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姑娘有了心上人,不想再嫁去郴州了。

她找上门的时候,我还在河边给裴云舟洗衣裳。

陶姑娘哭湿了她的绣花帕子,求我换上她的嫁衣替她去嫁她的夫。

我看着泪眼盈盈的陶姑娘,又看看送到眼前的白花花的银子,心也跟着直犯愁。

这可怎么选啊,我已经有婚约了啊。

好在裴云舟比我聪明,信送出去不到两天就给我回了音。

「诸事都听陶姑娘的。」

「科考在即,小事莫要再问。」

原来是小事呀。

我皱着的眉一下就松开了。

身旁的陶姑娘也笑了,她挺直了腰,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笑声明亮得春风也跟着在我耳边颤。

「我都说了云舟哥哥会同意的,偏你还非要写信去问,害我也跟着你多等了这几日,心慌了这几日。」

「周沅沅,你要知道,能替我出嫁,可是你的福气。」

我挤出一丝笑,低头应「是啊是啊,谢谢陶姑娘抬举我。」

也是,陶姑娘要嫁的郴州温家,听说可是有名的富户。

若不是他家小郎幼时摔坏了腿,若不是我和陶姑娘生得有几分相像,这样好的婚事,哪里能轮得上我。

更别说还有银子拿。

我回了家。

先去东市买了出嫁时头上要戴的绢花,又去西市买了缝补的针线,把陶姑娘送过来的不合身的嫁衣改上一改。

马上就要到出嫁的日子了,我站在渡口边左也望,右也望。

上次给裴云舟传信,我提了要嫁人的日子的,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赶回来送我一程。

