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抛出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地方的财政收入不到四十亿元,它应该拿出多少钱去做风险投资?很多读者会说,应该谨慎,不能超过自身承受能力。但现实给出的答案,往往比想象中更激进。
媒体调查曾发现,一个财政收入不足四十亿的县城,其国企平台底下挂着十五只私募基金。十五只。这意味着当地可能同时扮演着十几个不同方向、不同行业的出资人角色。全国来看,截至2025年底,区县级政府投资基金数量占全国政府基金总数的44%,仅县区一级就超过一千支,总规模突破一万亿元。
我们不妨先问一句:数量多,真的代表能力强吗?
再看一组数据。2024年全国新设区县级政府引导基金六十四只,认缴规模约八百亿元;新设省级政府引导基金只有十六只,认缴规模却超过一千八百八十亿元。县里开基金的数量是省里的四倍,单只体量只有省里的三成不到。也就是说,大部分县级基金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是小、散、弱。
当我把这两组数据放在一起时,我想探讨的不是“县里该不该发展产业”,而是“县里用什么样的方式发展产业才可持续”。这个区别很重要。
2026年8月13日,四川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印发《关于促进政府投资基金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意见》,其中一句话会让全省183个县(市、区)的财政部门神经一紧:县级政府原则上不得新设基金。文件同时留了一个口子:财力较好、具备产业基础的县确需发起设立,须报市级政府审批;鼓励县级政府参股上级政府设立的基金。
这并非四川单独行动。2026年6月5日,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加强监管防范风险促进私募投资基金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即业内所说的54号文,已经明确提出“县区原则上不得新设政府投资基金”。四川这次是落地执行。
2025年初国办发1号文还只是“严格控制新设基金”,到2026年54号文升级为“县区原则上不得新设”,再到四川省级实施意见落地,政策在一年内完成了三级跳。
为什么节奏这么快?县区政府投资基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认为,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从四个维度来分析。
一、四个痛点,每一个都不只是“技术问题”
第一个维度是财政风险。县区财政体量小、抗风险能力弱,部分地区盲目设立基金,通过名股实债、收益保底等违规操作变相新增隐性债务。四川的实施意见直接把它写进负面清单:严禁通过违法违规举债融资进行出资,不得新增地方政府隐性债务;各级政府未足额保障“三保”支出和债务还本付息的,不得设立基金。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把一个朴素的道理制度化了:如果连基本民生和债务偿还都没有保障,就没有资格拿财政资金去做风险投资。
第二个维度是运营效能。县区普遍缺少专业基金管理团队,多由行政人员兼职运作,决策容易依赖行政意志、脱离市场规律。让一群长期从事行政管理的干部去判断半导体、生物医药项目的投资价值,结果可想而知。缺乏完善的风控与考核体系,财政资金闲置空转、回报率低,资源浪费严重。这实际上是一个典型的委托代理问题:县级财政作为委托人,既缺少甄别代理人能力,又缺乏监督手段,还承担最终风险。
第三个维度是产业适配度。多数县区产业基础薄弱、优质项目稀缺,却跟风新设基金,产业定位模糊、同质化投资严重。结果是“有基金、无项目、无成效”,资本与产业资源严重错配。
第四个维度是基层监管缺位。县区监管力量薄弱、专业能力不足,难以甄别资金挪用、利益输送等问题。过往基金设立审批宽松、缺乏上级统筹,行业乱象长期难以根治。
这四个痛点不是孤立的,它们会形成一个负反馈循环:越缺项目越用基金拼抢,越拼抢越忽视风险,越忽视风险越出问题,越出问题越需要上级兜底。54号文里有一句话值得反复读:部分私募基金已经成为违法犯罪、新型腐败和隐性腐败工具。这是很重的定性。落到县域这一层,尤其重。
我举一个已经被公开报道的案例。2016年,某地政府引进一个号称总投资四百五十亿元的半导体项目,到2019年底实际投入四十六亿元,其中三十五亿元是政府出资;所谓管理层承诺的十亿元实缴出资,只到位四千一百万元。2020年项目烂尾,相关责任人被追究。一个财政收入有限的区县,拿出三十五亿元去赌一个半导体项目。这笔账,谁来算?
