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6岁搭伙3天就分手,大妈:非得跟我睡一屋,大爷:搭伙安心睡觉
刘桂芳站在周建国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衣服,一条旧毛巾,还有一盒没吃完的降压药。
“你让开。”刘桂芳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周建国堵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像一堵老墙。他的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却让刘桂芳火冒三丈:“搭伙就得睡一个屋,不睡一个屋叫什么搭伙?”
“你那是搭伙吗?你那是找陪睡的!”刘桂芳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摔,声音陡然拔高,“我告诉你周建国,我刘桂芳活了六十六年,不是来给你暖被窝的!”
周建国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老太太能说出这种话。
“你小点声……”周建国压低声音,往楼道里瞟了一眼,“邻居听见了不好。”
“你现在知道不好了?昨天晚上你扒我房门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不好?”刘桂芳越说越气,眼眶开始发红,“我跟你说过多少遍,我有阴影,我受过骗,我害怕那个事。你倒好,一句‘安心睡觉’就想把我往你床上拽?”
周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刘桂芳盯着他的眼睛。
周建国低下头,不说话。
刘桂芳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更凉了。三天前,她还觉得这个男人可靠、老实。现在她只想赶紧离开。
“让开。”她又说了一遍。
周建国没动。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抠了抠,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晚上会憋气。”
刘桂芳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晚上会憋气。”周建国抬起头,眼里有血丝,“医生说了,我睡觉的时候呼吸会停,严重的时候能憋过去。我老伴就是……就是那么没的。”
刘桂芳愣住了。
“我一个人睡,半夜憋醒了,身边连个能推我一把的人都没有。”周建国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是要占你便宜,我就是想……就是想要个人在旁边。你一推我,我就能醒过来。”
刘桂芳站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她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突然说不出话来。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电视机在响,模模糊糊地传出新闻联播的声音。
“你老伴……”刘桂芳艰难地开口,“就是睡着睡着就没了的?”
周建国点点头,眼睛看向别处:“五年了。那天早上我醒过来,她还躺在我旁边,手都凉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医生说,她半夜就走了,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打呼噜。”
刘桂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
“你之前怎么不说?”她问。
“说了你信吗?”周建国苦笑了一下,“头一天见面我就跟你说,我身体还行,没大毛病。我要是一上来就说我有这个病,你还愿意跟我搭伙?”
刘桂芳沉默了。
周建国说得对。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他有这个病,她可能连面都不会见。她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想再揽一个病号。
但她也没想到,周建国瞒着她的,竟然是这个。
“就算你有病,你也不能硬来。”刘桂芳的语气软了一点,但还是很硬,“你好好说,我未必不能理解。你半夜扒门,那叫什么事?”
“我跟你说了。”周建国辩解道,“我第二天晚上就跟你说了,我说我睡觉不踏实,想让你陪我说说话。可你当时就翻脸了,说我不要脸。”
刘桂芳想起来了。搭伙的第二天晚上,周建国确实端着一杯水站在她房门口,嗫嚅着说了一句“你能陪我说说话吗”。她当时刚洗完脚,想起之前被骗的经历,瞬间就炸了。
“你那是说说话?你手都搭我肩膀上了。”刘桂芳说。
“我那是着急。”周建国叹了口气,“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半夜,越坐越害怕。我想叫你又不敢大声叫,怕你误会。我站在你门口,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刘桂芳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塑料袋。那盒降压药从袋口露出来,白色的药瓶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有些刺眼。
“你让我走吧。”她说,“我得好好想想。”
周建国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刘桂芳弯腰捡起塑料袋,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从他身边挤过去,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听见周建国在身后喊了一句:“桂芳,我说的都是真的!”
刘桂芳没回头,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楼下的风很大,吹得她脖子后面的围巾飘了起来。她裹紧衣服,一步步走出小区大门。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黄色的光铺在柏油路上,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家的地址。坐在车后座上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乱。
三天前,她还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搭伙过日子的伴。三天后,她像逃难一样从那个家里跑了出来。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刘桂芳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张德福,想起了自己死去的老伴,想起了女儿婷婷,想起了那个把她介绍给周建国的王秀英。
她想起王秀英跟她说的话:“桂芳啊,你都这个年纪了,就别挑了。周建国那个人不错,有房子有退休金,身体也行,搭个伙互相有个照应。”
当时她觉得王秀英说得有道理。现在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照应?照应什么?照应他半夜憋气憋死过去?
刘桂芳苦笑了一下,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疼,可能是血压上来了。她从塑料袋里摸出那盒降压药,干吞了一片。
出租车停在她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她付了钱,慢慢爬上四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她拍了好几次巴掌才亮起来。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走了三天,家里还是老样子。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放着半杯凉茶,阳台上那盆绿萝已经蔫了叶子。她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很陌生。
她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关上门,换了拖鞋,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嗡的声音。刘桂芳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她想起了周建国刚才在楼道里说的话。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一个更高级的借口。她分不清了。
但她记得周建国说那句话时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就在她老伴临终前。那天老伴躺在医院里,拉着她的手说“桂芳,我走了你怎么办”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刘桂芳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上正在播一档调解节目,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台上哭诉丈夫不顾家。刘桂芳看了一眼就换了台。
她最烦这种节目。别人的家事,外人凭什么指手画脚。
换到一个戏曲频道,正在放黄梅戏《天仙配》。刘桂芳愣了一下,没有继续换。她把遥控器放下,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在灶上发出嘶嘶的声音。她站在厨房窗前,看着对面楼里的灯火,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她开始回想这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天前,王秀英带着她去公园相亲角。那个地方她以前路过很多次,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进去。王秀英拉着她在一张张打印好的“简历”前转来转去,最后停在了一张蓝色的纸前面。
“就这个,周建国,六十八,退休工人,有房,没负担。你看这照片,长得周正。”王秀英指着那张纸说。
刘桂芳看了一眼照片。照片上的老头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不大,但挺有神。
“见见?”王秀英问。
刘桂芳犹豫了一下。她想起张德福那件事,心里有点发虚。但王秀英是多年的老邻居,她信得过。
“见见就见见吧。”她说。
见面约在公园里的一个凉亭。周建国来得比她早,手里还拿着两瓶水。她走过去的时候,周建国站起来,冲她笑了一下,笑得挺憨厚。
“刘桂芳?我周建国。”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在石凳上坐下。
那天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周建国很健谈,从退休工资聊到菜市场价格,从儿子聊到女儿。刘桂芳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周建国在说到他老伴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低下去。
“她走了五年了。”周建国说,“这五年我一个人过,说实话,不好受。”
刘桂芳点了点头。她理解那种感受。她老伴走了十年,头几年她也是天天抹眼泪。
“你身体怎么样?”她问了一句。
周建国拍了拍胸脯:“还行,能吃能睡,没什么大毛病。”
现在想起来,那句“能吃能睡”真是一个讽刺。
刘桂芳关掉火,把开水倒进暖壶。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六十六岁的人了,还像年轻姑娘一样被人骗来骗去。张德福是骗她的钱,周建国是骗她的同情。都一样,都是骗子。
但她又想起周建国站在楼道里的样子,佝偻着背,手指在门框上抠来抠去。那种局促不像装出来的。
她决定先不想这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刘桂芳一个人睡在自己家里,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站在门口。她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猛地醒过来,一身的汗。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坐起来,打开台灯,喝了半杯凉水。窗外的夜色还浓,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她想起周建国说的那句话:“我一个人睡,半夜憋醒了,身边连个能推我一把的人都没有。”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此刻他是不是正一个人躺在那个房间里,害怕睡觉?或者已经睡着了,呼吸正在一点点变浅?
刘桂芳使劲揉了揉脸,然后躺下去,用被子蒙住头。
“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在被子里小声说。
第二天早上,刘桂芳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喂?”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刘桂芳吗?我是周建国。”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刘桂芳立刻清醒了。
“你从哪弄的我电话?”她问。
“王秀英给我的。”周建国说,“我就是想问问,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挺好。”刘桂芳说,“你要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别挂别挂。”周建国急了,“我就是想跟你说,我昨天说的都是真的。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给你看医院的诊断书。”
刘桂芳沉默了一下。
“诊断书能证明什么?”她说,“证明你有病,所以我就得陪着你?”
“我没那个意思。”周建国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你受过骗,心里有疙瘩。我不勉强你。我就是……就是想把话说清楚。”
刘桂芳没有接话。
“桂芳,我也不是非要跟你睡一个屋。”周建国在电话那头吞吞吐吐,“哪怕你睡隔壁,我晚上有什么动静你能听见,也行。我就是不想一个人……”
“行了,我知道了。”刘桂芳打断他,“你让我再想想。”
“好,好,你想。”周建国连忙说,“我不催你。”
挂了电话,刘桂芳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出神。
她开始认真回忆这三天发生的事情。她想理一理,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到底在怕什么。
三天前,王秀英陪着她在公园见了周建国。两人聊得还可以,周建国给她留了电话。第二天,周建国又约她见面,还带了她爱吃的茴香馅包子。第三天,周建国直接上门,说想请她去家里看看。
“我那儿宽敞,你来看看,要是觉得行,咱们就搭个伴。”周建国站在她家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兜苹果。
刘桂芳当时觉得这个人挺实在的。她前思后想了一晚上,决定试试。她的想法很简单: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越来越觉得冷清。女儿婷婷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来几次。她有个头疼脑热,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王秀英说得对,搭个伙,互相有个照应,总好过一个人熬着。
于是她收拾了两件衣服,跟周建国去了他家。
周建国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虽然旧但挺干净。他给她准备了单独的卧室,床上铺着新洗的床单,被罩还是大红色的,看着喜庆。
“你住这屋,我住对门。”周建国指着两个房间说,“有什么需要的你就说。”
刘桂芳当时还挺感动。她觉得自己碰上了体面人。
但当天晚上,问题就来了。
晚饭后,刘桂芳洗了脚准备回屋休息。周建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眼睛却时不时往她这边瞟。她没在意,道了晚安就进了屋,顺手把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有人敲门。是周建国。
“桂芳,你睡了吗?”他的声音很低。
“没睡,怎么了?”刘桂芳坐在床边,没有开门。
“我想跟你说个事。”周建国在外面说。
刘桂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门打开了。周建国站在门口,穿着灰色的旧毛衣,局促地搓着手。
“什么事?”她问。
“就是……那个……”周建国的眼睛看着地面,“咱俩既然搭伙了,是不是应该睡一个屋?”
刘桂芳当时就愣住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冷了。
“我说,咱们是不是应该……”周建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去,“我不是要干什么,就是觉得,搭伙嘛,就该像两口子一样。我……”
“周建国。”刘桂芳打断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跟你搭伙,是搭伴过日子,不是嫁给你。你要想找陪睡的,你找错人了。”
说完,她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得非常快。张德福的脸一下子浮现在脑海里。那个老东西当初也是这么说的——“咱俩既然在一起了,就是一家人了”。结果呢?结果他拿着她的存折跑了。
刘桂芳靠在门板上,浑身发抖。她听见周建国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走开了。
那一夜,她没怎么睡。她把门反锁了,又用椅子顶住门。她怕周建国半夜再来。
第二天早上,刘桂芳起得很早。她本来想收拾东西直接走,但周建国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还有她爱吃的腐乳。
“昨晚的事,对不起。”周建国站在厨房门口,态度很诚恳,“是我太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刘桂芳没说话,但也没走。她坐在桌前喝了一碗粥,心里盘算着再观察观察。
白天还算平静。周建国带她去附近的菜市场转了转,买了不少菜。中午他下的厨,炒了两个菜,味道还行。刘桂芳帮着洗了碗,然后两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气氛有些尴尬。
到了晚上,周建国又来了。这回他端着一杯水,站在她房门口。
“桂芳,你能陪我说说话吗?”他问。
刘桂芳刚洗完脚,正坐在床边擦脚。听见这话,她的手停住了。
“我就在外面坐坐,不进去。”周建国说。
刘桂芳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恳求。
“周建国,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刘桂芳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白天说对不起,晚上又来。你拿我当什么了?”
“我没有……”周建国的脸涨红了,“我就是睡不着,想找个人说说话。”
“你睡不着关我什么事?”刘桂芳站起来,走到门口,“我跟你认识才几天?你就这么按捺不住?”