我从天黑等到太阳落,直到昏昏的夕阳把身上照成暖金色,媒人婆婆在身后催我。

「姑娘,别等了,想见你的人是不会让你等这么久的。」

我拍拍脑袋回过身,向婆婆笑了笑。

「好呀好呀,那我就不等了。」

以后也不等了。

我钻进花轿子,出发前才想起什么,问婆婆。

「对了,我嫁过去能吃饱吗?」

「未来的夫婿脾气好不好,生气了会不会动手啊?」

媒人婆婆觑我一眼,最后笑着答我。

「可算是想起帮自己问问了,姑娘放心,他家里的粮食满了仓,够你吃好几年。」

「温公子是读书人,性子最温和不过,听说连和人吵架都不曾大声说过话。」

「再说了,一个瘸子你还打不过吗?」

我安了心,坐上了小船一晃,就径直往郴州去。

水路摇摇晃晃走了好几日。

我坐在花轿子里,睡醒了有酥饼吃,吃饱了又接着能睡足美美的觉。

就是睡觉的时候一会儿梦到裴云舟,一会儿又梦到仙女一样的陶姑娘。

裴云舟和陶姑娘,说起来其实都是我的恩人嘞。

家乡闹灾那年,我快饿死的时候,是裴云舟可怜我,让他娘给了我一个馒头。

裴云舟的家很小,只有两间屋子,三个人挤在一起。

裴云舟要读书,一心不能两用。

裴云舟的娘忙得恨不得把自己拆成两个人用,实在看顾不过来,就让我帮着照顾裴云舟。

打小我就给裴云舟洗衣裳,做饭,叠被褥。

日子久了,外面的人都说裴家给他养了个童养媳

裴家阿娘一合计,干脆就找先生给我们两人定了个婚约

后来裴云舟学问深了,乡里的先生教不了了,得到外面的书院读书去。

可书院束脩要的银子就是把裴家的房子卖了也不够。

裴家阿娘拿不出银子,愁得脸上的皱纹深了,身子也垮了。

好在遇到了陶姑娘。

陶姑娘是镇上最有钱人家的姑娘,陶老爷更是出了名的女儿奴。

陶姑娘身子弱,陶老爷特意请先生帮算了八字,算来算去,最后算到了我头上。

要我到陶姑娘身边待几年,和她同吃同住,好替她镇邪挡祟,保她平安。

我是很愿意去的,反而是裴云舟不愿意。

少年的他眼眶红红的,背脊也挺得直直的,拽着我的手不放。

「周沅沅,什么功名,什么圣贤书,如果要用你来帮我换,都是不值的。」

「大不了我不读书了就是,我不读书,也能养活你和阿娘。」

说完这话,病榻上的裴家阿娘恨不得跳起来打断他的腿。

可是到后来,裴家阿娘气得呕血,躺在榻上起不来身,陶家把白花花的雪花银送到门前来,裴云舟的脊背就慢慢的弯下去了,他的不愿意,也变成愿意了。

至于陶姑娘对我的恩,就更多了。

她在我生辰那天送过我新裙子,我发热发得脑子都快坏掉的时候,她帮我找过大夫,我饿得睡不着觉的时候偷偷给我塞过点心……

照她的话说,那就是。

「周沅沅,你欠我的可太多了。」

打小娘就教了我,要知恩图报的。

我全听进去了。

只是后来,随着裴云舟读的书越来越多,读得越来越好,连陶老爷也赏识他,资助了他去书院读书的银钱。

裴云舟却不怎么爱和我说话了。

他说「云破月来花弄影」这句诗写得好,我和他说米价又涨了,裴家阿娘的药钱也涨了,我弄坏了陶姑娘的衫子,被竹板罚肿了手心。

裴云舟这时就不看我了,他透过花窗,目光落在院子里荡秋千的陶姑娘身上。

陶姑娘在墙里笑。

陶姑娘透过花影看见裴云舟,冲着他也笑,他见了,不自觉的跟着弯起了唇角。

带着花香的风一下从院子吹到墙角,沾在裴云舟的衣服上。

裴云舟便走出去,隔着花架,去和陶姑娘说话。

她放肆地笑,他轻轻的答。

我从小脑子就不是很聪明,看着两人,只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还有点儿苦,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从此,我,裴云舟,陶姑娘,好像就都变了。

陶姑娘变了。

她开始嫌我嘴笨,嫌我手脚慢,只会惹她生气。

气狠了,陶姑娘跺跺脚,不用她说话,宠女儿的陶老爷就要罚我。

不让吃饭不说,还会挨板子。

我这人最怕疼也最怕饿了。

陶姑娘的脸在我眼里也变了样,一会儿笑靥如花像画上的仙女,一会儿又变得可怖吓人像话本里的夜叉。

裴云舟也变了。

上一刻还和我说着话,下一瞬就径自往陶姑娘那边过去了。

他会对着陶姑娘温言软语,细心安慰她的女儿心事,和她谈论诗词,说明月,说哀愁。

轮到我,便只有:

「周沅沅,凡事多听陶姑娘的话,莫再惹她生气了。」

「你若本分没有犯错,她又怎么会平白无故的罚你?周沅沅,说来说去,其实还是你的错。」

我也变了。

以前的我,心里大多时候都只会有一种心情,我看到天边的云会觉得它有趣,看见亭子里的花也会喜欢。

可到后面,一颗心在一天总要生出七八种滋味来,揉在一起的酸甜苦辣咸都要通通尝个遍,我看月儿总觉得它不够圆,花儿也不美,云也无聊。

什么良辰美景都不是周沅沅的,裴云舟也不会是。

船靠岸了。

我一觉睡醒,就被人推着下了船,重新换上了嫁衣。

菱花镜子里,抹了胭脂的新娘子白嫩嫩,水灵灵。

我朝着镜子里的姑娘眨眼睛,她也朝着我眨眼睛。

我呲牙,她也呲牙。

天菩萨嘞,原来周沅沅嫁人的时候也会变成仙女啊!

