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8月14日电 8月14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蓝关古道奔眼底 沧浪之水迎面来——西十高铁也是一条流动的文化大动脉,让秦风楚韵在新时代的轨道上一线牵》的报道。

6月30日,西安至十堰高速铁路正式通车运营。这条全长256.9公里、设计时速350公里的“钢铁巨龙”,穿透秦岭阻隔,一举拉直西北连通华中的交通线。

这条钢铁大动脉横穿秦岭,串联关中与荆楚,让沉淀千年的秦楚文脉、山水风物,在飞驰轨道上交融共生。

看千年诗路入车窗

列车驶出西安东站,第一站便是蓝田。

蓝田县地处秦岭北麓。从县城南行7公里上峣山,便是蓝关古道的起点。这条古道在蓝田境内从峣山至蓝桥段,是一道绵亘起伏的山岭脊梁,古称“青泥岭”。站在高处远眺,群山巍峨向远处铺展开来。

蓝关古道早在商周时已有雏形。秦统一六国后大修驰道,蓝关古道成为当时通往荆楚的东南驰道上最靠近咸阳的一段险道。此道经鸡头关、乱石岔、风门子、蟒石湾,过六郎关,下十二筝坡至古蓝桥,再南行经蓝桥驿、新店子、牧护关入商洛,出武关直达秦岭东南诸地。

历史上的蓝关,既是抵御东南威胁的最后一道关隘,也是发兵东南的第一要塞,古称“秦楚之要冲,三辅之屏障”。

“蓝关古道兴起于商周,发展于秦汉,是军事、交通、商业的重要枢纽,历史文化底蕴深厚。”蓝田县文化学者张效东说,蓝关古道实际上是一条长约30里的军事防卫线,由七盘关、筝坡关和六郎关组合而成。

真正让蓝关古道名扬天下的,是唐代文学家韩愈的千古绝唱。

公元819年,唐宪宗下令迎法门寺佛骨入宫供养。韩愈上《论佛骨表》力谏,触怒宪宗,被贬为潮州刺史。

冬日里,韩愈只身仓促上路,行至蓝关时风雪大作,侄孙韩湘赶来送别。韩愈悲从中来,提笔写下《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韩愈留下的诗句,让这条古道永远留在了中国人的精神版图上。此后,一代代文人、商旅行客经过秦岭,让这条古道不断进入中国文学。诸多唐代诗人都写过与蓝关古道有关的诗作。“这条古道因而又被称为‘唐诗道’。”张效东说。

同样在蓝田,距蓝关古道不远的辋川山谷,是唐代另一位大诗人王维的精神家园。

辋川山谷位于蓝田县峣山南侧。王维在此隐居多年,与裴迪唱和,作《辋川集》20首,描绘了孟城坳、华子冈、鹿柴、白石滩等二十处景致。著名的《鹿柴》便作于此:“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蓝田县对辋川二十景遗址进行实地考察和勘定,确认了王维在辋川的两处别业遗址,考证了“辋川二十景”的原址。鹿苑寺遗址尚存一株树龄已达1200余年的古银杏,相传为王维手植。

列车继续东行,进入秦岭深处的商洛市,这里的商於古道更是一条诗歌之路。

商於古道是古代的军事、政治、商贾之道,历史可追溯至春秋战国时期。古道从陕西省商洛市通往河南省西峡县,全长约600里,秦汉时称“武关道”,唐代又称“商山道”或“商州道”。

彼时,李商隐经行商於古道写下《商於新开路》:“六百商於路,崎岖古共闻。蜂房春欲暮,虎阱日初曛。路向泉间辨,人从树杪分。更谁开捷径,速拟上青云。”

盛唐时期,商旅驮骡络绎不绝,诗人王贞白说:“商山名利路,夜亦有人行。”据考证,唐代行经商於古道的诗人达上百人,元稹“七度武关”,张九龄“四过商州”。白居易七年之中三度往返,留下“遥闻旅宿梦兄弟,应为邮亭名棣华”的绝唱,在《仙娥峰下作》中赞叹:“我为东南行,始登商山道。商山无数峰,最爱仙娥好。”

古道漫漫,留下诗人羁旅行吟的千古咏叹;铁龙穿山,让横亘千年的秦岭天险变为南北通衢。

今天,高铁穿山而过,从西安到商洛仅需20多分钟。湖北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秦尊文说,西十高铁拉直西北通往华中、华南的通道,打通黄河、长江两大流域直连脉络,推动丝绸之路经济带与长江经济带深度融合。

西十高铁为沿线群众带来红利。商洛市山阳县福青山茶厂负责人刘海锋说:“以前开车把茶叶送到西安的门店需要三个半小时,如今搭乘高铁半小时就到了,损耗少了,拓展客源也更方便了。”