周建国急了,伸手想拉她的胳膊:“桂芳你听我说……”
“你别碰我!”刘桂芳猛地甩开他的手,“我告诉你周建国,我刘桂芳不是好欺负的。你要再这样,我马上就走!”
周建国站在门口,手里的水杯都快捏碎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刘桂芳又一次把门反锁,用椅子顶住。
她坐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觉得自己太委屈了。她只是想找个伴,怎么就这么难?一个张德福还不够,现在又来一个周建国。男人是不是都一个样?
那一夜,她彻底没睡。她决定了,天一亮就走。
第三天早上,刘桂芳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周建国站在客厅里,看着她把那个红色塑料袋拎在手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刘桂芳走向门口。周建国跟了过来。
“你让开。”刘桂芳说。
然后就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刘桂芳躺在自己家的床上,回想着这三天发生的一切。她开始觉得,事情可能不像她想的那样简单。
如果周建国真的只是好色,他不会在楼道里跟她说那些话。他完全可以不解释,让她走就是了。但他解释了,虽然解释得磕磕绊绊。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了他的老伴。他说他老伴就是那么没的。如果他是在编故事,这个故事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刘桂芳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她想给王秀英打个电话,问问周建国这个人到底怎么样。但看了看时间,才早上七点多,王秀英可能还没起。
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给自己煮了一碗挂面。吃完面,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着楼下那些买菜回来的老太太们,心里莫名地发慌。
她想起了自己的老伴。他叫赵春生,是个小学教师。他们结婚四十年,从来没红过脸。赵春生脾气好,什么事都让着她。十年前,赵春生查出肝癌,从确诊到去世只有半年时间。那半年里,刘桂芳天天守在医院里,眼看着老伴一点点瘦下去,最后只剩下一把骨头。
赵春生走的那天,握着她的手说:“桂芳,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啊。”
她当时哭得死去活来,说:“你走了我跟你一起走。”
但赵春生说:“别说傻话。你还有婷婷。你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这些年她一直在努力好好活着。她一个人买菜、做饭、看病、吃药。她学着用智能手机,学着在网上缴水电费。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了。
但坚强的另一面是孤独。一个人的饭不好做,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不值得开火。一个人的觉不好睡,半夜醒来,整间屋子静得像坟墓。
所以她才会答应王秀英去相亲角。所以她才会跟周建国回家。她太想找个人陪着自己了。
但“陪”这个字,一旦沾上了别的东西,就变味了。
刘桂芳正想着,手机响了。是王秀英。
“桂芳啊,你回来了?”王秀英的声音带着关切,“周建国刚给我打电话,说你把东西拿走了。你俩咋了?”
刘桂芳叹了口气:“秀英,你跟我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周建国他……他第一天晚上就让我跟他睡一个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老周,也太着急了。”王秀英说,“那你呢?你答应了吗?”
“怎么可能!”刘桂芳的声音提高了,“我刘桂芳是那种人吗?”
“我知道你不是。”王秀英连忙说,“那你现在什么意思?不搭了?”
刘桂芳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阳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心里乱糟糟的。
“桂芳,你听姐一句话。”王秀英说,“周建国这个人,人品还是可以的。他可能是憋了太久,有点……哎呀,你懂的。你要是觉得他还能处,就再给他个机会。你要是觉得不行,那就算了,姐再给你介绍别的。”
“我明白。”刘桂芳说,“秀英,我问你个事。周建国他老伴,你知道怎么走的吗?”
王秀英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我知道。她老伴是睡过去的。听说是有那个什么……睡觉的时候憋气的毛病。夜里走的,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老周当时就崩溃了,抢救了半天也没救过来。”
刘桂芳握紧了手机。
“这事他跟我说了。”刘桂芳低声说。
“那他可能真不是想占你便宜。”王秀英说,“他就想有人在他旁边。他怕。你没跟他过日子你不知道,这种恐惧是会缠着人的。”
刘桂芳沉默了。
“不过话说回来,”王秀英又说,“他有这个病,也不算个小毛病。你要是介意,就当我没说。搭伙这种事,不能委屈了自己。”
“我知道。”刘桂芳说,“秀英,我先想想。有消息我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刘桂芳在阳台上又坐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周建国的脸。那张脸上有害怕,有讨好,有不知所措。
她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周建国说的都是真的,那她应该怎么办?
是继续拒绝,让他一个人继续害怕?还是放下心里的疙瘩,试着去理解他?
刘桂芳一时想不出答案。
下午的时候,女儿刘婷婷打来电话。
“妈,你在哪儿呢?”婷婷的声音有些急,“我前天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昨天打了两次你也没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刘桂芳这才想起来,自己这几天在周建国家里,手机调成了静音,一直没看。
“我没事。出去散了散心。”她含糊地说。
“是不是王姨又给你介绍对象了?”婷婷直接戳破。
刘桂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什么都瞒不过你。”
“妈,你听我的,你一个人挺好的,别折腾那些事了。”婷婷的语气有些不满,“你都多大岁数了,还去搭伙,说出去多不好听。你要觉得无聊,我接你来我这儿住。”
“我不去你那儿。”刘桂芳说,“你那房子还没我这儿大,再说你婆婆也在,我去了多不自在。”
婷婷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你也不能随便跟人搭伙啊。现在社会上骗子那么多,专门骗你们这些老太太。你忘了张德福的事了?”
“我没忘。”刘桂芳的声音淡了下来。
张德福那件事,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三年前,刘桂芳六十三岁。也是王秀英介绍的,说是一个退休的老会计,叫张德福,人很老实,老伴去世多年。刘桂芳见了面,觉得还可以。张德福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确实老实。
两人处了两个月,张德福提出搬到一起住。刘桂芳当时犹豫了一下,但觉得都这么大岁数了,也没什么好扭捏的,就答应了。刚开始张德福还很规矩,各睡各的。但没过多久,他就开始试探她,想进一步。
刘桂芳拒绝了几次。张德福就变了脸,说她不诚心过日子。刘桂芳为了维持关系,做出了一些让步。但张德福得寸进尺,开始跟她要钱。第一次说儿子要买房,差两万。刘桂芳心软,借了。第二次说孙子要上学,又要五千。刘桂芳又给了。
直到有一天,刘桂芳发现自己的存折不见了。她翻了半天,最后在张德福的枕头底下找到了。存折上的钱已经被取走了两万七。
张德福跪在地上求她原谅,说一定会还。刘桂芳选择了报警。警察来了,调解了半天。张德福写了欠条,答应一个月内还钱。但一个月后,张德福消失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刘桂芳去他之前说的那个家,发现房子里住着别人。
“张德福?没有这个人。”开门的中年女人说。
刘桂芳站在那个陌生的门口,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她这才知道,张德福从头到尾都在骗她。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连那些“儿子”“孙子”都是编出来的。
两万七千块钱,对刘桂芳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她攒了好几年才攒下来的。但更让她痛的是那种被欺骗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傻子,被人耍得团团转。
从那以后,刘桂芳就再也没有找过伴。直到这次,王秀英又提起了周建国。
“婷婷,张德福那事都过去了。”刘桂芳说,“我也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次的人是你王姨介绍的,应该不会有问题。”
“应该?”婷婷的嗓门大了起来,“妈,你吃的亏还不够?那些老头找你们这些老太太,图什么?图你退休金?图你房子?还是图你给他们当免费保姆?你想过没有?”
刘桂芳被女儿说得有些来火:“你妈在你眼里就这么傻?”
“我不是说你傻,我是担心你。”婷婷的语气软了下来,“妈,你别折腾了。你要觉得孤单,就多跟我视频,多出去跳跳广场舞。实在不行,养条狗也行。”
“我不养狗。”刘桂芳没好气地说,“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养狗。”
“那就好好照顾自己。”婷婷说,“我这周末回去看你。”
“你工作忙,别回来了。我没事。”刘桂芳说。
“我这次必须回去。”婷婷很坚持,“我看看你到底在折腾什么。”
刘桂芳没再跟她争。母女俩又聊了几句闲话,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刘桂芳靠在沙发上,心里有些烦躁。婷婷这孩子,从小就很独立,也很强势。她认定的事情,别人很难改变。刘桂芳知道女儿是关心自己,但那种关心有时候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她又想起了周建国的女儿。周建国跟她说起过,他有一个女儿叫周敏,比他那个儿子周军要懂事得多。周敏嫁得远,一年也回不来几次。周军在本地,但跟他父亲关系一般,平时很少来看他。
“我那个儿子,指不上。”周建国那天在凉亭里对她说,“他成天就知道跟我要钱。我这点退休工资,还不够他惦记的。”
刘桂芳当时没多问。现在想想,周建国的处境跟她有几分相似。她有一个强势的女儿,他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两个老人,各有各的难处。
但她还是不能完全相信周建国。张德福的教训太深了。她不能再让自己陷进去。
晚上,刘桂芳给自己炒了一个西红柿炒蛋,就着米饭吃完了。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戏曲频道又在放《天仙配》。她心不在焉地看着,脑子里一直在想周建国的事。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短信。她打开一看,是周建国发来的。
“桂芳,我不该瞒着你,也不该那么急。你生气是应该的。我不求你原谅,就想让你知道,我昨天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你要是不信,我明天可以把诊断书给你送过去。”
刘桂芳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短信进来。
“我屋子里的灯坏了,今天刚找人修的。修灯的师傅说,你走的时候是不是撞到哪了。我一看,门口那个鞋柜被你踢掉了一块漆。我看着那块掉漆的鞋柜,心里特别难受。”
刘桂芳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哪有踢鞋柜。那个鞋柜本来就旧了,漆皮都翘起来了,她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而已。
但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董永和七仙女正在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刘桂芳听着听着,眼睛湿了。她想起了赵春生。他们当年也一起唱过这首歌。赵春生唱得五音不全,她总笑话他。但他从来不生气,只是笑着看她。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刘桂芳擦了擦眼睛,关掉电视,起身去洗漱。
洗完澡出来,她看到手机上又有一个未接来电。还是周建国。她没有回。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三天的事情。她想起周建国做的早饭,小米粥煮得浓淡适中,腐乳是她喜欢的王致和。她想起周建国带她去菜市场,走在她左边,帮她挡着来来往往的电动车。她想起周建国在楼道里说“我晚上会憋气”时的眼神。
这些细节不像是一个骗子能装出来的。
但张德福当初也装得很像。刘桂芳提醒自己。不能心软。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上午,刘桂芳正在家里拖地,门铃响了。她走过去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周建国。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站在门口,神色有些局促。
刘桂芳犹豫了一下,没有开门。
“桂芳,我把诊断书带来了。”周建国在门外说,“还有我老伴的死亡证明。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想证明给你看。”
刘桂芳握着拖把的手紧了紧。
“我没骗你。”周建国的声音低下来,“你可以不开门,我就把这些东西放门口。你看不看是你的事。我放完就走。”
过了一会儿,刘桂芳从猫眼里看到周建国弯下腰,把那个黑色塑料袋放在了门口,然后转身下了楼。
她站在门后,听着周建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打开门,把那个黑色塑料袋拿进来。里面有一个文件袋,装着一份医院的诊断书和一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
诊断书上写着: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低通气综合征,重度。下面有一行医生的建议:建议夜间有人陪护,必要时使用呼吸机。
死亡证明上写着:周桂兰,女,六十二岁,死亡原因:呼吸衰竭,睡眠中猝死。
刘桂芳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死亡证明看了很久。周建国的老伴也叫“桂兰”,跟她只差一个字。这算是缘分吗?