我还没看够,就被盖上了红盖头。

到了喜房,坐在榻上,一颗心才紧张得怦怦跳起来。

门被推开了。

男人走进来,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可他停在跟前却半天没动。

他咳了咳嗓子,我一下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他出了声。

「喂,姓陶的,听说你死活不肯嫁过来,正好,咱两谁也看不上谁,以后这日子你能过过,不能过你就回你的……」

他说话都没怎么喘气,噼里啪啦,就吐出了一大串。

我吓得手一抖,袖子里藏的花生桂圆,糕点果子,就一个个的滚了出来。

有的滚到榻上,有的滚在了地上。

他的声音一下就停住了。

我的脸也变得烫起来。

怎么,怎么这么不小心呀,他会不会也觉得我是个贪吃的馋鬼,一开始就讨厌我。

下一瞬,我的盖头被他掀开。

烛火晃得我一下睁不开眼睛,慢慢抬眼,才看清他。

小公子眉眼精致,唇红齿也白,却咄咄的有些逼人。

媒人骗了我。

眼前的温公子才不是什么温和的读书人。

「喂,你怎么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见我不吭声,小公子主动低了头,凑近来看我的脸。

「我才不是……」

我攥紧手指。

想这才新婚第一天,我可不能在他面前显得太好欺负,正要把脸一垮,凶回去。

可小公子在看清我的脸后,嘴仿佛就张不开了。

「你,你,你怎么……」

小公子说了半天,也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脸染上了一层薄红,慢慢的,耳根也跟着红了。

像气的,又像是羞的。

我以为他发现了我是假的陶姑娘,说话的时候舌头没忍住的也跟着打了结。

「你,你,你,你什么你?」

可他一直盯着我,盯了我好久,却一句话也不回我。

看得我心也怦怦跳,他到底有没有发现我不是陶姑娘啊?

我干脆瞪了他一眼。

「喂,你说话呀!」

他被瞪得后退了一步,语气却变得生硬又别扭:

「凭什么你要小爷说话小爷就要说话?」

他直起腰别开脸,眼睛一会儿抬头看屋顶,一会儿又低头看地下。

低头就看到落了一地的点心果子,想到什么,边说话边往外走。

「对了,我弄脏了你的点心,你等着,我再去找些赔给你。」

他快得一溜烟就走了出去,一点儿也不像个瘸子。

我一直等了好久,等得肚子饿得开始胃疼,屋子外面都静悄悄的。

我看着地上散落的花生糕点,只觉得自己真是笨,小公子一句话就又把我骗到了。

想也知道,天仙一样的陶姑娘换成了笨丫头周沅沅。

小公子定是不喜欢这门亲事,才会掀了盖头就远远躲了出去。

算了算了,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好在地上的东西捡捡也都能吃。

我捡起地上的桂花糕,用袖子擦了擦就要往嘴里塞。

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他的手伸过来,打在我的手背上,疼得我松了手。

「喂,不要吃掉地上的。」

凶巴巴的一声,把我吓得心也颤。

他把手里的盘子重重的放在桌前,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难道不知道,东西掉在地上就不要吃了吗?」

