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周刊】
活着就是一种冒犯
——读子禾小说《猴命》
陈建琪
大伏天里,我用了两个晚上、一个下午读完子禾的小说《猴命》。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作响,书页之间却是黄土高原干冷的风,是窑洞里陈秀兰床边挥之不去的尿臊味,是两位七十多岁老人彼此怨怼又彼此搀扶的呼吸声。合上书页那一刻,我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并非被跌宕“情节”击中,而是被一种钝重的力量硌在心口:原来人老了,可以老成那样;原来“活着”这件我们日日挂在嘴边的事,落到西北农村一孔破旧窑洞里,会摩擦出如此粗粝刺耳的声响。子禾的《猴命》,是我近年来读到的为数不多的好书之一。无论是扎实的现实主义书写,还是细腻入微的心理描摹,都令我肃然起敬。
子禾是1984年生的甘肃庆阳人,人大创造性写作专业毕业。前几年推出《野蜂飞舞》,而后交出这部长篇《猴命》。他没有将镜头对准北上广写字楼里的都市焦虑,而是转身回望故土,走进父辈栖身的窑洞,将两位同时被儿女与时代遗弃的老人推到读者眼前,铺陈乡村老人真实的生存现状,撕开普通人隐忍的伤口。
小说的开端微小得像一粒尘土:七十三岁的甘改善骑电动三轮取快递,不慎撞倒同村七十岁的陈秀兰。陈秀兰本就体弱,经此一撞,住院、手术,最终卧床不起。儿子甘仁贵嫌照料麻烦,索性将母亲当作累赘,送到甘改善家中。从此,一个自身难保的老头,被迫照料一名病弱瘫痪、无法翻身的老太太。故事骨架就这么简单,简单到村口闲散乡人三言两语便能唠完。可子禾偏把这段乡野闲话铺展成二十多万字长篇,多处段落我不敢快速翻阅——并非情节惨烈,而是太过贴近现实。
起初我并不理解“猴命”二字的深意。后来读到子禾本人的阐释:陇东方言里,以“猴”形容人,多指躁动轻浮、活络不实、爱搬弄是非;而“老猴”一词更为残酷,衰老本身,便是一种无形羞辱。书中那句:“老猴是不确定的命运,它如尘埃样不经意间落在每一个人的肩上,喓喓叫着”(阎连科荐语),瞬间将我钉住。甘改善不是孙悟空,陈秀兰也不是。他们是被命运拴上绳索的衰老瘦猴,困在窑洞之内来回打转,逃不出方圆十步。“人在衰老过程中,会经历生命的异化。那些附加于人身上的价值:劳动能力、家庭角色、社会尊严、爱与希望,都会随着衰老逐一剥落。当一个人连基本自理能力都丧失时,他便从人异化为‘非人’。这个‘非人’,就是老猴,它昭示着生命残酷的真相。”说到底,子禾写下的,是所有固守土地、垂垂老去,最后连体面都难以保全的中国农民。
全书最触动我的,是那些“身体对身体”的写实段落。甘改善搀扶陈秀兰上下床,为她擦拭身体,清洗沾染污物的床单;瘫卧在床的陈秀兰,痛恨自己沦为一捆只会喘气的干柴。子禾不美化苦难,不刻意抒情,摒弃虚假暖意。他写下某个深夜,疲惫至极的甘改善生出“不如一同赴死,求得清净”的念头;写下陈秀兰以绝食抗争,最终又被饥饿唤醒的屈辱;记录两人从互相咒骂,到慢慢习惯彼此身上挥散不去的异味。有评论称这是“零度叙事”,我却认为并非文字冰冷,而是子禾不敢轻易滥用同情——同情一旦泛滥,父辈承受的苦难便会被稀释,沦为廉价鸡汤。他执意要让读者嗅到气味,触摸那松弛下垂、遍布老年斑的衰老皮囊,方能懂得,对于一名七十岁瘫痪老人而言,“尊严”二字究竟还余下几两重量。