她放下文件,双手捂住了脸。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建国没有骗她。他确实有病,他老伴也确实那么走的。他害怕一个人睡觉,他想要有人在他旁边,这些都不是借口。
但知道真相之后,刘桂芳反而更犹豫了。如果周建国只是好色,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拒绝。但现在这个情况,她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她不想做那个见死不救的人。可她也不想稀里糊涂地把自己搭进去。
更何况,他们才认识几天。她对他还谈不上什么感情。同情不等于搭伙。她不能因为同情一个人,就把自己后半辈子交出去。
刘桂芳思来想去,决定跟周建国好好谈一次。她给他回了一条短信:“诊断书我看到了。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就是那个公园凉亭。短信发出去没一会儿,周建国就回了:“好,我准时到。”
第二天下午,刘桂芳提前十分钟到了公园。凉亭里没有人,她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湖面上的鸭子游来游去。风有点凉,但阳光还好。
三点整,周建国从远处走了过来。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走路的时候背微微驼着,速度不快。
他走进凉亭,在刘桂芳对面坐下,中间隔了差不多有两米远。
“你来了。”刘桂芳说。
“来了。”周建国点点头,“谢谢你愿意见我。”
“我不是愿意见你。”刘桂芳说,“我是想把话说清楚。”
周建国低下头,一副听训的样子。
“你的病,我看到了。你老伴的事,我也很难过。”刘桂芳说,“但这些都跟我没关系。我们才认识几天,你就让我跟你睡一个屋,这件事我不接受。”
“我知道。”周建国说,“我太急了,对不起。”
“如果只是因为你有病,我不怪你。”刘桂芳继续说,“但你也要理解,我一个老太太,跟一个才认识几天的老头睡一个屋,传出去好听吗?我女儿怎么看我?我自己怎么看我?”
周建国点点头,没说话。
“还有,你儿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刘桂芳问,“我们搭伙的事,你告诉他了吗?”
周建国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我还没说。我跟周军的关系……比较复杂。我本来想等事情定下来再告诉他。”
“那现在不用定了。”刘桂芳说,“我们的事,就这样吧。”
周建国愣住了:“这样?”
“这样。”刘桂芳说,“你回去吧。以后好好照顾自己。该用呼吸机用呼吸机,该看医生看医生。一个人睡确实危险,但你可以雇个护工,或者去养老院。不一定非得找个搭伙的老伴。”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然后转身慢慢走出凉亭。刘桂芳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别过头去,不去看他。
周建国走了没几步,突然回过头来,喊了一句:“桂芳,那个鞋柜上的漆,我找漆补上了。”
刘桂芳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周建国转过身继续走,走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刘桂芳望着他消失在公园的小路上,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她只知道,她不想再被伤害了。哪怕周建国是真的,她也不想再冒险了。她真的怕了。
回家的路上,刘桂芳绕到菜市场买了一斤排骨。她打算晚上炖个排骨汤,自己喝。一个人的日子,也得好好过。这是赵春生临走前跟她说的。好好活着。
排骨汤炖在锅里的时候,电话响了。是王秀英。
“桂芳,你跟老周谈得怎么样?”王秀英问。
“没怎么样。”刘桂芳说,“我跟他说清楚了,不搭了。”
“真不搭了?”王秀英有些惋惜,“其实老周人真的不错……”
“秀英,我知道他不错。”刘桂芳打断她,“但他那个情况,我负担不起。我不是没同情心,可我也得为自己想想。我一个老太太,照顾自己都费力,再添个病号,我图什么?”
王秀英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说得也是。行,不搭就不搭了。姐再给你物色别的。”
“不用了。”刘桂芳说,“我一个人挺好的。以后别给我介绍了。”
王秀英还想说什么,刘桂芳已经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刘桂芳喝了一碗排骨汤,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调到了本地新闻频道,看到一条关于养老诈骗的报道,说的是几个老年人被“黄昏恋”骗了钱。刘桂芳冷笑了一声,把电视关了。
她躺在床上,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但脑子里总是出现周建国的影子。他站在楼道里说“我晚上会憋气”的样子,他拿着诊断书站在她家门口的样子,他转身离开的样子。
刘桂芳翻来覆去,一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旁边躺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她,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她想看清楚那是谁,但身体动不了。然后那个人突然不动了,呼吸声消失了。刘桂芳拼命想伸手去推他,但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惊醒了,心跳得飞快。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刘桂芳坐起来,大口喘着气。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半。
她犹豫了很久,翻出周建国的电话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跟他有什么关系。”她对自己说,“他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水杯在手里晃动,水面泛起细小的涟漪。她把水喝了,然后又回到床上躺下。
但那个梦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她想起周建国说的那句话:“我老伴就是那么没的。那天早上我醒过来,她还躺在我旁边,手都凉了。”
如果周建国昨晚上也出了事,她会不会后悔?
刘桂芳猛地摇了摇头。不会的。周建国是大人了,他会自己照顾自己。她不是他的谁,她没有义务。
但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他昨晚一个人躺在那里?你知道吗他可能真的会死?
刘桂芳觉得自己的头快炸了。
她最终还是没有打电话。但她也没有再睡。她起来洗了个澡,换了衣服,然后坐在阳台上看日出。太阳从东边慢慢升起来,把对面楼的玻璃照得金灿灿的。
她忽然想起赵春生。如果赵春生还在,他一定会说:“桂芳,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别老琢磨来琢磨去。人活着,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
对得起良心。刘桂芳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八点钟,她给周建国发了一条短信:“你昨晚睡得好吗?”
短信发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她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她在干什么?她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过了十几分钟,周建国回了:“还行,后半夜醒了几次。你睡得好吗?”
刘桂芳看着这条回复,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还行?醒了几次?他一个人睡,真的还行吗?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我睡得不错。你今天有空吗?我想去看看你。”
这次周建国回得很快:“有空有空。你想什么时候来?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十点左右到。”刘桂芳回。
放下手机,刘桂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主动提出去看他。也许是因为那个梦,也许是因为赵春生的话。也许只是因为,她不想让自己以后后悔。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门前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有了不少皱纹,但眼神还是清亮的。她理了理鬓角,然后拿起钥匙出了门。
到了周建国家楼下,她看见周建国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了。他还是那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过了,比昨天精神一些。
“来了。”他迎上来,笑得有点紧张,“我买了菜,中午给你做饭。”
“我待不了那么久。”刘桂芳说,“就是来看看你。”
“没事,坐会儿也好。”周建国说。
上了楼,刘桂芳发现门口那个鞋柜真的被补过漆。虽然补得不太平整,颜色也有点差别,但能看出来是用了心的。
她看了周建国一眼。周建国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漆是跟楼下修车铺借的。我手笨,补得不好。”
“挺好的。”刘桂芳说。
进了屋,刘桂芳四处看了看。房子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干净了。地板拖过,茶几上也没有杂物。她的那间卧室门开着,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你昨晚睡哪个屋?”刘桂芳问。
“我睡我自己的。”周建国指了指对门的房间,“你的房间我没动。”
刘桂芳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周建国去厨房倒了一杯茶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单人椅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训话的小学生。
“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搭伙。”刘桂芳开门见山。
周建国点头:“我知道。”
“我来,是想跟你说清楚。”刘桂芳说,“你一个人住,确实有风险。我虽然不是你的什么人,但既然认识一场,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是这么想的:我可以帮你找找有没有合适的护工或者陪护。钱你自己出,人我帮你把关。这样你晚上有人看着,你儿子那边也好交代。”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光芒闪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护工一个月多少钱?”他问。
“这个得问。我估计怎么也得三四千。”刘桂芳说,“你的退休金应该够。”
周建国苦笑了一下:“我的退休金大部分都贴给周军了。他每个月跟我要两千,说是孩子上学用。我实际能动的钱,也就一千多块。”
刘桂芳沉默了。一千多块,确实请不起护工。
“那就让你儿子出钱。”刘桂芳说,“他既然要用你的钱,就应该管你的事。”
“他那个人,不会管的。”周建国低下头,“我跟他说过我的病,他说我是吓唬他,想跟他要钱。后来我就不说了。”
刘桂芳皱起了眉头。她突然有些理解周建国了。一个人住在这样的老房子里,儿子不关心,女儿不在身边,身体还有致命的隐患。这种日子,确实不好过。
“那你女儿呢?”刘桂芳问。
“周敏在外地,知道我的病。她让我去她那儿住,但我不想去。她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房子也小。我去添什么乱。”周建国说。
刘桂芳不说话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有点甜,有点香。
“桂芳,我不勉强你。”周建国说,“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护工的事,我自己再想办法。你不要有负担。”
刘桂芳放下茶杯,看着周建国。他的脸上有深深的皱纹,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得出来没睡好。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抖着,像是焦虑,又像是疲惫。
“周建国,你跟我说实话。”刘桂芳说,“你当初想跟我搭伙,到底是为什么?”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好。第一次见你,你坐在凉亭里,风吹着你的头发,你笑得特别好看。我当时就想,这个老太太,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刘桂芳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脸微微红了一下。
“后来跟你聊了,知道你的情况,我更觉得咱俩合适。”周建国继续说,“我不是图你什么。我有房子,有退休金,虽然不算多,但养活自己没问题。我就是想要个人陪着我。不光是晚上睡觉有人看着,白天能有人说说话也好。”
刘桂芳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但我不想因为我的病让你有负担。”周建国说,“所以头两天我没说。现在想想,我错了。我应该说清楚的。你愿意接受就接受,不愿意接受也不勉强。”
刘桂芳点点头,没有接话。
那天她在周建国家里待到中午。周建国下厨做了两个菜,一个炒土豆丝,一个红烧鱼。刘桂芳帮着洗了碗。两个人坐在桌前吃饭,没怎么说话,但气氛比之前自然多了。
吃完饭,刘桂芳起身告辞。周建国送她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走远。
刘桂芳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下。周建国还在那里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她冲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继续走。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刘桂芳,你要不要试试?试一试,也许不会像上次那么糟。
但她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几天,刘桂芳和周建国每天都会发几条短信。周建国每天早上起来会给她发“早安”,晚上睡觉前会给她发“晚安”。刘桂芳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但每天晚上看到“晚安”这两个字,她心里会踏实一些。
她开始认真考虑搭伙的可能性。她把自己的想法跟王秀英说了。王秀英自然是支持的。
“你啊,就是想太多。”王秀英说,“都这个岁数了,你怕什么?他有病怎么了?有病的人就不能有人陪了?再说了,那个病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买个呼吸机就行了。你要是不放心,你陪着他,我帮你们问问呼吸机多少钱。”
刘桂芳觉得王秀英说得有道理。但呼吸机不便宜。她上网查了一下,好的要七八千,一般的也要四五千。周建国的经济状况,买呼吸机有些吃力。
她想起自己的积蓄。赵春生走的时候给他们娘俩留了一些钱,这些年她省吃俭用,存折上还有三万多元。如果拿出来给周建国买呼吸机,她愿意吗?
刘桂芳犹豫了。三万块钱不是小数目。那是她的养老钱,是她的底气。如果给了周建国,万一周建国变了脸,她怎么办?
张德福的教训又浮上心头。
刘桂芳知道自己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她决定把丑话说在前面:可以搭伙,但她的钱是她的,周建国不能碰。如果可以,最好签个协议。
这个想法她还没有跟周建国说。她不知道周建国会不会觉得她太计较。但经历了张德福那件事后,她必须学会保护自己。
就在刘桂芳纠结的时候,周建国的儿子周军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周六。刘桂芳正在家里洗衣服,突然听见有人敲门。她以为是对面邻居,打开门一看,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脸很黑,眼睛红红的,像是喝了酒。
“你是刘桂芳?”男人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很冲。
“你是谁?”刘桂芳警惕地问。
“我是周建国他儿子,周军。”男人说,“我问你,是不是你勾搭我爸要跟他搭伙?”
刘桂芳愣住了。她没想到周军会找到她家来。她更没想到周军会说出“勾搭”这种话。
“请你说话放尊重点。”刘桂芳的脸色冷了下来,“我跟你爸只是认识。搭伙的事,我们还没定。”
“没定?”周军冷笑了一声,“我爸说都带你回家了,你还说没定?我告诉你刘桂芳,你别想打我家的主意。那房子是我爸的,将来要留给我儿子。你要是敢跟他领证,别怪我不客气。”
刘桂芳气得浑身发抖。她活了六十六岁,还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你走。”她指着楼梯口,“马上给我走。不然我报警。”
周军没有走。他往前逼了一步:“我告诉你,我爸有房子,有退休金,你一个老太太,你图什么?图房子?图钱?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爸的钱都是我儿子的,轮不到你。”
刘桂芳的脸涨得通红。她想反驳,但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对门邻居打开了门。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看了这边一眼。
“桂芳,怎么了?”邻居问。
“没事。”刘桂芳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一个小辈不懂事,乱说话。”
周军瞪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扔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刘桂芳关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还没跟周建国怎么样呢,他儿子就找上门来闹。这要是真搭伙了,以后还得了?