话音落,我眼角就没出息的泛出了泪花儿。

知道的,小时候娘教过我的。

只是后来经常饿狠了,我就给忘了。

对上我眼里的泪光,小公子却自己软了声音,把我拽到凳子上,把盘子里的吃的全推到我面前。

「这里有芙蓉酥,豌豆黄,马蹄糕,杏仁饼,我还让厨房给你煨了牛乳茶,你看看够不够……」

「不够我再去找,你……」

「够了够了。」

他还要再起身,我连忙拽住他,向他道谢:「谢谢你啊……相,相公,你人真好。」

刚才我还把他想得那么坏,我有些羞赧。

抬头看,却看到温公子的脸红红的,唇角一下往上扬,一下又压下去。

「不,不客气,你,你慢慢吃,不着急。」

他坐了下来。

温热的牛乳茶烘得胃暖暖的,我的肚子一下就不难受了。

我还莫名的有些想哭,再抬头看温公子,就看到他刚好支着手也在看我,眼睛里亮亮的。

我们对上彼此,又都很快的偏过了头。

我去看窗外,只看见月光如水洒进来,红烛和月光一起摇啊摇。

过了一会儿,我再用余光去偷看他,他也刚好看过来。

我低下头,胸口的心跳得更快了。

天呐,我好像又生了那种见了男人心就砰砰跳的病了。

【5】

暖日迟迟花袅袅。

有情的人儿总要成双对。

裴云舟的同窗好友成了亲,整个人却像换了一个人。

花楼听琵琶曲儿,不去。

画舫上对诗饮酒,不来。

几个书生围着问了一圈,那同窗红着脸支支吾吾,最后才说是家中娘子不许。

要盯着他温书。

几个人嘁了一声,说他惧内,说他软脚虾,说他有了妻子就忘了手足。

那低着头的同窗却一点点的扬起了下巴。

「你们没有娘子,自然不懂家中有娘子的好。」

「你们不知道,家中有人挂念你,饿了有人添食,冷了有人加衣,是世上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算了,和你们这些没有娘子的人说不清楚。裴兄,听说你和你的未婚妻感情很好,你应当知道,被人心甘情愿的管着是什么滋味,对吧?」

众人都看向裴云舟。

裴云舟愣了一下,想到周沅沅。

周沅沅又笨胆子又小,可他还是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耳畔却很快传出另外的声音。

「可裴兄的未婚妻从来都不管着他,说来说去,还是你没出息。」

众人围着他起哄,那同窗被说得脸色涨红,也没说一句自家娘子的不好。

众人自觉无趣,纷纷散了。

他们依旧去寻花问柳。

裴云舟是书院夫子看中的人,或拉拢,或是想故意让他在考前分心,他们少不了也要带着裴云舟一起。

饮了花魁娘子双手捧上的酒,吹了淮水边软到人心窝子里的风。

裴云舟头也昏,心也飘。

回到屋舍,三分的醉意一下漫成八分。

想倒杯茶水醒醒酒,却打翻了茶杯,杯子里的茶水湿了桌上的信,也氤氲了信上的字。

信是谁写的呢?是……

哦,是周沅沅。

那就不重要了。

裴云舟放了心,把信丢到一边。

周沅沅大字只认识几个,肚子里的墨水更是空空,所以写来的信也乱七八糟。

字也不好看。

裴云舟偶尔拆开几封,总是要皱着眉才能看完。

科考在即,他要忙着做文章,忙着奔前程。

哪有工夫看周沅沅那些无聊的信,更别说花心思哄她了。

偏偏周沅沅不懂事。

她有说不完的委屈,这些委屈被周沅沅说得比天还大。

可裴云舟看来看去,都觉得那是因为周沅沅笨。

她笨,所以不会察言观色,她蠢,不懂人在屋檐下要学会多低头。

他好心提点她,叫她多听陶姑娘的话,周沅沅也没听进去。

真是拿她没办法。

他饮了茶水,推开窗,风吹在脸上,总算醒了几分酒意。

可周沅沅这个名字在他脑中晃呀晃,竟慢慢的晃成了周沅沅这个人。

裴云舟想把周沅沅晃出去,可越这样想,周沅沅的脸就越清楚。

他干脆抬头去看天上月亮,可月亮上也有周沅沅。

于是他又低头看地下的池水,可水里还是有月亮,月亮里也还有周沅沅。

月亮上的周沅沅眉眼弯弯,实在惹眼。

一下就把他的心填满了。

他忍不住想起白天同窗的话。

周沅沅要是管着他,他愿意吗?

或许吧。

前两日看着同窗与妻子拜堂成婚。

他心里难免也会想自己红烛之喜的那日会是什么样的。

首先,他要有自己的宅邸,要有功名,要十里红妆,然后再娶他心仪的、让他称心的姑娘。

他心仪的姑娘是谁呢?

陶姑娘?

是她吗?

陶姑娘美貌动人,与她待在一处时,连身边吹来的风都是香的。

陶姑娘还善解人意,对他青睐有加。

陶姑娘有万贯家财。

陶姑娘固然好,可是,周沅沅怎么办呢?

