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景炎三年,元军铁骑踏破东南半壁,江湖之中,有人屈膝附虏,有人持剑守义,残山剩水间,演不尽一段段侠骨留香的故事。
浙东雁荡山脚下有个渡头,名唤“待潮渡”,渡头边开着家小酒肆,掌柜的是个缺了左手食指的中年汉子,姓苏,单名一个辙。苏掌柜厨艺极好,最擅做一道“雪花鲥鱼”,只是有个怪规矩:凡带兵器进店的,酒钱翻倍;凡穿元兵军服的,便是掏出金山银山,也休想沾半滴酒。
往来的江湖人都晓得,这苏掌柜不简单——曾是当年抗元义军“流云营”的教头,手中一柄“摘星剑”舞得出神入化,三年前崖山一战,流云营全军覆没,他拼死带着幼主的半块虎符杀出重围,自此隐姓埋名,只守着酒肆等一个人。
这日薄暮,江风卷着碎雨拍打着酒旗,店里只剩三两个避雨的行客。忽然蹄声骤响,七八个身着玄色短打的汉子勒马停在店前,腰上都悬着元军千户府的铁牌,为首的瘦脸汉子扫了眼店堂,厉声喝道:“都给我滚出去!千户大人要在此歇脚!”
行客们慌得要走,却见苏辙擦着酒杯头也不抬:“本店规矩,元狗与狗不得入内,要歇脚,去江里泡着。”
瘦脸汉子大怒,拔刀便往苏辙肩头砍来!谁料苏辙手腕一翻,手中擦杯布竟如白虹一卷,精准缠住对方刀身,轻轻一夺,钢刀“当啷”落地。他脚边并未起身,就势一脚,便将人踹出三尺远。其余汉子一拥而上,苏辙虽失了一指,掌法却仍凌厉,转瞬便将众人打得满地爬,刚要喝令他们滚,就听店外传来一声轻笑:“苏教头,别来无恙?”
来人身着青色长袍,面白无须,手中把玩着一枚翡翠扳指,竟是三年前背叛流云营、引元军围杀山崖的叛徒——“追魂刀”吕炳。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精壮元兵,个个张弓搭箭,箭头全对准了苏辙。
“我当是谁,原来是给元人当狗的吕大人。”苏辙缓缓站起身,右手悄然摸向柜台底下那柄用油布裹着的长剑,“三年前你杀我流云营两百一十七口,今日倒敢自己送上门。”
吕炳冷笑一声:“别装了,你护着的那半块虎符,藏了三年又如何?今日崖山余孽要在瓯江聚义,你以为能瞒过千户府的眼线?只要你交出虎符,再带路去聚义地点,我保你继续当你的逍遥掌柜,不然……”他挥挥手,元兵立刻将火箭搭在弓上,“烧了这破店,连你带人一起烧成灰。”
苏辙指尖攥得发白,正欲抽出长剑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忽然听得江面上一声清啸,一叶扁舟像箭似的冲破雨幕掠到渡头。舟上立着个蓑衣女子,手挽一张铁胎弓,未等众人反应,弓弦连响三记,三名举火箭的元兵当即中箭倒地!
吕炳又惊又怒:“是你!楚灵凤!”
这女子正是当年流云营的女斥候,一手“落雁箭”天下无双,当年为了断后引开元军,跌落悬崖众人都以为她早已死了。楚灵凤跃上岸来,箭尖直指吕炳:“吕炳,你通敌叛国,杀我兄弟姊妹,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双方瞬间斗在一处,可元军人多势众,箭矢如雨,楚灵凤箭囊很快空了,胳膊上不慎被刀划开一道深口,血顺着臂往下淌。苏辙见状再不藏私,猛地掀开柜台,抽出那柄锈迹斑斑的摘星剑!他足尖一点木栏,身形如鹤跃起,剑风扫过处,两名元兵的长刀齐齐断成两截。三年未沾杀伐,剑法却更添了几分决绝,剑不花巧,招招都是以命换命的杀招,正是流云营不传的“断水剑法”。
吕炳见状心惊,他当年便不是苏辙对手,如今对方出了剑,更是胆寒,正想躲在兵卒身后溜,苏辙早已看穿他心思,长剑一抖,挽出七朵剑花,封住周围所有兵刃,人如离弦之箭直刺而来!吕炳慌忙挥刀去挡,“嚓”的一声,钢刀连同他握刀的右手一起被剑刺穿,苏辙顺势一拧剑刃,这叛徒惨叫一声,瘫倒在地。
剩下的元兵见头领死了,吓得四散奔逃,却听江面上又传来阵阵锣声,数十条渔船扯着黑旗驶来,旗上绣着的流云纹样,在雨光里分外鲜明。船头立着的都是布衣短衫的汉子,手中举着渔叉砍刀,原来是听闻信号赶来的崖山余部。
楚灵凤撕下衣襟裹住伤口,转头朝苏辙笑道:“我等了你三年,就知道你见了信号,一定会出剑。虎符你藏得好,我们另一半前些日子也从敌后夺回来了,合在一起,就能号令散落各处的旧部,重新举事。”
苏辙低头看了眼缺了的食指——那是当年为了不让自己痛晕过去,亲手咬断的,就为了攥紧那半块被血浸过的虎符。他抬手将摘星剑举到眼前,剑锋上的血迹顺着剑脊滑落,滴在被雨打湿的地面上。
风渐渐停了,雨也收了,远处江面上破开一线落日金辉,洒在起伏的浪涛上。苏辙一脚踹翻了酒肆前写着“待潮渡”的旧灯笼,朗声道:“潮等来了,便不待了。”
他将那柄锈了三年的剑扛在肩上,和楚灵凤并肩跳上渔船,数十条船扯着满帆,朝着落日的方向驶去。隐约有剑啸声穿风过水,震得岸边树叶簌簌落下——那是积压了三年的血气,终于又伴着江湖人的傲骨,在这破碎的山河之间,重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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