但《猴命》并非一味倾泻苦难。读到甘改善卖掉耕牛之后的心理活动,内心猛地一震:“现在牛没了,不用惦记了,却也一下子不知道干什么了。那感觉很奇怪,就像——就像在等死。”劳碌一生的老农,失去耕牛,也就失去了被生活需要的坐标,余下的时光只剩下等待。偏偏就在此刻,他对陈秀兰的责任落到实处:挤羊奶、收鸡蛋、换药、半夜起身帮她翻身。这份担当无关高尚,只是“事情摊到头上,总得有人去做”。子禾书写这份责任,不上升为道德颂歌,也不解构虚伪——这就是黄土坡上人活着本有的模样:怨归怨,手上的活不会停下。
书中另一根尖锐的刺,是子女。甘改善的儿子正明在外务工,两个女儿远嫁他乡,妻子王巧巧常年冷眼相对,动辄斥责他惹祸上身,骂他是“丧德货”;陈秀兰的儿子甘仁贵更为凉薄,拜年时带着孙子登门磕头,背地里却私吞母亲的医疗报销款。我们这一代读者很容易在此处怒火升腾,脱口斥责儿女不孝、原生家庭滋生悲剧……子禾却没有止步于这种浅层批判。他近似黄德海式的观察视角点破:这不是单个家庭的人性之恶,而是乡村伦理空心化之后整体性的崩塌。年轻人持续被城市吸纳,老人留守故土,赡养义务慢慢简化成冰冷算术题,晚年体面沦为村口闲话的筹码。老猴的脊背之上,压着宿命,还有儿孙递过来的绳索。甘改善始终无法想通:夫妻俩曾经养育五个子女,何以垂暮之年,落得这般彼此煎熬的境地。文学神圣的使命,正在于勘破生活表象,探测人生隐秘,展露人性之中善与恶、美与丑交织的复杂本相。
子禾在《猴命》中着力刻画甘改善内心无尽的矛盾、挣扎、无奈与怨愤。甘改善周遭尽是难以沟通、时时埋怨他的人,就连相伴一生的妻子王巧巧,也终日怒气冲冲,眼神里常年透出化不开的怨怼。绝望不断袭来,他数次想要奔向崖头,纵身一跃了结余生。可每当轻生的念头涌起,他又想起每日需要接送的两个孙女,无人照料的陈秀兰,一桩桩琐事悬在肩头,一时半刻还不能赴死。念及此处,他既震惊,又恼恨,继而滋生恨意——恨自己软弱,一再退让,窝囊至此。心底有声音反复响起:“已经忍了一辈子,还差这一步吗?”转瞬之后,又什么都不愿再想。世间万般困顿,又有什么大不了。子禾笔下的甘改善,一边咒骂陈秀兰带来晦气,一边深夜起身替她掖好被角;陈秀兰一边认定是甘改善毁了自己余生,一边用心照料饮食起居。这里的人性绝非非黑即白的切片,如同窑洞墙壁经年烟熏的痕迹:灰里透黄,黄中泛黑,凑近细看,尚能触摸到凡人彼此温热的肌理。
杨庆祥评价,子禾“拒绝《平凡的世界》的温情救赎,驱逐《活着》的残酷传奇”。我认同一半。《猴命》确实不存在福贵式充满传奇色彩的幸存,但它并非没有救赎,只是书中的救赎太过微小。正是这些细碎微光,让“猴命”两个字不至于彻底沉入黑暗。子禾的文学创作,或许受到司汤达、鲁迅的影响,可贵之处不在于叙事技巧,而在于坚守现实主义路径,深刻剖解当下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洞穿父辈与子女之间的血脉羁绊、乡村邻里之间复杂的人际纠葛。有作家曾说:“文学的伟大不是来自题材的宏大和叙事的雄伟,反而来自小人物琐碎事里透出的恒久微光。”深以为然,子禾的《猴命》,便涌动着这样恒久的人性微光,字里行间处处可见他的悲天悯人。
作者简介
陈建琪,无锡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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