小气,脑子还笨的周沅沅啊,是母亲为他选中的妻子,是从小就跟着他的影子。

周沅沅太可怜了,一个馒头就把她困住了。

她还蠢得可怜,哭起来也可怜,笑起来……可爱。

生气时也会气得把腮帮子鼓起来,可只要吓唬她几句,她就又变得可怜巴巴的,低头认错。

裴云舟觉得,自己可能真是醉昏了头。

明明陶姑娘处处胜过周沅沅,可陶姑娘和周沅沅,他居然会想选周沅沅。

蠢呐蠢呐。

他摇摇头,关了窗。

第二天醒来,书院的好友托小厮带了口信,邀他一日去酒肆看胡旋舞,裴云舟拱手拒绝。

他今日得在家温书。

前程和酒色,他分得清。

裴云舟才关上门,窗外的风一下吹起桌上的信纸,裴云舟把信捡起来,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上面没有密密麻麻的小字,也没有涂涂改改的痕迹,只有一句。

「裴云舟,陶姑娘托我问问你,你我的婚约,还作数吗?」

纸上的字有一半的字迹都模糊了,像昨夜被打翻的茶水浸的,又像是写信人的眼泪晕的。

【5】

我嫁到郴州大半个月了。

温家的人都很和气,当家的温夫人常年不在府上,府里只有温叙一个主子。

这里的日子舒服得不知不觉,春天就要溜走了,大家开始准备苦夏了。

我掰着指头数夏天要裁的衫子。

厨房给我做甜糕的嬷嬷一件,长得好看笑起来也温柔的知夏姐姐一件……我裁衣裳辛苦了,得给自己裁两件漂亮裙子。

大家都有新衣裳,温叙和我一样小气,他没有的话肯定会生气的,那也给他裁一件好了,再多给他做双靴子。

我拿了裁衣尺去找温叙,说要给他量一量尺寸。

他却别别扭扭的不肯配合,一会儿说他腿疼站不起来,一会儿又说他不缺我这一身衣裳。

我劝得心里都生气了,他还不配合,我气得把腰一叉,用眼睛去瞪他。

「温叙,你不要不识抬举,你再这样,我就,我就不理你了,我还要……」

我还没想出别的威胁他的狠话,没想到温叙的胆子和我一样小,不经吓。

他一下就站起来了,把双手张开让我量。

「好吧好吧,那你量吧。」

我得意的把尺子往他身上比。

他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站得有些不稳。

可我让他抬手就抬手,让他转身就转身。

碰到他微弯折的右腿,他紧张得耳朵都红了,我不禁感叹。

「温叙,你真是我见过走路走得最快的瘸子了。」

温叙的脸色一下变了。

「你,不会说话就不要没话找话。」

「哦。」

我裁衣裳很快,在郴州入夏前就全做好了。

天气热得也很快,裁好了夏天要穿的衫子,我又给大家熬解暑的酸梅汤。

可温叙这几天有些奇怪,几次看着我都欲言又止,我低头又发现他在看我。

我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他也不说话,哼哼唧唧,支支吾吾。

弄得我也心慌了。

我只好去找了带我来郴州的媒人婆婆。

是不是我哪里露了馅,被人发现我是假的了。

婆婆细细的问了我这段时间在温家过得怎么样。

我说温叙话少,我话多,但我每次说完一箩筐的话,他都会回我。

他人挺好的。

知夏姐姐说温叙就是性子冷了点儿,说话难听了点儿,人也难伺候了点,但胜在长得好看。

说他要是惹我生气了,就多看看他的脸解气。

可我盯的时间久了,温叙的脸就会慢慢变红,然后一路红到耳尖。

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他看了。

但我找到了另外的法子。

我只要一生气,哪怕只是装样子,温叙都会害怕得不得了,我说东就是东,我说西就是西……

我闲得无聊去种菜,他也会帮我浇水。

媒人婆婆叫停了我……

「不对不对,都这么久了,你们还没一起睡过觉吗?」

我羞红了脸,摇了摇头。

我们晚上都不在一张床上睡觉的。

媒人婆婆叹了口气,告诉我,要一起睡过觉了才算真夫妻。

做了真夫妻,生米煮成熟饭了,那温叙就是想后悔也不行了。

郴州太好了,我不想被退回去。

那要怎样才能让他和我睡觉呢?