这个案例的教训不在于“半导体不能投”,而在于:当一个县区的财政体量、专业能力、产业基础都不足以支撑如此大体量的风险投资时,所谓“基金招商”就可能变成财政冒险。
二、四川的做法:关上一扇门,打开几扇窗
那么,四川这次是不是一刀切?仔细看文件,其实不是。它在关上县级新设基金这扇门的同时,打开了好几扇窗。
第一扇窗是参股上级基金。鼓励县级政府参股上级政府设立的基金。钱还是可以出,但不再自己单干,而是跟着省里、市里走。省、市、县共同设立基金,探索合作遴选管理机构机制。这对产业基础薄弱的县是务实选择——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县里只需做好配套和承接。
第二扇窗是放宽返投要求。鼓励取消政府投资基金及管理机构注册地限制,鼓励降低或取消产业投资类基金返投比例,注册在省内的创业投资类基金原则上不设置返投比例。返投比例一直是困扰政府引导基金的核心矛盾——要求基金把钱投回本地,但本地没有好项目可投。四川直接把这个紧箍咒松了。
第三扇窗是建立容亏机制。分类设定产业投资类和创业投资类基金容亏率,允许单个企业(项目)最高100%亏损。对于容亏率以内的投资损失,未擅自扩大投资范围、未隐瞒信息、未谋取非法利益、充分开展尽职调查并依法合规履行决策程序的,经认定后可免予追究相关单位及个人责任。
过去政府投资基金最大的问题是没人敢亏——一亏就要被审计、被追责,于是大家宁愿把钱趴在账上也不敢投。四川这次把“允许亏”写进了文件,而且是允许亏到100%。这是给一线决策者松绑,让他们真正敢按市场化方式去投资。
但同时,四川也划了几条不能碰的红线:不得以招商引资为目的设立基金;不得在公益性领域、产能过剩领域设立基金;同一政府原则上不在同一行业或领域重复设立基金;不得采取“名股实债”方式进行投资。
其中“不得以招商引资为目的设立基金”这句话,几乎是在批评过去几年县区最热衷的玩法。拿财政资金做劣后、兜底,把社会资本引进来投项目,美其名曰“基金招商”,本质上是用纳税人的钱给企业发补贴。四川明确告诉各县:这条路,走不通了。
三、底层思维:从“撒钱”到“管钱”
理解了这些政策细节,我们再往深一层看:这场政策转向的底层思维是什么?我认为是从“撒钱”到“管钱”。
我请大家看三组数据。
第一组:2023年至2026年一季度,监管部门累计对1805家私募管理人采取行政监管措施,对97家机构作出行政处罚,移送涉刑线索86条;中基协累计注销不合规管理人5444家。
第二组:截至2025年底,区县级政府投资基金超过一千支,总规模突破一万亿元。但大量基金常年趴在账上不动,有的变成了变相借钱工具。
第三组:政策从2025年的“严格控制新设基金”,到2026年的“县区原则上不得新设”,再到四川省级实施意见落地,三级跳只用了不到两年。
这三组数据放在一起,政策意图很清楚:政府投资基金的狂飙突进阶段结束了,现在进入存量优化和风险出清阶段。为什么是县区?因为县区是这场游戏里最脆弱的一环。财政收入十几亿的县拿出几亿搞基金投资,一旦亏损,财政就出问题。而县区的财政出问题,最后还是要省市乃至中央来兜底。
我还注意到四川文件里有一条容易被忽视:各级国有企业监管机构要建立国资(国企)基金管理制度办法,督促基金聚焦主责主业,强化对国有企业基金投向的指导评价,防止滥设国有企业投资基金。也就是说,不只是政府不能乱设基金,国企也不能乱设。这是从两个源头同时堵漏。
四、对县域经济的真实影响
接下来,我们自然会问:政策落地后,对四川县域经济会产生什么真实影响?我认为,短期阵痛不可避免。
对于产业基础薄弱的县区,失去自主设立基金这一招商工具,招引重大产业项目的难度会明显提升。县域中小企业直接获得政府背景股权投资的机会减少,尤其是缺乏抵押物、难以获得银行贷款的科创型、初创型企业,短期融资渠道进一步收窄。部分县域早期创业项目可能面临资金断档。存量基金面临整合清理,运作不规范的进入调整期,在投项目的后续支持可能出现阶段性衔接不畅。
但如果把眼光放长,这其实是一次必要的制度纠偏。
在产业招商层面,政策将终结粗放式资本招商模式,倒逼地方摒弃资金补贴依赖,转向依托产业链、营商环境开展精准招商。县域之间的招商内卷将被有效规避,优质基金资源向产业基础扎实的地区倾斜。
在中小企业融资层面,减少财政资金对市场资本的挤出效应,引导社会资本下沉基层。企业需要倒逼自己完善治理、提升核心竞争力,主动对接市场化资本。
在产业培育层面,扭转盲目布局、低效扶持的乱象,推动县区立足自身禀赋深耕特色产业。
以前是每个县都想自己搞一个基金,结果是大家都搞不大、搞不好。现在不让县里自己搞了,省里市里的基金统一配置资源,好的项目拿到钱,差的项目拿不到。市场的归市场,政府的归政府。
五、一个更大的命题:政府投资基金的定位在变
最后,我想把四川这份文件放在更大的政策框架里讨论。我们会发现一个趋势:政府投资基金正在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优化”。
2025年国办发1号文确立了政府投资基金市场化、专业化、规范化的方向。2026年1月,国家发改委等四部门联合发布《关于加强政府投资基金布局规划和投向指导的工作办法》。2026年6月,54号文聚焦风险痛点,持续收紧监管尺度。四川的实施意见是这一政策链条上的最新一环。
政府投资基金的定位正在从“招商引资的工具”回归到“引导产业发展的工具”。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看重的是项目落地、GDP增长;后者看重的是产业培育、长期回报。前者容易产生政绩冲动——基金设了、项目落了、数据好看了,至于基金亏不亏、项目活不活,那是下一任的事。后者需要耐心——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可能需要十年才能看到成效。
四川的容亏机制允许单个项目100%亏损,就是在为这种“耐心”提供制度保障。但前提是,你得有专业的团队、科学的决策、规范的流程。这些东西,绝大多数县区不具备。
所以,县级政府原则上不得新设基金,不是不让县里发展产业,而是不让县里用错误的方式发展产业。
一个财政收入不足四十亿的县城,国企平台底下挂着十五只私募基金。这个画面以后不会再有了。
在我看来,这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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