在大门口,立下规矩:凡进门者,须写申请,须盖章放行。连局长的车,也须签字画押。他掏出那枚两块钱的笑脸章,郑重其事地盖下去,像盖在任命书上一样庄严。
司机笑话他:"正科,这章是小卖部买的吧?"
他答:"别管多少钱,管用就行。"
管用吗?
纪律部门的人被挡在门外,转身走了。当日下午,他被叫去"参加科员培训班"。
故事到此,似乎可以一笑而过。但笑过之后,脊背发凉。
贾正科是可笑的,更是可悲的。他把人生所有的筹码押在一纸任命上,押在一个名字上,押在最后那点可怜的体面上。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能力几何,只是不敢承认,承认了,这十五年的等待就全成了笑话。于是他选择用更大的笑话,来掩盖那个最初的笑话。
那枚两块钱的笑脸章,是他最后的尊严,也是他全部的可怜。他盖下去的时候,大概真的觉得自己还是"正科"。
可门还是开了。他挡不住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人生最深的悲剧,莫过于此:你以为你在守门,其实你早就被关在了门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