她拿起手机,给周建国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周建国,你儿子来我家了。”刘桂芳尽量让自己说话平稳,“他骂我勾搭你,还威胁我。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周建国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像老了十岁:“桂芳,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他会去找你。他……他怎么能这样……”
“周建国,我跟你还没怎么着呢,你儿子就来我家骂我。这要是传出去,我以后怎么做人?”刘桂芳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家里的事,你从来都没跟我说清楚过。”
“我……我会处理的。”周建国的声音很低,“我去找他,我让他给你道歉。桂芳,你别生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不用了。”刘桂芳说,“周建国,咱们以后别联系了。你家的事我管不了,我也不想管。你儿子再来的话,我会报警的。”
说完,她没等周建国回话就把电话挂了。
刘桂芳坐在沙发上,手一直在发抖。她又气又委屈。她什么都没做,就被人扣了一顶“勾搭”的帽子。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侮辱。
她想起张德福,又想起周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老的少的都一样。她真想把这个号码拉黑了,以后再也不见周建国。
但冷静下来之后,她又觉得周建国也挺可怜的。他那个儿子,显然不是个省油的灯。周建国跟他讲道理,估计讲不通。否则周军也不会跑到她家里来闹。
可这并不代表她就该继续跟周建国来往。他们本来就还没开始,趁早断了也好。
刘桂芳站起身,走进卧室,把手机丢在床头柜上。她决定不再想了。
但事情没有这么容易结束。
第二天上午,周建国的女儿周敏给刘桂芳打来电话。
“刘阿姨,我是周敏,周建国的女儿。”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女声,“我爸让我跟您解释一下。我哥昨天去找您的事,我们真的很抱歉。我哥那人就那样,喝点酒就犯浑。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刘桂芳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周敏会给她打电话。
“事情都过去了。”刘桂芳说,“你也不用道歉。我跟你爸本来也没什么关系。”
周敏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刘阿姨,我爸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我知道你对他有顾虑。但我想跟你说,我爸真的是个好人。他这辈子不容易。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跟我哥拉扯大。我哥不争气,他也没少操心。他现在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一个人住着,我心里特别不放心。如果你能陪陪他,我会非常感激。至于我哥那边,我去跟他说。实在不行,我们签个协议,保证你的利益不受影响。”
刘桂芳听着,心里有些动容。周敏说的话比周军入耳多了。但感动归感动,理智还是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小周啊,你是个好孩子。”刘桂芳说,“但搭伙这种事,不是感激就能成的。你爸有儿子有女儿,家里的关系复杂。我一个外人,不想掺和。”
“我理解。”周敏说,“刘阿姨,我不勉强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考虑考虑。我爸真的是个善良的人。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多包涵。他一个人熬了这么多年,真的不容易。”
刘桂芳没有接话。她跟周敏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刘桂芳坐在那里愣了很久。她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场大戏里,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周建国、周军、周敏、王秀英、婷婷,每个人都在看着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她需要停下来好好想一想。
那天下午,刘桂芳一个人去了赵春生的墓地。她买了一束菊花,放在墓碑前。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赵春生的笑容还清晰可见。
“春生,我遇到难事了。”刘桂芳站在墓前,小声说,“有个老头,姓周,人还可以,但他有病,他儿子还来我家闹。你说我该怎么办?”
风把墓碑前的松树吹得沙沙响。没有人回答她。
刘桂芳蹲下来,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她的手指在赵春生的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儿。照片上的赵春生还是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黑黑的,眼睛弯弯的。那是他最好看的时候。
“你要是在就好了。”刘桂芳的眼眶湿了,“你肯定知道该怎么办。”
她从墓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赵春生的墓碑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孤独。
她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她走了,她的墓碑也会这样孤独。如果她生前能有人陪她走过最后一段路,那该多好。但这个人,真的非得是周建国吗?
刘桂芳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她坐在沙发上,打开了手机。周建国发了三条短信,她都没看。现在她一条条点开。
第一条:“桂芳,对不起。周军的事我会处理好。你别气坏了身子。”
第二条:“我今天去找周军了,揍了他一顿。他答应不再来找你麻烦。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让他当面给你道歉。”
第三条:“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再理我了。但我还是想说,如果有可能,我愿意跟你签协议。我的房子和钱将来都留给我儿子,我不拖累你。我只是想有个人陪我。”
刘桂芳盯着第三条短信看了很久。签协议?他愿意签协议?这说明他可能是真的不图她什么。
但她还是不能完全放下心来。张德福当初也说过很多好听的话。
刘桂芳决定给周建国回一条短信:“你儿子的事,我不追究了。协议的事,可以谈。但我有一个条件,我们必须分房睡。”
短信发出去之后,她紧张地等着回复。
过了一会儿,周建国回了:“我同意。只要能跟你搭伙,我什么都同意。分房睡就分房睡。只要你在隔壁,我能听到你的动静,我就不怕了。”
刘桂芳看着这条回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有释然,有感动,也有一丝不安。她希望自己没有做错决定。
但她还没有真正决定。她只是说“可以谈”。谈不谈得成,还要看后续。
第二天,刘桂芳约了王秀英做中间人,跟周建国在社区活动中心见面。王秀英借了一间小会议室,三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
刘桂芳拿出自己写好的协议草稿。协议是婷婷帮她改过的,包括几条:双方不领证,各自的财产归各自所有,周建国去世后房子和存款都归他子女,刘桂芳不继承。刘桂芳住在周建国家里,有独立的房间,周建国不得干涉。日常开销平摊。如果一方去世,另一方应立即通知对方家属,不得拖延。
周建国看了一遍,点点头,在上面签了字。
刘桂芳也签了字。王秀英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字。
协议签完之后,周建国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那是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有些旧了。
“桂芳,这个给你。”周建国说。
刘桂芳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金戒指,成色不错,但款式很老。
“这是我前些年买的,想给我老伴,但她还没戴就走了。”周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要是不嫌弃,就收下。”
刘桂芳把盒子推回去:“这个我不能收。我们搭伙,不涉及这些。”
周建国又把盒子推过来:“不是定金,也不是彩礼。就是……心意。你收下,我心里踏实。”
刘桂芳犹豫了。王秀英在旁边捅了捅她:“收下吧,老周一片心意。”
刘桂芳想了想,把盒子合上,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收下了。”她说,“但我不会戴。以后你要是后悔,随时可以拿回去。”
周建国笑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不后悔。我周建国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早点认识你。”
刘桂芳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头去。
王秀英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这就对了嘛。两个好人,就该在一起。”
协议签了,戒指给了,刘桂芳第二次搬进了周建国的家。
这回她带的东西比上次多了一些。除了换洗衣服和降压药,她还带了一条新床单、一个电热毯,还有赵春生留下的一只旧茶杯。她把茶杯摆在床头柜上,算是给自己留一点念想。
周建国很守规矩。他给刘桂芳的房间换了一扇新门锁,从里面能反锁。他还专门买了一个小夜灯,装在刘桂芳的房门外,方便她夜里起来上厕所。
刘桂芳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你别忙了,我住着踏实就行。”
“不忙不忙。”周建国擦了擦额头的汗,“你来了,我就有劲了。”
那天晚上,刘桂芳早早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她听见周建国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也回了他的房间。两个房间隔着一道墙,她隐约能听到他咳嗽的声音。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是她第二次睡在这个房子里。上一次她吓得用椅子顶住门。这一次她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心里踏实了不少。至少周建国签了协议,给了她一个保障。
半夜的时候,刘桂芳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像是有人在用力喘气,又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声音是从周建国房间传来的。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加速。她想起周建国说的“我晚上会憋气”。她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披上外套,打开房门,走到周建国的房门前。
“周建国?你没事吧?”她敲了敲门,小声问。
里面没有回应。但那个奇怪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喘不上气来。
刘桂芳急了。她用力拍门:“周建国!周建国!你醒醒!”
里面还是没有回应。刘桂芳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她推门进去,借着走廊的灯光,看到周建国躺在床上,嘴巴张着,脸色发青,胸口剧烈地起伏,但似乎吸不进空气。
刘桂芳冲到床边,用力推了他一把:“周建国!你醒醒!”
周建国的身体晃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拉出水面。他的眼睛睁开了,茫然地看着刘桂芳。
“桂……桂芳……”他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
“你没事吧?你怎么了?”刘桂芳的声音在发抖。
“我……我憋住了。”周建国慢慢缓过来,脸色也渐渐恢复了一些,“我晚上经常这样。刚才又憋住了,我醒不过来,动不了。你推我,我就醒过来了。”
刘桂芳站在床边,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腿一软,差点摔坐在地上。
“你吓死我了。”她说,“你怎么不早说会这么严重?”
“我习惯了。”周建国苦笑了一下,“以前都是自己憋醒。今天可能是睡得太沉了,没醒过来。多亏你推我。”
刘桂芳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刚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的老人,突然意识到,她之前的决定可能是对的。如果今晚她不在,周建国可能就真的没了。
但她也更加害怕了。以后每晚都要这样担惊受怕吗?万一哪天她睡得死,没听见呢?
刘桂芳把周建国扶起来,让他靠在床头,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周建国接过水,手还在微微发抖。
“你这个样子,光有我在旁边还不够。”刘桂芳说,“得买个呼吸机。我查过了,戴上呼吸机睡觉,就不会憋气了。”
“那东西贵。”周建国低声说。
“贵也得买。”刘桂芳的态度很坚决,“钱我出一半,你出一半。你要没有,我先给你垫上,你以后慢慢还我。你不能拿命扛着。”
周建国抬头看着她,眼睛红了:“桂芳……”
“别说了。”刘桂芳打断他,“今晚我就在这屋陪你。你睡你的,我就在旁边坐着。有什么情况我立刻叫你。”
周建国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刘桂芳去自己房间搬了一个凳子,坐在周建国的床边。她把台灯打开,调到最暗的一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周建国慢慢闭上眼睛。
那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周建国的每一次翻身、每一声喘息,都牵动着她的神经。她害怕自己一不留神,他就会出事。
天亮的时候,周建国醒了。他看到刘桂芳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一晚没睡?”他问。
“眯了一会儿。”刘桂芳说。
周建国的嘴唇抖了抖,似乎想哭,但忍住了。他掀开被子下床,去厨房煮了一锅小米粥,还蒸了两个鸡蛋。
刘桂芳简单洗漱了一下,坐在桌前吃了早饭。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彼此之间的那种生分已经消退了。
吃完饭,刘桂芳说:“走,去医院。先让医生看看,再说呼吸机的事。”
周建国没有反对。他换好衣服,跟着刘桂芳出了门。
到了医院,刘桂芳挂了呼吸内科的号。医生是个年轻人,态度很好。他听了周建国的描述,又看了之前的诊断书,建议立刻做一次多导睡眠监测。
“你这个情况,必须用呼吸机。”医生说,“重度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如果不干预,随时有猝死的风险。呼吸机是唯一有效的办法。”
刘桂芳问:“医生,呼吸机大概多少钱?”
