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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二年,八月十八日。苏轼被押进御史台的监牢。

御史台这地方,柏树上常年栖息几千只乌鸦,所以又叫"乌台"。苏轼在这里被关了130多天,关在一间叫"知杂南庑"的独居囚室里。他后来跟人描述:伸手就碰到湿漉漉的墙,头顶天窗不到一席大。

"如百尺深井。"

他不是因为谋反进来的。是因为他写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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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指控。

御史中丞李定带头劾他,罪状写在《湖州谢上表》里——苏轼写了这么两句:"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新进",说的是王安石变法后提拔上来那帮人。"生事",是当时攻击新法的习惯用语。

李定说:你这是"愚弄朝廷"。

搁今天翻译一下:一个知识分子在公开文件里说了两句阴阳怪气的话,被上纲上线了。

但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重头戏是他的诗。

八月二十日,第一轮审讯。

审问官把苏轼的诗集摊开,一句一句地问。先问的是《山村五绝》里的两句:

"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

审问官说:你这是在讽刺青苗法吧?意思是农民的孩子被派到城里,什么正事没干,就学了一口城里口音。

苏轼说不是。

打了。

苏轼说"是"。

二十二日,第二轮。

"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

——《八月十五日看潮》,写的是杭州看潮水。审问官说:你这是在讽刺水利政策。意思是海水根本变不了良田,工程白干。

苏轼拖了两天,被迫认罪。

二十四日,第三轮。

"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

审问官说:你讽刺朝廷考核官吏的法律制度。

这一条,苏轼扛了六天。六天后被"逼具实招"——四个字,逼、具、实、招。

然后是盐法。"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审问官说:你讽刺盐禁太严,老百姓三个月吃不上盐。

一句一句审,一句一句对。每句诗对应一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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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得说一下舒亶。

舒亶是谁?权监察御史里行,这次弹劾苏轼的主力之一。他的弹劾札子写得极有条理——先引苏轼的诗,再指出对应的政策,一条一条,像写论文。《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〇〇记了他的原文:

陛下发钱以本业贫民,苏轼就说"赢得儿童语音好";陛下明法以课试郡吏,苏轼就说"读书万卷不读律";陛下兴水利,苏轼就说"东海若知明主意";陛下谨盐禁,苏轼就说"岂是闻韶解忘味"。

你看,多整齐。每句诗对应一项国策。这不是弹劾,这是阅读理解。

据《宋史》记载,舒亶这个人,曾经因为私人请托的小事检举揭发过对自己有恩的张商英。道德上不太干净。但他在弹劾苏轼这件事上展示了一种能力——文本分析的精确度。

只不过他分析的不是诗在想什么,而是诗能定什么罪。

这种手法不是舒亶发明的。据苏辙为兄上书所述,更早之前,沈括——就是写《梦溪笔谈》那位——在杭州巡查时让苏轼陪游,拿了苏轼的诗回去"逐首加以笺注",附在察访报告里呈给神宗,告他"词皆讪怼"。神宗当时"置之不问"。但那份密报,留了好几年。五六年之后,乌台诗案爆发,李定、舒亶用的手段如出一辙。

用注释来定罪。这个传统后来被反复使用。

九月,从四面八方抄来的诗文堆满了御史台的桌子。一百多首被呈堂审问。审问官的要求很简单:每首诗,交代什么时候写的、写给谁的、什么意思、有没有讽刺。

苏轼的回答格式是固定的——"除无讥讽外,云……"——先声明没有讽刺,然后老老实实解释每一句。

他起初"隐晦不说情实"。被问到有没有跟人诗文往来,他说没有。但查获的书信一封一封摆到面前,他只好改口:"忘了。"最后写了超过两万字的供状,把所有跟他有诗文往来的人——张方平、司马光、王诜、黄庭坚、文同……——一个一个交代清楚。

这份供状后来被南宋人整理成书,叫《东坡乌台诗案》,广泛印行,当作苏轼诗歌的权威解读。据朋九万《东坡乌台诗案》记载,审讯过程要求苏轼必须对每一句诗做出解释,"因依招通"。

一个被迫认罪的人,无意中给自己的诗做了最系统的注解。这可能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奇特的一次诗歌解读——不是因为解读得好,而是因为解读的人拿命在解。

说回李定。

李定是主审官。《宋史》说他"不守母丧",被司马光骂过"禽兽不如"。现在他坐在御史台最高位置上,审判一个诗人。

有个细节,记在《续资治通鉴长编》里:有一天李定在崇政殿外等着上早朝,忽然跟同列的官员说了一句——

"苏轼确是奇才。"

别人不敢搭腔。

他接着说:"一二十年前所作诗文,引经援史,随问随答,无一字差错。此非奇才而何?"

然后一个人站在那儿,叹息了很久。

周围的官员,"众皆默不作声"。

一个审讯官,在等审犯人的间隙里,感叹犯人的才华。然后继续审。

这就是乌台诗案最荒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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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苏轼写完了两万多字的供状。全篇都是认罪的话。

他准备了一种叫"青金丹"的药,埋在牢房角落的土里。只等最终判决下来,一次吞完,自行了断。

每天夜里,有个叫梁成的狱卒给他送热水。苏轼有个习惯,睡前要洗脚。梁成每天都烧一壶热水给他。

苏轼终于把两首诗托付给梁成。

"轼必死。有老弟在外。写成两诗,托你送给他,以当诀别。"

梁成说:"学士必不致如此。"

苏轼说:"假使万一获免,则无所恨。如其不免,而此诗不能送到,则死不瞑目矣。"

梁成收下诗,藏在自己枕中。

与此同时,杭州百姓在为他做解厄道场。苏辙上书,请求以自己的官职为兄长赎罪。张方平、范镇等元老出面营救。

最后神宗决定不杀。太祖赵匡胤留过遗嘱:除了谋逆,不杀大臣。苏轼没犯谋逆罪。

十二月结案。责授黄州团练副使。一个有名无实的闲差。

出御史台那天,梁成把那两首诗还给了他。

苏轼打开,抱头伏案,自不忍读。

后来他在黄州城外的小山坡上开了块地种粮食,给自己取了个新号——东坡居士。

那个在牢里把每一句诗都交代了的人,从此不用再向任何人交代了。

乌台诗案不只是苏轼一个人的事。它开了一个先例:文字可以成为罪证,比喻可以被坐实,诗歌可以被逐句审问。从那以后,北宋后期的士大夫"讳言国事,明哲保身",政局渐渐不可收拾。

有意思的是,南宋人把乌台诗案的审讯记录整理成书,广泛流传。据《东坡乌台诗案》记载,这些审讯记录被宋人"视为苏轼诗歌的权威解读和苏轼诗话"。

审讯者想毁掉一个人,却在无意中保存了这个人最真实的文学自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