观秦楚交融的商贸画卷

西十高铁穿越秦岭,车窗之外,古道隐于山间。这条路,不只有韩愈的悲歌、王维的吟咏,更有骡马的蹄印、商旅的足迹。

千百年来,商於古道是商贾们南北往来的商贸动脉。秦人楚客在此相遇,南腔北调在此交织,两地风物、生计与文化紧紧连在一起。

漫川关站是西十高铁全线唯一的镇级高铁站,站房面积近4000平方米,以“古今交汇集美景,南北交融铸不凡”为主题,青灰色顶棚与一排排木色格栅,复刻着古镇民居的椽条肌理,藏着秦楚交融的千年文脉。

  漫川关站。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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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川关站。受访者供图

漫川关古镇距离车站不远。古镇坐落在秦岭南麓天然豁口处,北倚秦岭屏障,南连汉江支流。相传,春秋战国时期,秦楚两国连年对峙,漫川关地处交界处,地势险要,是双方必争的军事要塞。镇子常常早晨被秦军占领,百姓穿秦衣、说秦话;到了晚上,楚军可能又夺回关口,百姓只好换上楚服、改口湖北腔,据说这便是“朝秦暮楚”的来历。

历史上的漫川关,“百艇联樯、千蹄接踵”,“南通吴楚、北连秦晋”。这里曾是名噪一时的边关通市和重要的南北商贸集散地。明清至民国初年,南来的船、北下的马,都要在此转口交易。商贾们为了聚会、议事、祭祀、休闲,先后建起了武昌馆、骡帮会馆、北会馆、黄聚兴钱庄和双戏楼等建筑。

鸳鸯戏楼俗称双戏楼,是漫川关明清建筑群的标志,隶属骡帮会馆。北侧关帝庙戏楼(雄楼)为九脊重檐歇山顶,藻井八角,庄重大气,由山西马帮所修;南侧马王庙戏楼(雌楼)单檐歇山顶,灵秀雅致,由陕西、河南骡帮修建。北楼彰显北方建筑的大气雄浑,南楼尽显南方建筑的雕梁画栋与精巧灵动。

据了解,这是我国现存唯一的联璧式双戏楼,建筑杂糅南北风俗,融汇秦楚文化。节庆时,遵循“朝秦暮楚”的协商规矩错时演出:北楼每年农历三月三、九月九演秦腔,南楼每年农历二月二、五月五唱汉剧。一个台上吼秦腔,一个台上唱汉调。先南腔,后北调,你方唱罢我登场。

戏楼建筑群1992年被定为陕西省文物保护单位,后升格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双戏楼庙会兴起于清光绪年间,列入第四批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流行于此的漫川大调,也先后纳入商洛市和陕西省非遗名录。

在商於古道上,还有一处商贸重镇不得不提,那便是龙驹寨(今丹凤县城)。

龙驹寨依丹江而立,北枕凤冠山,南临丹江水,因水而兴、因商而盛。丹江自古便是连接陕、豫、鄂三省的航运大动脉,先秦已有通航记录,秦汉以来常作为物资转运贡道,航运在明清时期臻于鼎盛,四方物资云集于此。

龙驹寨作为知名水旱码头,水陆中转分工清晰:南来商船在此卸货,交由马帮向北翻越秦岭转运;北方货物依靠马帮驮至码头,登舟顺江南下。民间相传,鼎盛时期此地商税规模可观,位居全陕之冠。

龙驹寨曾建有五大会馆,聚集各路商旅。当地曾活跃着名目繁多的商帮:按行业划分,有船帮、马帮、骡帮、扁担帮、盐帮、铜帮、青瓷帮、布帛帮等;按地域划分,有商於帮、湖北帮、豫西帮、关中帮、山西帮等。

船帮会馆坐落于龙驹寨西南部丹江北岸,始建于清嘉庆年间。会馆以精美花戏楼为核心,飞檐翘角,彩瓷镶嵌,木雕工艺堪称一绝。相传清嘉庆年间,500多名船工相约,每装卸一件货物,便从酬金中抽取三文钱汇集修馆。历时7年,这座龙驹寨气势恢宏的会馆屹立丹江边,定名“平浪宫”,寄托着船家期盼风平浪静、行船平安的心愿。

如今,船帮、马帮、青瓷帮、盐帮会馆等遗存经过修缮得以保存,成为承载丹凤千年商贸历史的珍贵文化遗产。

从“沧浪之水”到七夕传说

南跨荆襄,北枕商洛,东抚南阳,西掖汉中。得天独厚的地理格局,造就十堰“南船北马、川陕咽喉、四省通衢”的战略要地。

随着西十高铁飞驰而来,这座城市积淀千年的区位禀赋再焕新生,独树一帜的秦楚文脉更加广为人知。

山水藏诗韵,山野传风雅。在十堰房县,一句句古朴歌谣跨越两千余年时光,在乡野山间代代传唱。“东方发白兮,上山岗兮,坎坎伐檀兮,日暮而归兮”,古老的诗文搭配地道方言,质朴悠扬、声声不绝。