“国产的五千多,进口的一万多。建议买国产的,效果差不多。”医生说,“而且现在有医保报销一部分。”
周建国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五千多块钱,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
刘桂芳没有犹豫:“医生,我们买。您帮我们开单子。”
周建国拉了拉她的袖子:“桂芳……”
“别说了。”刘桂芳甩开他的手,“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周建国不说话了。
从医院出来,刘桂芳直接去呼吸机专卖店订了一台。她刷了自己的卡,付了全款。周建国站在旁边,一直想拦她,但刘桂芳没给他机会。
“算我借你的。”刘桂芳说,“以后你每个月还我五百。”
“好,我还。”周建国说,“我一定还。”
刘桂芳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复杂。她知道自己又心软了。五年前张德福骗了她两万七。现在她又给周建国花了五千多。如果周建国也是个骗子,她这辈子就真的不用再相信任何人了。
但她看到周建国站在呼吸机专卖店门口,老老实实地等着店员打包,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她心里的那点不安,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周建国坚持要帮刘桂芳拎包。两个老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刘桂芳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回到家,刘桂芳帮周建国把呼吸机安装好。她看了说明书,又让周建国试了半小时。周建国戴上鼻罩,有些不适应,但慢慢就习惯了。
“感觉怎么样?”刘桂芳问。
“气有点冲,但还行。”周建国摘下鼻罩,笑了笑,“戴着这个,应该就不会憋了。”
“那就好。”刘桂芳说,“今晚开始用。我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周建国点点头,眼里有光。
那天晚上,周建国戴着呼吸机睡了一个完整的觉。刘桂芳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隔壁传来的有节奏的呼吸声,也睡了个好觉。
这是她第二次搬进周建国家之后,第一个真正安稳的夜晚。
第二天早上,两人一起在厨房做早饭。周建国煮粥,刘桂芳炒鸡蛋。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混合着小米粥冒泡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屋子。刘桂芳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和赵春生在一起的日子。
但她很快提醒自己:这不是家,是搭伙。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她不能越界。
吃完早饭,刘桂芳坐在客厅里看手机。新闻上说,最近又有一批“黄昏恋”诈骗团伙被抓了。受害者都是老年人,被骗了感情和钱财。刘桂芳把新闻划走,但那条标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上。
她提醒自己:刘桂芳,你可以对周建国好,但不要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押上去。五千块钱买呼吸机,可以。但如果你再把存折交出去,那你就是真的傻了。
想到这里,刘桂芳打开自己的包,把存折翻出来看了一眼。三万七千块,还在。她松了口气,又把存折放好。
她不知道周建国有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但她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一条线:钱可以借,但不能给。戒指可以收,但存折不能交。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桂芳和周建国的搭伙生活渐渐有了规律。早上六点起床,周建国先给刘桂芳倒一杯温水,然后两人一起做早饭。上午刘桂芳去公园跳广场舞,周建国去老年活动室下棋。中午两人一起做饭、吃饭、洗碗。下午刘桂芳织毛衣,周建国看新闻。晚上一起吃完饭,看一会儿电视,然后各自回房间。
周建国很守规矩。他从来没有再提过“睡一屋”的事。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跟刘桂芳道晚安,然后关上自己的房门。半夜的时候,刘桂芳偶尔会醒来,竖起耳朵听听隔壁的动静。呼吸机的声音很有规律,像一个节拍器。
但刘桂芳知道,平静的表象下面,暗流还在涌动。周军的事情还没有完全解决。他不再来找刘桂芳的麻烦了,但刘桂芳能感觉到,周建国每次接到儿子的电话,脸色都会变得很难看。
有一天晚上,周建国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坐在客厅里发呆了很久。刘桂芳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到他那个样子,走过去问:“怎么了?”
“周军让我明天把房产证给他。”周建国的声音很疲惫,“他说要拿房产证去抵押贷款,做生意。”
刘桂芳心里一紧:“他要贷款,让他自己去贷。房产证不能给他。”
“他逼我。”周建国说,“他说我要是不给,他就带着孩子搬回来住。”
刘桂芳沉默了。如果周军带着孩子搬回来,这个搭伙的日子就别想过了。她见过周军那种人的嘴脸,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打算怎么办?”刘桂芳问。
“我不知道。”周建国低下头,“我老了,斗不过他了。”
“你不能这么想。”刘桂芳说,“房子是你的。你还在世,他想拿房产证去抵押,必须你签字。你只要不签,他就没办法。”
周建国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刘桂芳看着他那副窝囊的样子,又心疼又生气。她想起了赵春生。赵春生虽然脾气好,但在大事上从来不糊涂。要是遇到这种儿子,赵春生一定会有办法。
“周建国,你听我说。”刘桂芳在他旁边坐下,“你不能被周军牵着鼻子走。你要是不把房产证给他,他最多闹几天。你要是给了,这房子就跟你没关系了。到时候你住哪儿?你还能跟我搭伙吗?”
周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犹豫。
“我……我再想想。”他说。
那天晚上,刘桂芳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担心周建国会顶不住压力,把房产证给了周军。她更担心周军拿到房产证之后,会把周建国赶出去,到时候她也要受到牵连。
她翻出手机,想给婷婷打个电话,但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她放下手机,决定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刘桂芳发现周建国不在家。厨房里没有做早饭的痕迹,他的房门关着。刘桂芳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她推开一看,床铺整整齐齐,人不在。
她等了一个多小时,周建国才回来。他的脸色很不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房产证呢?”刘桂芳问。
周建国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房产证。
“没给他。”周建国说,“我去了一趟房产局,咨询了一下。人家说,我只要不签字,他没法抵押。”
刘桂芳松了一口气。
“但我把话跟他说清楚了。”周建国说,“我说这房子是我的,我死了以后才是他的。我现在要自己住。他要是再闹,我就去报警。”
刘桂芳看着周建国,忽然觉得他比之前硬气了一些。
“你做得对。”她说。
“桂芳,这事我该早听你的。”周建国说,“我以前总是怕他闹,怕他不管我。现在我想明白了,他本来也没怎么管我。我拿自己的房子去讨好他,他也不见得会对我好。还不如硬气点。”
刘桂芳点了点头。但她知道,周军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事情还没完。
果然,三天后,周军带着老婆孩子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周日。刘桂芳和周建国正在吃午饭,突然有人疯狂地拍门。周建国去开门,周军带着一家三口站在门口,他老婆板着脸,孩子在哭。
“爸,你什么意思?”周军一进门就大声嚷,“你不是说要给我的吗?怎么又不给了?你是不是被这个老太婆给骗了?”
刘桂芳坐在桌前,手里的筷子捏得紧紧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周军。
周建国挡在她前面,尽量让自己平静:“周军,你听我说。这房子是我的,我活着就要住。你要真有什么事需要用钱,我可以在能力范围内帮你。但房产证不能给你。”
“能力范围?”周军冷笑,“你一个月退休金才几个钱?你能力范围能帮什么?我要的是做生意的本钱。你把房子给我,我挣了钱给你养老。”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要做生意,还是要去赌?”周建国突然问。
周军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找人打听了,你最近在赌场上欠了不少钱。”周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想拿房子去还赌债。对不对?”
刘桂芳的心一沉。她之前只是觉得周军不太靠谱,没想到他还赌博。
周军被戳穿了,索性也不装了:“是又怎么样?我告诉你周建国,今天你要是不把房产证给我,我就住这儿不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他老婆抱着孩子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刘桂芳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想起婷婷之前跟她说的那些话。这些子女,有时候比外人更狠。
“周军,你给我起来。”周建国走到周军面前,声音虽然颤抖,但很坚决,“这房子是我的。你要是再闹,我真的报警。”
“你报啊。”周军有恃无恐,“报什么警?这是我爸家,我回来住几天天经地义。警察来了我也不怕。”
刘桂芳终于忍不住了。她站起来,走到周军面前。
“周军,你听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跟你爸是签了协议的搭伙关系。这房子将来是你的,我没想跟你争。但你今天这样闹,不光难堪的是你爸,也是你自己。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了,你就想在孩子面前这样?”
周军看了他儿子一眼。那孩子五六岁的样子,正瞪着一双眼睛看着这一切,眼神里充满恐惧。
周军的表情有些松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凶横:“你少教训我。你算什么人?你不过是个来我家蹭住的老太婆。”
刘桂芳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周建国突然爆发了。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狠狠地摔在地上。玻璃碎片飞溅开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军,你太让我寒心了。”周建国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妈走了五年,我一个人熬了五年。我好不容易找了个人搭伙,你就这么闹。你是想把你爸逼死吗?”
周军看着他父亲,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我告诉你,”周建国一字一顿地说,“房产证我不会给你。你要么现在带着你老婆孩子走,要么我报警。你自己选。”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周军站起来,指着周建国的鼻子:“行,你行。以后你死了别找我。”
说完,他带着老婆孩子走了。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刘桂芳站在原地,心跳得像打鼓。她看着周建国,发现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你没事吧?”她问。
周建国摇了摇头,慢慢蹲下身去,开始捡地上的玻璃碎片。刘桂芳走过去,说:“我来吧,你小心割手。”
周建国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在一块玻璃碎片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捡。
刘桂芳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满是皱纹的手在碎玻璃中间摸索,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个老人,被自己的儿子逼成了什么样子。
“桂芳,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周建国的声音很轻,“我是不是不该跟你搭伙?周军说得对,我这就是给你找麻烦。”
“你别这么说。”刘桂芳说,“这事不怪你。你儿子那个样子,不是一天两天了。早解决晚解决,总得解决。”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刘桂芳。他的眼里有泪光,但他努力忍着没掉下来。
“桂芳,谢谢你。”他说。
刘桂芳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帮周建国捡玻璃碎片。两个老人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收拾着残局。
那天晚上,周建国发起了高烧。刘桂芳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刘桂芳说,“得去医院。”
“没事,我吃片药就好了。”周建国虚弱地靠在沙发上,脸色发白。
“不行,你这么大年纪,不能硬扛。”刘桂芳坚持道,“走,去急诊。”
她扶着周建国下了楼,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医院。急诊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是受凉加上精神刺激引起的发烧,需要输液。刘桂芳陪在输液室里,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心里很平静。
她知道,自从搬进周建国家,她就不再是一个人了。同样,周建国也不再是一个人了。他们互相扶持,一起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这也许就是搭伙的意义。
半夜,周建国的烧退了。他睁开眼,看到刘桂芳靠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样子很疲惫。他想说什么,但嗓子干得厉害。
刘桂芳听见动静,醒了过来:“你醒了?要不要喝水?”
周建国点点头。刘桂芳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点温水,喂他喝下去。
“桂芳,你累不累?”周建国问。
“不累。”刘桂芳说,“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周建国说,“多亏你。”
刘桂芳没接话,只是站起来帮他掖了掖被角。她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照顾自己的亲人一样。
那一刻,周建国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是对的。哪怕再难,只要有刘桂芳在身边,他就有勇气撑下去。
而刘桂芳也在想,这个人虽然窝囊、隐瞒、优柔寡断,但他至少是真诚的。他愿意签协议,愿意给她独立的空间,愿意为了她去跟儿子对抗。这些,已经比张德福强了太多。
但她的心里,依然有一条线。那条线是张德福用两万七千块钱画出来的。她可以帮周建国、照顾周建国,但她不会把自己的全部交给他。这是她给自己的底线。
输完液,天已经快亮了。刘桂芳扶着周建国走出医院大门。清晨的空气很凉,但很清新。远处有卖早点的摊贩开始摆摊了,包子的香气飘过来。
“想吃什么?”刘桂芳问。
“豆腐脑。”周建国说,“你吃油条吧,我记得你爱吃油条。”
刘桂芳笑了。她确实爱吃油条。那天在公园见面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周建国居然记住了。
“走吧。”她说。
两个老人慢慢走向早点摊。新的一天开始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周军的闹剧暂时告一段落。周建国把房产证锁进了一个保险箱,把钥匙藏了起来。他还去银行办了一个存折挂失手续,生怕周军再打什么主意。刘桂芳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欣慰。这个人终于开窍了。
但生活永远不会风平浪静。这天,刘桂芳发现周建国在接一个电话的时候偷偷摸摸的,还躲到阳台上去说。她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他还有什么事瞒着她?
她没有直接问,而是留了个心眼。晚上的时候,她故意问:“今天谁给你打电话了?神神秘秘的。”
周建国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没谁,就是一个老朋友。”
刘桂芳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继续追问。但她心里的那根弦又绷紧了。张德福当年也是接电话躲着她。
接下来的几天,刘桂芳开始注意周建国的举动。她发现他经常收到微信消息,每次看完都会删除。她还发现他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好像有什么心事。
刘桂芳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各种猜测。他是不是又在搞什么名堂?是不是又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了?还是说他跟周军还有什么私下交易?
她越想越不安。但她没有证据,也不好直接问。
终于有一天,她趁周建国去老年活动室下棋的时候,偷偷翻了他的手机。她觉得自己这样做不太对,但她实在控制不住。张德福的阴影还在她心里。
周建国的手机没有锁屏密码。刘桂芳打开微信,看到最上面有一个备注为“老李”的聊天记录。她点进去,看到了让她心凉半截的话。
“老周,你真的不告诉桂芳?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怪你?”
周建国回复:“不能说。她那人心软,知道了肯定要拦着。这事我自己的债,自己还。”
刘桂芳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债?什么债?
她继续往上翻。那个“老李”是周建国的老同事。两人聊的是关于借钱的事情。
“老周,你欠的这三万块钱,人家催得紧。你打算怎么办?”