婆婆看了看我的脸,又捏了捏我身上的肉,附到我耳畔。

「你朝着他笑,到了晚上他要是还不愿意,你就主动的亲他的嘴,亲他的脸,脱他的衣裳,你要知道,一个男人是拒绝不了一个漂亮的女人的。」

「他要是跑你就追,他是瘸子,他跑不过你的。」

我点了头,向她告别回了家。

她让我下次别来了,免得真露了馅。

回到温府,我发现温叙已经和一大桌子的饭菜待在一起,等着我了。

我朝他笑了笑,他的脸红了红。

我说「今晚这里都是我爱吃的菜,你对我真好呀,相公!」

他哼了一声,说我是没见过世面,嘴角微微的上扬,却给我夹了我爱吃的鲫鱼肉。

我笑着谢谢他,他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香香的笋尖。

我只好又笑一下,他又……

一晚上他都在给我夹菜,我笑得腮帮子都有些酸了,他还是没有说出今晚要和我一起睡觉。

我挫败的在心里叹气,把他给我夹的菜配着饭全都吃了。

看来还是得我主动了。

吃了晚饭,温叙又要走,我提着裙子追了上去。

我跑得比他快,一会儿就追上了。

「相公,你...」

我手才抓住温叙的袖子,远处却传来一道声音。

「周沅沅,你哪里来的相公?」

【7】

我抬头,以为自己眼花了,可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看到了裴云舟和陶姑娘。

裴云舟脸色眼下青黑一片,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陶姑娘在他身后,脸色难看的站着。

我看着她们,心紧张得都快跳出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这里的人都要知道我是骗子了。

我想退,可身后是台阶,我只好转身就跑了。

身后隐隐好像有人要追我。

「周沅沅,你跑什么。」

不听不听,我提着裙子就跑出了院子。

好像有人替我拦了下。

「腿在她身上,她想跑就跑,不想见你就不见你,你管得着?」

【8】

周沅沅躲了两天没出来。

裴云舟好话坏话说尽了,那温家的温叙也没让他见到周沅沅。

裴云舟气得嘴上都生了泡,这温叙真是好不讲理。

裴云舟说婚契上写的是陶姑娘和他的名字,不是周沅沅。

温叙说「可嫁过来的人是周沅沅,不是什么陶姑娘。」

裴云舟又说周沅沅本是他的未婚妻,这桩婚事错了错了。

温叙非说对的对的,新婚夜他看到周沅沅第一眼,他就觉得周沅沅应该是他的妻子。

可恶的温叙,还有……可恶的周沅沅。

可笑,他如今已经有了功名,温家不过是一个商户而已,他等得起。

裴云舟修书一封,就等到了温家的当家人,听说是在外面做生意的温夫人回来。

他都打听好了,都说温叙最听温夫人的话。

这天,他重新束了冠发,收拾了衣袍,又上了温家的门。

他向温夫人拱拱手,说他如今是今科进士。

他把陶姑娘也带了来,让她站在温夫人面前。

陶姑娘在人前难堪得都要哭出来了,裴云舟也没心软。

要不是陶姑娘,周沅沅就不会嫁给别人。

他说这才是温家该娶的媳妇,他此次前来,想把两家的误会说清,成全一段良缘,顺便再把周沅沅带回去。

裴云舟扬起胸膛,等堂上的温夫人给他一个交代。

温夫人饮下一口茶,看一眼裴云舟,又看了看一边恨不得冲上去将裴云舟赶出去的温叙,悠悠开口。

「裴公子这话说得,干脆这世间的便宜都全让你占了算了。」

裴云舟愣住了。

温夫人不紧不慢的开口。

「我儿喜欢谁,谁才是我的儿媳。」

「倒是裴公子,这些年不知读的是什么圣贤书,早年占我儿媳的便宜,后来又占陶家的便宜,到如今混了个听上去拿得出手的出身,就又想来占我温家的便宜。你是觉得,这里所有人都要随着你的心意走了吗?」