世代传唱间,当地百姓只觉歌谣描摹的是故土山水、倾诉的是心底真情,却不知口中吟唱的,正是源自《诗经》的千古篇章。直至文旅专家深入山野采风调研,才揭开这藏于深山的文化密码——《诗经》文脉始终在房县民间生生不息、流淌传承。

这片沃土,亦是“中华诗祖”尹吉甫的故里。这位西周先贤在此采诗辑韵、整理《诗经》,为十堰文脉镌刻下交融共生的最初印记。

这些诗文兼具秦风的真挚坦荡与楚风的温婉浪漫,刚柔并济、意蕴悠长。彼时,屈原泛舟汉江,临水抒怀,留下“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的千古咏叹,将楚地独有的浪漫风骨与家国情怀深深根植于这片山水之间,让十堰文脉愈发厚重鲜活。

文脉的交融,更源于人口迁徙的千年积淀。自古至今,十堰便是南北往来的水陆要道,数次大规模移民迁徙,为这片土地注入多元生机。西晋末年“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大批先民辗转至此落地生根;明清年间,“江西填湖广”“湖广填四川”的人口大迁徙再度让四方百姓汇聚于此。

南北人口的汇聚、多元族群的交融,让秦地坚韧务实、敢闯敢拼的民风底色,与荆楚故土灵动聪慧、崇文尚美的人文气韵层层叠加、深度融合,塑造出十堰人刚柔并济、兼容豁达的精神特质。

千年文化交融,藏于烟火三餐。在十堰,南北饮食特色交织碰撞,演绎出独有的市井风味。最能诠释多元融合底蕴的,当属十堰特色美食三合汤。

三合汤的由来,藏着一段风雅佳话。据传,明万历年间,鄂豫陕三地秀才赴京赶考途经郧阳遇雨,被困城中客栈。三人萍水相逢、一见如故,秉烛夜谈、畅叙胸臆。临别之际,为铭记这段知己情谊,三人各自取出家乡特产,牛肉、红薯粉条、水饺齐聚一锅,辅以佐料烹煮,熬出一锅鲜香四溢的美味,便是三合汤的雏形。

客栈老板记下这份独特的配比与做法,潜心打磨、改良精进,最终造就了这道汤汁醇厚、粉条爽滑、牛肉筋道、水饺软糯的地方名吃。恰逢三位秀才此后悉数金榜题名,为三合汤赋予了吉祥寓意,故三合汤也被喻为“状元汤”。久而久之,吃三合汤成为十堰民间的特色民俗。

一碗烟火美食,承载的是千年迁徙史,凝结的是南北交融情。

在郧西山水间,浪漫底蕴更是绽放出别样风华。郧西古称“秦之咽喉、楚之门户”,是西十高铁出秦入楚第一站,坐拥贯穿全境的天河。千百年来,这条碧水长河滋养一方水土,也承载着家喻户晓的牛郎织女七夕传说。

当地牛郎山、织女山、天河等地名和自然景观,与牛郎织女传说形成诸多文化联想。

文脉绵延,民俗永续。郧西七夕民俗与《荆楚岁时记》的古老记载遥相呼应,历经千年依旧鲜活。如今,当地饮酒猜拳“七个巧”的传统、七夕“请七姐”“放河灯”“比巧工、做巧食”的民俗仍在沿袭,葡萄架下听私语的浪漫期许,依旧在山野乡间代代流传。

2014年,“郧西七夕”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郧西也获评“中国天河七夕文化之乡”,“过七夕,到郧西”已成为当地响亮的文旅名片。

深耕文化沃土,活化非遗IP。如今的郧西,已将小众民俗培育成极具全国影响力的文旅品牌。29座七夕主题桥梁横跨天河两岸,喜鹊长廊、七夕故事长廊、诗词街串联成景,步步皆诗意、处处有风雅。中国七夕文化创意生活馆内,喜鹊水杯、文创折扇、水晶镇尺等特色文创产品广受青睐。

郧西七夕手工布艺传承人邱敬晓在县城开设文创馆,主推“七喜人生”系列文创礼盒、手工织布饰品。她说,依托高铁带来的客流,文创产品销路大幅拓宽,乞巧手工艺品等特色非遗产品,成为游客青睐的热门伴手礼。

从古道上的“朝秦暮楚”,到高铁上的“朝发夕至”,千年时空被压缩成车窗外的风景。这条钢铁通道,不仅是地理的跨越,更是文脉的接续。古时驿道承载着诗人的忧思与商旅的辗转,今日高铁则传递着文化的活化与民生的丰盈。当秦腔与汉调不再需要错时上演,当秦岭的雪与汉江的水咫尺相望,西十高铁便不再只是一条交通线,而是一条流动的文化大动脉,让沉淀千年的秦风楚韵,在新时代的轨道上奔腾不息,交融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