周建国回复:“我在想办法。我每个月的退休金除了给周军的,还能省下几百。我慢慢还。”
“那要还到什么时候?不行你跟桂芳说说,她现在不是跟你搭伙吗?”
“不能说。她的钱是她的。我不能用她的钱还我以前的债。再说她之前就被骗过钱,我要是开口,她肯定多想。我不能让她再受伤。”
刘桂芳看到这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不是因为周建国欠债而难过,而是因为周建国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意拖累她。
但她同时又感到一阵后怕。三万块钱的债,不是小数目。周建国每个月只能省下几百,那得还多少年?如果债主找上门来,会不会连累到她?
刘桂芳放下手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回想起张德福。张德福当时也是欠了赌债,然后想方设法从她这里骗钱。周建国虽然没有骗她,但他的债务问题,可能会成为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刘桂芳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她开始重新审视这段搭伙关系。她以为签了协议就万事大吉,但现在才知道,协议可以保护财产,但不能保护她不受到情感和现实压力的伤害。
周建国回来的时候,刘桂芳正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周建国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桂芳,你怎么了?”他走过去,有些慌张。
刘桂芳抬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周建国,你的手机,我看了。老李说的那些话,我都看到了。”
周建国的脸刷地变白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欠了三万块钱。”刘桂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周建国心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怕你担心。”周建国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想自己还。”
“自己还?”刘桂芳说,“你一个月退休金五千多,给周军两千,你自己吃饭吃药一千多,你还能剩多少?你拿什么还?拿命还?”
周建国不说话了。
“这钱是怎么欠的?”刘桂芳问。
周建国犹豫了一下,说:“我老伴去世的时候,办丧事花了不少钱。那时候周军说没钱,我去跟老李借了两万。后来周军又时不时跟我要钱,我手头紧,又借了一万。这些年利滚利,就变成三万了。”
刘桂芳沉默了。这个答案出乎她的意料。她以为是赌债,或者是乱七八糟的消费贷。没想到是丧葬费和贴补儿子的钱。
“你为什么不跟周敏说?”刘桂芳问。
“周敏也不容易。”周建国说,“她一个人带孩子,经济也紧。我不想给她添麻烦。”
刘桂芳苦笑了一下。你不想给这个添麻烦,不想给那个添麻烦,结果就是自己扛着。这种人活得最累。
“桂芳,这事跟你没关系。”周建国说,“你不用担心。我欠的钱,我自己还。我每个月再省一点,总能把窟窿堵上。”
“你省?”刘桂芳看着他,“你上次发烧去医院,输液花了两百多,你都心疼了。你还要怎么省?不吃饭了?”
周建国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刘桂芳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望着外面的街道。车流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忙。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六十六岁了,还在为钱发愁。当初跟赵春生过日子的时候,虽然不富裕,但从来没缺过钱。赵春生是个会过日子的人,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她想起赵春生去世后留给他们娘俩的那笔钱。不多,但足够她安稳养老。现在她手里还有三万七。如果她帮周建国还掉三万,她就只剩七千了。那点钱,一旦生个病,就没了。
“周建国,我问你,你愿意把债务公开吗?”刘桂芳转过身,看着他。
“公开?”周建国不明白。
“告诉你儿子周军,告诉你女儿周敏。告诉他们你欠了三万。让他们知道,你每个月的退休金都花在哪儿了。”刘桂芳说,“你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你不是一个人了。”
周建国的嘴唇动了动:“我……”
“如果你告诉他们,周军还继续跟你要钱,那你就跟他彻底断了经济往来。周敏那边,如果她愿意帮一点,你就接受。不愿帮,也不勉强。然后你的退休金,我们重新规划。除了日常开销,每个月固定拿出一部分还债。我的退休金也拿一部分出来做生活费。这样你就能快一点还清。”
周建国听着,眼睛睁大了:“你要出钱?”
“我不是出钱。我是出生活费。我们搭伙过日子,日常开销本来就应该平摊。你的钱拿去还债,我的钱拿来生活,这也算平摊了。”刘桂芳说,“但我要说明白,你的债是你的事,我帮你规划可以,但我不会拿我的存款替你还。这是我的底线。”
周建国看着她,眼圈红了。他走过来,在刘桂芳面前站住,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桂芳,谢谢你。”他的声音哽咽了,“我周建国这辈子,能遇上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刘桂芳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心里百感交集。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傻。但她看着周建国那副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样子,实在狠不下心来不管他。
也许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吧。赵春生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周建国的老伴走了,也留下他一个人。两个孤独的老人,在人生的最后一段路上碰见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但她还是坚持自己的底线:存款不动。这是她对赵春生、对婷婷、也是对自己的一个承诺。
接下来的日子,刘桂芳开始重新规划周建国的财务。她让周建国拿出所有的存折、银行卡和欠条,一项项理清楚。周建国的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四百多。周敏每个月给他转五百,说是给父亲的生活费。周军每个月从周建国这里拿两千。这些钱都花得很乱。
刘桂芳帮周建国算了一笔账:退休金加上周敏给的钱,一个月将近六千。去掉给周军的两千,还剩四千。日常开销两个人省着点,一千五够了。剩下的两千五,每个月拿来还债。三万块钱,一年多就能还清。
“关键是周军那两千块。”刘桂芳说,“你得砍掉。你现在这种情况,不能再给他钱了。”
周建国犹豫了:“他要是又闹怎么办?”
“他闹就让他闹。”刘桂芳说,“你现在欠着外债,他都三十好几了,不该再啃你。你要是不跟他说清楚,他还以为你的钱都是他的。等你还完债,再考虑帮不帮他。”
周建国想了想,觉得刘桂芳说得有道理。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然后掐灭了。
“我明天找周军谈谈。”他说。
刘桂芳点了点头。但她心里清楚,周军不是那么容易说通的。果然,第二天周建国去找周军,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周军不但不同意减钱,还说要跟周建国断绝父子关系。
“他说我有了新欢就不要儿子了。”周建国苦笑着说。
刘桂芳叹了口气:“这话让他说去。你问心无愧就行。”
周建国点了点头。但从那天起,他的情绪一直很低落。刘桂芳知道他心里难受。被自己的儿子这样对待,任谁也不好受。
一天晚上,刘桂芳主动提出陪周建国出去散步。两人沿着小区外的马路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桂芳,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失败?养了这么个儿子。”
“这不是你的错。”刘桂芳说,“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路。你管不了他一辈子。”
“我知道。”周建国说,“但看着他从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变成现在这样,我心里还是难受。”
刘桂芳没有接话。她想起了婷婷。婷婷虽然强势,但至少三观正,不会像周军那样。她忽然觉得很庆幸。
“周建国,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搭伙吗?”刘桂芳突然问。
周建国看向她。
“因为我觉得你是个老实人。”刘桂芳说,“你可能没什么本事,但你心不坏。你有困难,但你不愿意拖累别人。这一点,比什么都强。”
周建国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显得特别憨厚。
“你也是。”他说,“你心软,但你有原则。你不愿意吃亏,但你愿意帮人。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两个老人在夜色中慢慢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是舒服的,是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陪伴。
半个月后,刘桂芳陪周建国去了银行,把第一笔还款打给了老李。两万五。这是刘桂芳从自己的生活费里凑出来的。她跟周建国说好了,这笔钱算周建国借她的,以后每月从周建国的退休金里扣五百还她。
周建国坚决不肯。但刘桂芳说:“你欠老李的钱有利息,先还他的划算。我的钱不用利息,你慢慢还我就行。”
周建国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转账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
“桂芳,我欠你的越来越多了。”他说。
“别废话了,转吧。”刘桂芳说。
钱转过去之后,周建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刘桂芳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但刘桂芳自己却轻松不起来。她的存款从三万七变成了不到一万二。这个数字让她心里发慌。她安慰自己,周建国每个月会还她五百,一年就是六千。慢慢会好起来的。
但生活总是会突然给你一击。
那天,刘桂芳接到婷婷的电话。婷婷在电话里说,她要回来一趟。
“妈,我请了年假,回去陪你住几天。”婷婷说。
“不用,你忙你的。我挺好的。”刘桂芳说。
“我好几个月没见你了。”婷婷的语气有些不对,“妈,你是不是还跟那个姓周的在一起?”
刘桂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们搭伙过日子。”
“搭伙?”婷婷的声音提高了,“妈,你到底怎么想的?你上次不是说要断了吗?怎么又搭上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再说。”刘桂芳不想在电话里跟女儿吵架。
婷婷挂了电话,但刘桂芳能感觉到她的不满。
几天后,婷婷回来了。她一进门,看到刘桂芳不在家,家里冷冷清清的。她给刘桂芳打电话,才知道母亲已经搬到了周建国那里。
婷婷赶到周建国家的时候,刘桂芳正在厨房里做饭。周建国在客厅里摘菜。两人有说有笑,像一对寻常的老夫妻。
婷婷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冷的。
刘桂芳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女儿,有些尴尬:“婷婷你来了。快进来坐。”
婷婷没有动。她看着周建国,又看看刘桂芳,然后说:“妈,你搬来跟一个男人住,都不告诉我?”
“我上次在电话里不是说了吗,我们搭伙。”刘桂芳说。
“搭伙?什么叫搭伙?就是同居?”婷婷的声音越来越大,“妈,你都快七十了,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知道外人怎么看吗?”
刘桂芳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女儿会这么说。
周建国站起来,尴尬地搓着手:“婷婷是吧?先进屋,有话好好说。”
“你闭嘴。”婷婷看向他,眼神很冷,“你一个老头,哄着我妈来你家,你打的什么主意?”
“婷婷!”刘桂芳喝道,“你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了?我说错了吗?”婷婷的眼睛红了,“妈,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上次被人骗了两万七,我心疼得不得了。现在你又不声不响搬到一个男人家里,你让我怎么想?”
刘桂芳看着女儿,心里又气又难过。她知道婷婷是关心她,但这种关心太伤人了。
“婷婷,你听我说。”刘桂芳努力让自己平静,“我跟你周叔叔是签了协议的。他有他的难处,我也有我的考虑。我们是互相照顾,不是你想的那样。”
“协议?”婷婷冷笑了一声,“协议有什么用?妈,你知道这个老头是什么人吗?你调查过他的底细吗?你知道他欠了多少钱吗?”
刘桂芳愣住了:“你调查他?”
“我当然要调查。”婷婷说,“我不能让我妈稀里糊涂地被骗。我找人查了,这个周建国欠了人家三万块钱,现在还没还清。他儿子周军是个赌鬼。你还跟他搭伙?你是嫌自己的钱多吗?”
刘桂芳站在原地,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她没想到婷婷会去调查周建国。她更没想到婷婷会当着周建国的面把这些事说出来。
周建国的脸色惨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婷婷,这些事情我知道。”刘桂芳的声音在发抖,“你周叔叔欠的钱,我们已经在还了。他的儿子不争气,那是他儿子的事。你别把什么帽子都扣在他头上。”
“你们?”婷婷的表情很复杂,“妈,你说‘我们’?你已经帮他还在还钱了?你把自己的钱给他了?”
刘桂芳没有否认。
“你傻了吗?”婷婷几乎是在喊了,“张德福那次你还没长记性吗?你还敢把钱给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老头?我真是……我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婷婷,你先冷静一下。”周建国终于开口了,“你妈借我的钱,我会还的。我可以给你写借条。我没有想骗你妈。我是真心想跟她过日子。”
“过日子?”婷婷看着他,“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连自己的债都还不上,你拿什么跟我妈过日子?你拿什么保证她的生活?”
周建国被说得无地自容。
刘桂芳站在中间,看着女儿和搭伙的老伴针锋相对,心里像被撕裂了一样。她理解婷婷的愤怒,也理解周建国的委屈。但她最清楚,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被看好。只是她一直不愿意面对。
“婷婷,你回去吧。”刘桂芳说,“过两天我再找你谈。”
“我不回去。”婷婷说,“我要带你一起走。妈,你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我住在这里是我自己的选择。”刘桂芳说,“我六十六岁了,我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活。”
“你有权利,但你也得考虑后果。”婷婷的声音软了下来,但依然很坚定,“妈,你为我想想。你要是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刘桂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转过身,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哭。
周建国看不下去了。他走到婷婷面前,说:“婷婷,你妈在这里不会受委屈。我跟你保证。你要是不放心,你可以随时来看她。我可以把我的身份证、退休金卡都交给你保管。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吧?”