裴云舟脸色一白,这么难听的话,他已经许久没听过了。

「可是...」他想起来,「可是我与周沅沅确实有婚约,我们还有婚书为证,我们才是...」

话音未落,就见屏风后钻出一个人。

「那婚书我早就烧了。」

是周沅沅。

她穿着烟青的裙子出来,扬头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裴云舟,那婚书我知道要嫁过来的时候,我就找出来烧掉了,还有我的庚帖,我也偷偷拿出来了,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婚约了。」

周沅沅恍若换了一个人,与他记忆中的完全变了模样。

可明明才过去了一个月不到的日子。

裴云舟有些不敢看她,这一次,轮到裴云舟想后退了。

「为什么?」他问。

怪不得他找不到婚书。

可周沅沅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知道他看到那封信,心有多么乱。

连春闱都差点分了心。

好不容易放了榜。

他又是找陶姑娘,又是去寻陶老爷。

陶老爷心疼陶姑娘,劝他不如将错就错,还许了他千金万金的好前程。

可他不惜得罪陶老爷,用恩师的名号去拿捏陶家,就连陶姑娘泪眼盈盈的求他,让他给陶家留几分颜面,他都没有答应。

他赶了那么久的路。

可怎么到了温家,一切就都和他计划中的不一样了。

【9】

我看着眼前的裴云舟,那些堵在胸口很久很久的话,像水一样涌了出来。

「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你读多了书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以为是书不好,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你们人本来就不好。」

「就像当年裴家阿娘的病其实没有那么重,只是因为用我可以换到更多的银子,裴家阿娘就把病装下去了,我欠了她一个馒头的恩,所以我卖了也没什么。」

裴云舟想拉我的手。

「可我不知道娘当初是装的啊。」

我躲开他。

「可是后来你知道了,你也没有告诉我。你还和裴阿娘说,反正也就几年的时间,不如将错就错,等你考上了,再补偿我。」

说着说着,我还是忍不住哭了。

我不是故意要偷听裴云舟和裴家阿娘说话的,可我就是听到了。

我那时不知道怎么办,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条穷巷,又觉得那巷口也许是给我留了一条路的。

「我也想等,等到你补偿我的那一天。」

「但我发现,在你眼里,我是一直可以被委屈的。我的心事不重要,我的委屈不重要,我受的苦不重要,到最后,就是我这个人不重要。」

我分不清裴云舟的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他真的喜欢陶姑娘吗?我不知道。

这样的裴云舟,真的会弥补我吗?我真的想要这样的补偿吗?

我在河边想了又想。

想得天也昏,地也暗。

我还没想明白呢,陶姑娘就找到我了。

陶姑娘也说我欠她的恩,要我替她出嫁报恩。

「周沅沅,这些年可是我给了你一口饭吃,你得报答我。」

所以我点了头,我说我问问看吧。

如果这一次裴云舟站在我这边,我就再等一等。

还好他没有。

他给我回的口信驴唇不对马嘴,我都不知道他看没看我给他的信。

我伸手抹了眼泪。

「我从前觉得,欠了人的恩就要还,所以裴家阿娘的一个馒头我记了很多年,可我现在知道了,恩情和真心是两码事,这一次,我的心告诉我,我不愿意和你回去,我不想和你有婚约。」

裴云舟看着我,又看看温叙,不可置信的样子:「那你是要留在这里吗?你才认识他多久?」

「可我认识了你这么多年,你也没如同他一般待我好过。」

「裴云舟,以后不管我要去哪里,我嫁谁,都不会再与你有关系,你如果再来牵扯我,我就报官告你,你也不想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吧!」

