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授衔名单出来,许光达看着“大将”两个字,心里先是一沉。
二十八年前,南昌起义的队伍里,周士第已经是第二十五师师长,许光达才刚赶上部队,被编在七十五团当排长。
师长成了上将,排长却成了大将。
许光达放不下这个坎。
他对周士第说,您当师长时,我才是排长,我怎么能军衔比您高呢。
周士第倒没接这个话往深处说。
这位海南琼海走出来的黄埔一期学生,早见过更大的风浪。
一九二四年,广州黄埔军校的操场上,年轻的周士第穿着军装,站在队列里。
那年五月,他考入黄埔一期;十一月毕业后,又参与组建大元帅府铁甲车队;十二月,经徐成章、廖乾五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
这一步,走得很早。
那时许多后来响当当的将帅,还没走到这条路上。
北伐军中,叶挺独立团打出名声,周士第从营长做到团长。
一九二七年八月,南昌城枪声响起,马回岭的第二十五师第七十三团、第七十五团一部,在聂荣臻、周士第带领下赶到南昌。
周士第任第二十五师师长。
二十七岁的他,已经站在起义军高级指挥员的位置上。
许光达赶来时,南昌城里的主力已经撤离。
他一路追,一直追到宁都,才赶上起义部队。
一个黄埔五期学生,被编入第二十五师第七十五团三营十一连,任三排排长。
他抬头见到的师长,就是周士第。
三河坝战斗打得急。
炮声一阵一阵压下来,许光达在战场上被炮弹震昏。等他醒过来,身边尘土未落,部队已经转移。
他掉队了。
可这个排长没有散,他辗转寻找组织,后来参加湘鄂西斗争,又远赴苏联治伤和学习。
周士第那边,也到了岔路口。
起义军南下广东失利后,他辗转香港、南京、上海、西安、福建等地,一度与党组织失去联系。
这一走,就是好几年。
等他重新回到组织怀抱,许多当年在他身后的年轻干部,已经在根据地、长征路和战场上追了上来。
可周士第并没有停下。
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他在晋绥、晋北、太原等战场继续带兵。新中国成立后,又担任防空部队司令员,参与创建人民防空力量。
许光达也换了战场。
一九五〇年,他出任装甲兵司令员,在北京成立装甲兵机关,在天津组建第一所坦克学校。
当时人民军队的坦克不多,技术干部也少。
许光达常把话说得很硬:“我是装甲兵司令员啊,不懂点军事技术,怎么去领导部队呢?”
他抓学校,抓训练,抓技术。
后来人们称他为人民装甲兵的重要奠基人。
一九五五年,军衔评定到了眼前。
周士第授上将,许光达授大将。
许光达坐不住,写下“降衔申请”,呈给中央军委。
“论德、才、资、功,我佩戴四星,心安神静吗?”
这不是客套。
他真觉得,老师长周士第在前,自己不能越过去。
毛主席看了许光达的申请,感慨他几番让衔,英名天下扬。
最后,许光达仍被授予大将军衔,周士第被授予上将军衔。
二十八年前的师长和排长,就这样在授衔台前完成了一次反差极大的相逢。
一个不争,一个让衔。
多年后再看这段往事,最扎眼的不是谁高谁低。
是许光达低头写申请时,笔尖压在纸上;也是周士第听完那句“我怎么能比您高”后,仍把荣誉轻轻放下。
一九二七年的南昌队伍里,一个是师长,一个是排长;一九五五年的授衔名单上,一个是上将,一个是大将。
那张名单合上时,二十八年的风声,也一并合进了纸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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