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曾有几十亩地,我生来无罪,却背了半辈子“成分”的枷锁。
我今年七十多了。
有时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孙辈们背着书包跑进跑出,我还会恍惚一下——他们这一代人,大概永远也理解不了,什么叫“成分”。
一、从记事起,我就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
我出生的时候,土改早就结束好多年了。家里那几十亩地,我没见过一垄,没种过一茬,没分过一粒粮。但我从懂事起就知道一件事:我跟村里别的孩子不一样。
上学报名那天,老师拿着一张表问我爸:“家庭成分怎么填?”
我爸沉默了很久,说:“地主。”
我当时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后来慢慢就懂了——
班里选班干部,没有我的份。评三好学生,没有我的份。入少先队,别人都戴上了红领巾,我没有。老师对我的评价永远都是“表现不错,但出身不好”。
一个“但”字,就把所有“不错”都抵消了。
我那时候才七八岁。我不知道我家那几十亩地到底欠了谁。我只知道,我什么都没做,就已经错了。
二、读书读到初二,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学习不差。老师说我是念书的料,我自己也喜欢坐在教室里。那时候我偷偷想过,将来能不能考上个中专,出来当个老师或者卫生员什么的。
初二那年,学校通知:有升学推荐名额,符合条件的可以报名。
我兴冲冲跑回家跟我爸说,我爸没吭声。过了很久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咱家这成分,推荐也轮不到你。”
我不信。我自己去找了班主任。
班主任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记得。他说:“你回去跟你爸说,好好劳动,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
那天我沿着田埂走回家,走得很慢。
后来我知道,那天学校的名额给了另一个同学,他家是贫农。再后来我就没再去学校了。
村里有人跟我爸说:“你家孩子还念什么书?早点下地干活多挣工分。”
我没有抗争。在那个年代,你连抗争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除了接受,没有别的路。
三、我干活比别人都卖力,分东西永远排最后
既然不读书了,那就干活。
我什么活都干。犁地、挑粪、割麦、挖渠,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我去。别人偷懒歇晌的时候,我还在田里。
不是为了挣表现——我是真的想让人家看见,我这个人靠得住,我跟我家那几十亩地不是一回事。
但没用。
分粮的时候,永远是贫下中农先挑。好的、饱的、干的,先紧着他们。轮到我的时候,剩什么拿什么。我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因为抱怨也没用。
村里开大会,大家都坐前排。我一个人坐在最后面的角落,靠着墙。谁也不会问我有什么意见,我也不会举手发言——我知道自己说了也没人听。
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但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看到头了。
四、想成个家,比登天还难
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村里跟我一样大的后生,一个个说上了亲事。
有人给我介绍过对象。女方家里一听我的成分,连面都没见,直接回了。
后来又有一次,女方本人不嫌弃,说她愿意。但她爹说了句话:“你嫁过去,你孩子将来也背着这个成分,你忍心吗?”这门亲事就黄了。
我不怪人家。谁敢拿自己一辈子,拿自己孩子的一辈子,去赌一个“成分”呢?
后来我就没有再相过亲。一个人过吧。一个人受苦,总比拖累别人强。
五、最让我心疼的,是下一代
我后来成了家(那是很晚的事了),有了孩子。
孩子上学第一天回来问我:“爸,同学说咱家以前是地主,是真的吗?”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后来他在学校里慢慢就懂了——评什么好事,永远轮不到他。老师虽然不说什么,但同学们会传。小孩子不懂什么是成分,他们只知道“他家跟别人家不一样”,这就已经足够孤立一个人了
我孩子放学回来,有时候眼睛红红的。我知道他在学校受了什么,但我不问,他也不会跟我说。
我们爷俩,各扛各的。他扛的是同学的闲话,我扛的是对儿子的愧疚。 我在心里跟他说了一万遍对不起。我说不出口。
六、1979年,等来了那场转机
1979年,国家宣布为地富分子摘帽。地富子女全部恢复普通社员身份。
那天我在生产队的广播里听到这个消息,坐在田埂上,半天没站起来。
没有激动,没有流泪。就坐在那儿看着远处的麦田,风吹过来,我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几十年的枷锁,说卸就卸了。可卸下来之后,人已经老了。
后来村里人对我客气了,见面打招呼也正常了。但我跟那几十亩地之间的那笔账,在我心里已经没有力气去算了。
那扇门关得太久,开门的时候,我已经不想进去了。
七、回望半生,我没什么可抱怨的
如今我已经七十多了。孩子们都挺好,孙辈们活泼健康。他们没有人知道什么叫“成分”,他们填表的时候也不会被问“家庭出身”是什么。
这大概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我没有享过祖辈那几十亩地带来的任何好处,但我的后代终于不用再为那几十亩地受委屈了。
我不抱怨谁。那个时代有那个时代的逻辑,我不懂,也不想再去争论。历史翻篇了,人不能一直活在旧书页里。
我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那两个字,我会不会考上中专?我会不会有一个正常的青春?我会不会早一点成家,早一点抱上孙子?
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
那些被耽误的日子回不来了,但往后的日子是自己过的。现在人人平等,凭本事吃饭,我觉得挺好。
这辈子,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就够了。
——一个地富子女的口述往事,记录只为不忘来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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