裴云舟被我说得脸色又红又白,最后莫名其妙的自己也哭了,好像这样我就能心软似的。

我转过身不看他,却发现不知何时,温叙站到了我身后。

「喂,姓裴的,你还不走吗?是等我叫人给你打出去吗?」

座上的温夫人也重重的放下了茶盏:「好了,都说清楚了,就送客吧。」

「周沅沅,你会后悔的。」裴云舟被赶出去前,留下一句。

没人理他。

陶姑娘恨恨的看我一眼,也走了。

【10】

金陵城近来有一桩官司。

一位姓陶的老爷告了一位姓裴的进士大人。

告他什么呢?

原来裴大人中榜前欠了陶老爷一大笔银子,没想到有了功名就不认了。

还好陶老爷存了心眼,提前让那姓裴的签了字据。

裴大人说那是假的,骂陶老爷老奸巨猾,骗他签了假字据。

陶老爷说是姓裴的欺人太甚,竟敢这么过河拆桥,伤他女儿的心。

居然敢小看他这个白手起家的商人。

后来那裴大人凑不出银子,又想仗着官位继续坏那陶老爷的生意。

陶老爷一气之下把人告到了金陵府衙。

两家人闹了一地鸡毛。

听说那裴大人最后官位都丢了。

至于陶老爷,生意也毁了大半,开始求菩萨,求菩萨再给他找个合八字的女娃,替他女儿挡灾。

因为陶姑娘回去就又病了,大夫看了一堆也没用。

消息传到郴州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但郴州都忙着办喜事喜事呢。

说是那温家的小公子要再成一次亲。

这一回高堂在上,三书六礼,比上一回的排场都大。

街坊百姓路过,都得了不少的喜钱。

还是上次的媒人婆婆陪着我出嫁,她笑着给我盖盖头。

「我就说郴州这个地方旺你吧,你看,你嫁到我们这儿准没错。」

我点头「是呀是呀。」

那天裴云舟上门的时候,其实我是收拾了一个包袱准备要走的。

我在屋子里躲了两天,也哄了自己两天。

等我发现两天过去了,也没谁来赶我走。

心里也就没那么怕了。

阿娘说过,骗了人其实也不一定是天大的事,但一定要把话说清楚。

好人是不会为难好人的。

裴云舟走了,我也背上了自己的包袱。

天大地大,总有周沅沅的路就是了。

可温夫人却叫住了我。

我有些不敢看她。

知夏姐姐说过,温夫人最是那眼里容不得沙子之人,该不会是打算找我秋后算账吧。

可她只是塞给我一沓银票。

「我回来前,叙儿给我写了封信。」

「他说他娶到心仪的娘子了,但那娘子好像有心事瞒着他,他榆木脑袋不知道怎么开口,托我回来替他做主,顺便问问清楚那姑娘的心意。」

「我在外行商,连儿子的婚事都错过了,我想,一定要替他把这桩事办成。」

「我才进门,就听知夏说嫁来的少夫人有双织女的巧手,给大家都做了轻薄的衫子,连我这个不在家里待着的也有,厨房的人说你熬的酸梅汤最是解暑,要我也尝一碗,要是舒心了,就发善心帮帮你。」

「好姑娘,多谢你这一个月,替我照顾我这没出息的、动了心也不敢表明心意的儿子。」

她握着我的手说完,又指了指温叙。

「是走是留,好姑娘,你再和他好好聊聊好不好?」

我点了头。

聊着聊着,天色就慢慢暗了。

「周沅沅,不要走了好不好?」

我心里松了口气,还没开口,就又听见他说。

「求你了,求求你了周沅沅。」

檐下灯笼随风轻轻晃动,昏昏的日光倾泻满院。

我看着温叙,他的唇,他的眼。

好娇啊。

我鼓起勇气,亲了上去。

「好呀。」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有情的人总要成双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