婷婷愣住了。她没想到周建国会这么说。
刘桂芳也愣住了。她转过身,看着周建国。
“你说什么?”婷婷问。
“我说,我可以把我的退休金卡交给你保管。每个月的钱怎么花,你来安排。我只需要留一点生活费就行。只要你觉得这样能让你放心。”周建国说。
婷婷盯着他,眼神里的敌意慢慢消退了一些。她看了看刘桂芳,又看了看周建国。
“你认真的?”婷婷问。
“认真的。”周建国说,“我周建国说出去的话,从来不收回来。”
婷婷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不用了。卡你自己拿着。但你得给我写个保证书。保证不跟我妈领证,保证不花她的钱。还有,每个月还她五百块钱,要写清楚。”
“好,我写。”周建国说。
刘桂芳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周建国找来纸和笔,一笔一划地写保证书。他的字不太好看,但写得很认真。婷婷站在旁边看着,脸色依然很冷。
保证书写好了。周建国签了字,还按了手印。婷婷把保证书折好,放进包里。
“妈,我今天先回去。但你记住,我随时会来看你。”婷婷说。
刘桂芳点了点头。
婷婷走后,屋里安静下来。刘桂芳坐在沙发上,感觉很累。周建国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桂芳,你女儿很厉害。”周建国说,“但她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刘桂芳说,“只是她的方式,有时候让人很难受。”
“慢慢来吧。”周建国说,“她看到你过得好,就会放心了。”
刘桂芳没有接话。她望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她忽然很想赵春生。如果赵春生在,他一定会帮她想办法。他那种温和又坚定的态度,一定能说服婷婷。
但现在,她只能靠自己了。
日子又继续往前走。刘桂芳和周建国的生活渐渐恢复了平静。婷婷没有再上门来闹,但每隔几天会打电话来问问情况。周建国的退休金开始按刘桂芳制定的计划使用。每个月还给老李的钱准时转账,剩余的钱用来生活。刘桂芳的存款慢慢恢复了一些。
周建国也变了。他比以前更有精神了。呼吸机每天都在用,晚上睡觉踏实了很多。他学会了用微信给刘桂芳发语音消息,还学会了在网上买菜。刘桂芳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人还不算太笨。
但生活总是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再给你来一次考验。
那天,刘桂芳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衣服,发现床头柜里有一个旧铁盒子。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周建国的记账本。上面记录着每一笔收入和支出,字迹潦草但清晰。最近的一笔记录写着:“3月15日,还老李2000。3月20日,给桂芳买菜150。3月22日,买药35。”
刘桂芳翻着记账本,心里有些复杂。周建国把每一笔钱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借她的钱。这说明他是真的把还钱这件事放在心上的。
她继续往前翻,翻到了一年前的记录。上面写着:“8月3日,周军说要去做生意,给5000。8月10日,周军说被人骗了,要2000。8月15日,周军说孩子生病,给1500。8月20日,周军说……”
刘桂芳看着那一串串数字,心里越来越凉。周建国这些年给了周军多少钱?加起来恐怕有十几万了吧。这些钱都去哪了?周军说做生意被骗,说孩子生病,说各种借口。周建国都信了。
这个老人,不是没有钱。他的钱都喂给了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刘桂芳把记账本放回铁盒子,重新放回床头柜里。她走到客厅,周建国正在看电视。她在他旁边坐下。
“周建国,你跟我说实话。”她说,“你总共给了周军多少钱?”
周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看到我的账本了?”
刘桂芳点了点头。
“加起来,估计有二十多万了。”周建国说,“从她妈走了以后,他隔三差五就来要钱。我怕他出去惹事,就给。后来越给越多,我也控制不住。”
“你后悔吗?”刘桂芳问。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后悔。后悔没早点狠下心来。要是我早点不给他钱,他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刘桂芳叹了口气。这就是做父母的通病。总想着对孩子好一点,再给一点。结果到头来,既害了孩子,也苦了自己。
“你以后不能再给他钱了。”刘桂芳说,“一分都不能给。他要是真遇到困难,让他自己想办法。他都四十岁的人了,不能一辈子靠你。”
周建国点了点头:“我知道。”
“不光你知道,你要做到。”刘桂芳说,“下次他再跟你要钱,你让他来找我。我来跟他说。”
周建国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敢跟他说?他那个人,脾气臭得很。”
“我有什么不敢的。”刘桂芳说,“我连张德福那种骗子都敢报警,还怕他一个小辈?”
周建国笑得更深了。他看着刘桂芳,眼里满是温柔。
“桂芳,你说咱们要是早点认识,该多好。”他说。
刘桂芳的脸微微一红,没有接话。但她心里也在想,也许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如果早点认识,也许就是另一段人生了。
时间进入春天。刘桂芳在阳台上种了几盆花,一盆是月季,一盆是吊兰,还有一盆是茉莉。周建国从菜市场买回来一个旧花架,刷了漆,摆在阳台上,把花盆都放了上去。阳光好的时候,两个人就坐在阳台上,看看花,说说话。
刘桂芳发现,周建国的呼吸机用习惯之后,晚上睡得比以前踏实多了。他的脸色好了不少,精神也好了。他还开始跟刘桂芳一起去公园跳广场舞。他跳得不好,总是跟不上节奏,但他不在乎,笑呵呵地跟着扭。
刘桂芳看着他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年轻了一些。虽然已经六十六岁了,但生活还在继续,还有盼头。
但这种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周敏从外地回来了。她是专门回来处理周军的事情的。周军又去赌了,欠了人家五万块钱,被人堵在门口要债。周敏听说后,气得不行。
“爸,你不能不管他。”周敏在电话里说,“他是我哥,我不能看着他被人打死。”
周建国听了,心里很乱。刘桂芳在旁边听着电话,眉头越皱越紧。
“小周,你听我说。”刘桂芳接过电话,对周敏说,“你哥欠的是赌债。这种债,谁都不能帮他还。你帮他一次,他下次还会赌。你要真为他好,就让他自己去面对。等他真的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才会改。”
周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刘阿姨,你说得有道理。”她说,“但他毕竟是我哥。我怕他出什么事。”
“他不会出事的。”刘桂芳说,“那些讨债的比我们更怕警察。你告诉你哥,让他自己报警。如果讨债的人威胁他,就报警。赌博是非法的,欠的赌债不受法律保护。”
周敏犹豫了一下,说:“好,我按你说的做。”
挂了电话,刘桂芳看着周建国。周建国的脸色很难看。
“周敏担心她哥。”刘桂芳说,“但你不能心软。你要是一心软,你那二十多万的教训就白费了。”
周建国点了点头,没说话。
几天后,周敏回来了。她跟周军谈了一次,周军也答应去戒赌。但刘桂芳知道,戒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周军已经陷得太深了。
“爸,我哥说他想去外地打工,换个环境。”周敏说,“但他没有路费。”
周建国看向刘桂芳。刘桂芳摇了摇头。
“路费让他自己挣。”刘桂芳说,“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连路费都没有,说不过去。你要真帮他,就帮他找一个工作,让他自己挣钱。”
周敏想想也对。她通过朋友给周军找了一个在工地上的活,包吃住,一个月六千。周军虽然不情愿,但也没有别的选择。
周军走的那天,周建国去火车站送他。刘桂芳没有去。她不想让周军觉得她在看他笑话。但她在家里做了一顿饭,等周建国回来吃。
周建国回来的时候,眼睛有些红。刘桂芳什么都没问,只是把饭菜端上桌。
“他走了。”周建国说。
“嗯。”刘桂芳应了一声,“吃饭吧。”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晚饭。
生活还在继续。春天过去,夏天来了。刘桂芳的茉莉花开了,阳台上飘着淡淡的香气。周建国的呼吸机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他每天按时给刘桂芳汇报自己的睡眠情况,像一个小学生在交作业。
刘桂芳开始教周建国用智能手机。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她教他如何视频通话,如何发朋友圈。周建国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三个字:“挺好的。”配了一张阳台上的茉莉花照片。刘桂芳看到了,点了一个赞。
婷婷偶尔会来看她。每次来都会带一些水果。她的态度比之前好了不少。她跟周建国也能说上几句话了。虽然没有很亲近,但至少不敌对了。
“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婷婷坐在沙发上,看着刘桂芳。
“挺好的。”刘桂芳说,“你周叔叔天天催我量血压,比你还啰嗦。”
婷婷笑了:“那就好。我看他对你还不错。”
“是不错。”刘桂芳说,“你放心吧。”
婷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其实我不反对你找伴。我就是怕你再被骗。既然你觉得他可靠,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但你得答应我,你的钱一定要自己保管好。”
“我知道。”刘桂芳说,“我跟他说好的,各管各的钱。他不是那种人。”
婷婷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那天婷婷走后,刘桂芳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茉莉花。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她想起赵春生,也想起周建国。人生就是这样,有人走,有人来。你能做的,就是在每一个当下,好好活着。
周建国走过来,给她披了一件外套。
“起风了,别吹着。”他说。
刘桂芳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一刻,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但刘桂芳心里清楚,这段搭伙生活不会永远一帆风顺。周军在外面打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惹出麻烦。周建国的身体虽然有呼吸机,但年纪摆在那里。还有婷婷,她虽然不再反对,但心里始终有疙瘩。
这些刘桂芳都明白。但她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害怕了。因为她知道,不管遇到什么,她都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更重要的是,她找回了对自己的掌控感。她帮周建国,是因为她愿意,而不是被强迫。她保护自己的存款,是因为她有底线,而不是因为防备。她在和周建国的关系里,始终保持着一份清醒。
这份清醒,是她用张德福那两万七千块钱换来的。她不会轻易丢掉。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建国的债务在两个人的努力下,一点点减少。周敏每个月还是会转五百过来。周建国每次收到钱,都会记账。刘桂芳看到他的账本上,最近的开销不再是“给周军”,而是“给桂芳买花”“给桂芳买护膝”“给桂芳买她爱吃的茴香”。她看着那些字,心里很暖。
秋天的时候,周建国的身体出了一些问题。他总觉得胸口闷,有时候会头晕。刘桂芳逼着他去医院做了一次全面检查。检查结果还算好,除了血压偏高、血脂偏高,没有大毛病。医生叮嘱他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刘桂芳把检查报告放在床头柜里,跟她的降压药放在一起。她跟周建国说:“以后每天早上起来,你量血压,我量血压,互相监督。”
周建国笑着说:“好。”
刘桂芳看着他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但刘桂芳也知道,自己的身体也在一天天变老。她的膝盖不好,上下楼越来越费劲。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她走不动了,周建国会照顾她吗?还是会像她前一个老伴一样,早早地就走了?
她不想再想这些。人不能总为以后担心。把今天过好了,就比什么都强。
冬天来临的时候,刘桂芳回了趟自己的老房子。她去拿一些厚衣服。老房子里冷冷清清的,沙发上的灰积了一层。她打扫了一遍,给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那盆绿萝居然还活着,叶子虽然蔫蔫的,但还有绿色。
刘桂芳坐在老房子的沙发上,环顾四周。这个家陪伴了她二十多年。现在她大部分时间住在周建国那里,这个家就像一个空巢。她忽然有些伤感。
但她也明白,人不能总守着过去。她打开窗户通风,然后把该拿的东西装进包里,锁好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她接到了周建国的电话。
“桂芳,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炖了排骨汤。”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暖。
“在路上。”刘桂芳说。
“好,我等你。”周建国说。
刘桂芳挂了电话,脚步轻快起来。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孤独的老太太了。她有地方可以去,有人在家里等她。这种感觉,是钱买不来的。
回到周建国家,排骨汤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刘桂芳换好鞋,走进厨房。周建国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看到刘桂芳进来,他回头笑了一下。
“洗手吃饭。”他说。
刘桂芳点了点头,走到洗手池边洗手。水流出来,热乎乎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皱纹,有斑点,但眼睛里是亮的。
她忽然觉得,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
吃完饭,两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周建国把遥控器递给刘桂芳,让她选频道。刘桂芳调到戏曲频道,正在放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周建国,要是哪天我走了,你怎么办?”
周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走哪去?”
“我是说,要是哪天我死了。”刘桂芳说。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走在我前头,我就给你办后事。办完我也去。”
刘桂芳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说什么呢。”她嗔怪道,“你得好好活着。你儿子还没改好呢。”
“他那个人,改不改好都那样了。”周建国说,“我现在就想着你。你活着,我就有伴。你死了,我就没牵挂了。”
刘桂芳的鼻子忽然一酸。她别过脸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行了,别说这些丧气话了。”她说,“还没到那时候呢。”
周建国笑了笑,没再继续说。
电视里梁山伯和祝英台正在长亭送别。刘桂芳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赵春生走的那天。她当时也觉得天塌了。但天没有塌。她一个人熬过了十年。现在,她又能坐在电视机前看戏了,旁边还多了一个人。
人生就是这么奇怪。你以为过不去的坎,最终还是能跨过去。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日子继续往前走。春节快到了。周敏打电话来,说要带着孩子回来过年。刘桂芳有些紧张。她不知道周敏回来,会怎么看待她跟她父亲的关系。
“她要回来,我去我女儿那边住几天。”刘桂芳对周建国说。
“不用。”周建国说,“你就在这儿。周敏不会说什么的。她知道我们的情况。”
刘桂芳犹豫了一下:“那周军呢?他也会回来吗?”
“应该不会。”周建国说,“他在工地,过年也不放假。不过他说要给我打电话拜年。”
刘桂芳点了点头。她开始准备年货。今年的春节跟往年不同。她要跟周建国一起过。虽然他们不是夫妻,但一起搭伙,一起过年,心里还是期待的。
周敏带着孩子回来的时候,刘桂芳有些拘谨。但周敏对她很客气,还给孩子介绍:“这是刘奶奶。”
孩子很有礼貌地叫了一声。刘桂芳的心里暖了一下。
除夕那天,刘桂芳和周建国一起包饺子。周敏在旁边打下手。三个人有说有笑。刘桂芳发现,周敏很会调节气氛。她跟周建国说过去的事情,又跟刘桂芳聊家常。渐渐地,刘桂芳放松了下来。
吃年夜饭的时候,周敏举杯说:“刘阿姨,感谢你照顾我爸。有你在,我在外面也放心了。这杯我敬你。”
刘桂芳有些不好意思:“应该的。你爸也照顾我不少。”
周建国在旁边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天晚上,他们看春晚、吃饺子、聊到很晚。刘桂芳觉得,这个春节虽然不如以前热闹,但有一种踏实的温暖。她不再是客人,而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大年初一,周敏带着孩子去走亲戚。刘桂芳和周建国待在家里。周建国给刘桂芳包了一个红包,里面塞了五百块钱。
“压岁钱。”他说。
刘桂芳推辞:“我都多大了,还压岁钱。”
“拿着。”周建国很坚持,“你在家里照顾我一年了,这是我的心意。”
刘桂芳想了想,收下了。她把红包放在枕头下面,心里想:来年再给他包一个更大的。
春节过后,春天又来了。刘桂芳的阳台上又开满了花。她的膝盖好了一些,因为周建国买了一个小电炉子,每天晚上帮她烤膝盖。她还跟周建国学会了打太极拳。虽然姿势不太标准,但她觉得身体比以前灵活了不少。
周建国的债务还清了。那天,他把最后一笔钱转给老李,然后给刘桂芳发了一条微信:“债还完了。谢谢你。”
刘桂芳回了一个笑脸。
周建国还把她之前垫付的呼吸机钱也还完了。每个月五百,他坚持了十个月。刘桂芳收到了五千块钱。她把钱存进银行,然后给周建国买了一件新棉袄。
“天冷了,别老穿那件旧的。”她说。
周建国穿上新棉袄,在镜子前照了照,笑得像个孩子。
日子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着。直到有一天,周军又出现了。
这次他变得很瘦,脸色很差。他站在周建国家门口,低着头,不敢看人。
“爸,我错了。”他说。
周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心里百感交集。他想骂他,想揍他,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进来吧。”
刘桂芳看到周军,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周军面前。
周军接过水,手在发抖。
“爸,刘阿姨,我……我在工地干了半年,挣了点钱。但我又去赌了。这次输了五万,还欠了人家两万。”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认罪。
周建国的脸沉了下来。
“你回来,是又要钱?”周建国问。
“不是。”周军摇头,“我是来跟你们说,我要去戒赌所。我自己联系好的,不用你们出钱。我只是觉得,走之前应该跟你们说一声。”
刘桂芳和周建国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想到周军会说出这种话。
“你想通了?”刘桂芳问。
“没有。我还是想赌。”周军苦笑了一下,“但我知道我再赌下去,就是死路一条。所以我要去戒。”
刘桂芳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我支持你”之类的话。她知道,对一个赌徒来说,最需要的是自己愿意改变。周军能做出这个决定,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你去吧。”周建国说,“戒了,你还是我儿子。戒不了,以后别进这个门。”
周军抬起头,看着他父亲,嘴唇抖了抖,然后说:“好。”
周军在戒赌所待了三个月。出来之后,他整个人变了不少。他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能养活自己。他偶尔会来看周建国和刘桂芳,买点水果,坐一会儿就走。刘桂芳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在努力改变。
虽然她还是不喜欢他,但她愿意给他时间。毕竟血浓于水。周建国就这么一个儿子。
周敏知道哥哥的变化后,也很欣慰。她给刘桂芳打电话,说:“刘阿姨,谢谢你。没有你,我爸撑不到现在,我哥也不会去戒赌。”
刘桂芳说:“不用谢我。是你爸自己想明白了,也是你哥自己想明白了。”
挂了电话,刘桂芳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过。她忽然觉得,日子虽然不容易,但总归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周建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他问。
“想以后的日子。”刘桂芳说。
“以后的日子,咱们一起过。”周建国说。
刘桂芳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但她心里想,好,一起过。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但她仍然保持着自己的底线。她的存折上,已经攒回了两万多块。那笔钱是她的保障,也是她的底气。周建国对此从不多问。他尊重她的边界,就像她尊重他的空间一样。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夫妻,不是恋人,而是两个彼此需要的老人,在人生的最后一段路上互相陪伴。他们之间有协议,有界限,有付出,也有保留。这种关系,也许在别人眼里不那么“正式”,但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刘桂芳的六十七岁生日那天,周建国做了一碗长寿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他还在桌上摆了一束花,是从阳台上剪下来的茉莉。刘桂芳看着那碗面,又看看那束花,眼眶湿润了。
“吃吧,长寿面不能咬断。”周建国说。
刘桂芳拿起筷子,慢慢吃着。面条很长,很劲道。她一根根吃下去,像是把过去的委屈、寒心、不安都吃到了肚子里。
周建国坐在她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
“好吃吗?”他问。
“好吃。”刘桂芳说。
“那我以后每年都给你做。”周建国说。
刘桂芳抬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她想,如果赵春生能看到她现在的生活,应该也会放心了吧。
晚上,刘桂芳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那个红色的绒布盒子。盒子里是一枚金戒指。她从来没戴过。但每次看到它,她都会想起周建国那双粗糙的手和那句“你要是不嫌弃,就收下”。
她把戒指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金子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她想了想,又把戒指放回盒子里。
也许有一天她会戴上。也许不会。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有一个人,愿意用他所有的真诚来陪她走剩下的路。
这就够了。
刘桂芳站起身,走回屋里。周建国正在泡脚,看到她进来,说:“水还热,你要不要也泡泡?”
“好。”刘桂芳说。
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周建国对面。两个老人面对面泡脚,水汽氤氲。周建国用脚轻轻碰了碰她的脚,像个老顽童。刘桂芳笑了,也回敬了他一下。
“桂芳。”周建国忽然认真起来,“要是以后我走在你前头,你怎么办?”
刘桂芳笑了,说:“那我就回我的老房子,一个人过。反正我都习惯了。”
“那如果我走在你后头呢?”周建国问。
刘桂芳想了想,说:“那你就替我收尸,然后一个人过。如果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去找个好点的养老院。”
周建国点了点头,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个老人都笑了。然后他们各自擦了脚,回各自的房间睡觉。睡前,周建国照例说了一句:“晚安,桂芳。”
“晚安,老周。”刘桂芳也回了一句。
关灯之后,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两个相邻的房门上。两扇门都关着,但门后的人都知道,对方就在那里,不会走远。
这就是他们共同选择的搭伙生活。不完美,有摩擦,有外界的干扰,有彼此的保留。但他们都愿意继续走下去。因为他们都明白,余生不长,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作伴,已经是老天爷最大的恩赐。
而刘桂芳也终于理解了那句话:人活到老,不是要找一个完美的人,而是要找一个能让你放心的人。哪怕只是每天道一声晚安,也是好的。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隔壁房间里,呼吸机有节奏地响着,像一支轻柔的夜曲。刘桂芳就在这声音里,安然入睡。
夜还很长,明天还会来。而他们还有明天。这比什么都重要。
日子还在继续。春天的花,夏天的风,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刘桂芳和周建国一起走过了四季。他们的身体越来越老,但彼此之间的默契越来越深。
有时候刘桂芳会想,如果当初她没有在公园凉亭里坐下,如果她没有答应王秀英去见周建国,如果她在第三天头也不回地走了就再也不回头。那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还是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冷冷清清地过日子。也许已经病倒在床上没人知道。也许,又是另一段完全不同的故事。
但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她走过了那些弯路,摔过了那些跟头,才终于走到今天。她的清醒和周建国的真诚,让他们在最不可能的时候走到了一起。
她不再害怕“搭伙”这个词了。搭伙就是搭伙。只要两个人心里清楚,互相尊重,互相照顾,搭伙也可以很温暖。
刘桂芳的存折上,存款慢慢涨到了三万。她跟周建国说:“这是给自己留的棺材本。谁都不能动。”
周建国笑着说:“不动不动。你的就是你的。我只管给你做长寿面。”
刘桂芳看着他,笑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阳台上茉莉花的香气飘进屋里。两个老人坐在沙发上,一个看戏,一个看报。日子慢下来,时间也慢下来。
这就是他们的余生。不是年轻时的轰轰烈烈,而是一场平稳的、温柔的收尾。他们不是彼此的全部,但有了彼此,剩下的路就不孤单了。
刘桂芳起身去给茉莉花浇水。水洒在花瓣上,亮晶晶的。她忽然回头,对周建国说:“老周,明天陪我去看看赵春生吧。”
周建国放下报纸,看着她,说:“好。”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了墓地。刘桂芳把那盆茉莉花带了过去,放在赵春生的墓碑前。周建国站在旁边,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赵大哥,桂芳有我照顾着,你放心。”周建国说。
刘桂芳听了,眼眶又湿了。
风从墓园里吹过,松柏轻轻摇晃。刘桂芳站在两个男人之间,一个是她爱过的人,一个是她正在陪伴的人。她觉得自己这一生,也算圆满了。
回去的路上,周建国走在她左边,帮她挡着风。刘桂芳看了他一眼,忽然说:“老周,那个戒指,我想戴了。”
周建国停下脚步,看着她,笑了。他从兜里摸出那个红色的绒布盒子——他居然一直带着——打开,把戒指轻轻戴在刘桂芳的无名指上。
戒指有点松,但刘桂芳觉得刚刚好。
“走吧,回家。”她说。
周建国点点头,牵起她的手。两个老人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
故事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了。
刘桂芳和周建国还会继续过下去。他们会有争吵,会有病痛,会有儿女的烦心事,会有钱不够花的窘迫。但他们已经学会了怎么面对。他们知道,生活不会因为你的年纪大就对你温柔。但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硬撑要强。
所以,如果你也正在经历晚年孤独,或者你的父母、长辈正处于犹豫和害怕之中。别急着否定任何可能性。人活着,不管多大年纪,都有追求温暖和陪伴的权利。
只是要记住刘桂芳用教训换来的那句话: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护好自己的底线。可以善良,但不能软弱。可以付出,但不能失去自己。可以搭伙,但不能糊涂。
希望每一个老人,都能遇到一个让自己安心的人。如果不能,至少要学会让自己活得踏实。
感谢你听完这个故事。如果你也有类似的经历,或者有什么想说的,欢迎在评论区聊聊。愿每一个人,都能在自己的生活里,找到那份不慌不忙的温暖。
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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