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期解放书单|毛毯、剃须刀与全球化|义乌|剃须刀|小商品|毛毯|解放书单|跨国公司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今年春天，我再次走进了哈佛大学费正清中国研究中心。两年前，我曾以哈佛大学燕京学者身份在此访学。这一次，我以评议人的身份参加张乐天老师的讲座“生活世界的全球化：义乌小商品品牌出海的启示”，讲座由哈佛大学宋怡明教授主持。

会议室座无虚席，既有研究中国的学者，也有从美国各地赶来的学生。问答环节持续近一个小时，思想交锋十分激烈。作为评议人，我提出的问题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今天，当人们频繁谈论‘去全球化’时，我们究竟还处在一个全球化时代吗？如果全球化正在退潮，义乌模式还能成立吗？”乐天老师的回应一如既往地笃定。他说，恰恰在全世界高喊“去全球化”的逆风中，义乌小商品贸易仍以百分之十几乃至二十几的年增速逆势前行。也正因如此，“生活世界的全球化”才显现出格外鲜明的时代意义：它从日常生活与普通人的跨国实践出发，对既有的全球化叙事作出了一次釜底抽薪式的重述。

这个夏天，他与王琮涵合著的《出海记：义乌商人的全球市场故事》出版。我第一时间读完，仿佛又续上了那个下午未竟的对话。

要理解这本书，需要将它放回张乐天四十余年的学术轨迹之中。20世纪八九十年代，他扎进浙北联民村，写出《告别理想：人民公社制度研究》，该书由费孝通先生题写书名，而书中提出的“剧场社会”概念，至今仍被学界广泛征引。此后，他主持复旦大学当代中国社会生活资料中心，将散落民间的书信、日记和账本从废纸堆中打捞变为史料。2019年退休后，他把视线转向义乌，先写《新马路12号：从义乌走向世界》，又于2025年远赴迪拜，访谈二十多位出海者，并从中选取九位写入本书。从人民公社的工分账本到迪拜商城的柜台，研究对象不断变化，方法论关怀始终如一——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进入大历史，不让概念先行。

全球化究竟是什么？这是全书反复叩问的问题。在张乐天看来，从世界体系论到文明冲突论，既有的全球化理论往往难免“隔岸观火、隔靴搔痒，缺少些燃烧的、有温度的人间烟火”。因此，他提出“生活世界的全球化”这一概念。所谓“生活世界”，由胡塞尔提出，经舒茨、哈贝马斯发展，指向一个先于制度与系统、由常识和面对面互动构成的意义领域。宏观理论最容易忽略的，恰恰是这一层经验世界。

与义乌故事最接近的理论参照，是人类学家麦高登以重庆大厦为田野提出的“低端全球化”，以及“自下而上的全球化”研究传统。然而，读完这九个故事，我认为本书与“低端全球化”的叙事之间存在一个关键分野。在本书的叙述中，义乌商人的角色超出了全球体系缝隙中的套利者。他们既在缝隙中谋生，也在长期交往中深度嵌入异国日常生活，逐渐成为文化行动者。譬如，刘文胜初到中东时，因伸出左手与客户握手，合同被当面撕毁。此后，他穿白袍、学阿拉伯语，还走进达曼小学的教室，观察阿拉伯孩子如何使用义乌文具。黄云丰的故事同样动人：木薯淀粉运回国内可以稳赚大钱，木薯全粉留给安哥拉人作主食却前途未卜，而他最终选择了后者。作者将这些故事概括为“心相通、理相同、利相共”的三重奏，并援引“进四出六”的让利古训。在这里，全球化从抽象的资本与流量，落到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由他们把不同的生活世界连接起来。

进一步看，以往主流的全球化模式长期带有鲜明的层级结构。发达国家与跨国公司掌握规则、渠道和品牌溢价，欠发达地区则往往被动承接末端的加工与消费。相较之下，“生活世界的全球化”则蕴含一种平权倾向。它较少依赖关税协定或跨国公司的渠道铺设，更依靠无数个体商贩在面对面交往中积累信任、对接需求。义乌小商品以极致性价比输出的，除了剃须刀和毛毯，还有一种以可负担方式享有精致生活的可能。

借助本书所呈现的丰富材料，我们还可以再向前追问两步，将有关“生活世界的全球化”的讨论推向更深处。

其一，序言里有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市场的失败者都有不同的失败原因，成功者们却总有一些共同的品格。”这是对托尔斯泰名句的一次倒置。然而，若缺少失败者的对照，我们如何判断“善意”与“互嵌”究竟构成了成功的原因，还是幸运者的事后归因？他们的命运是否同样属于“生活世界的全球化”的一部分？

其二，诸多结构性现实在书中一一呈现：伊朗汇率大幅贬值、墨西哥通行需付费打点、中欧班列遭遇境外索费。结构性困境常被归于个体能力，不禁引人思考：在地缘博弈与制度差异面前，文化互嵌的边界该如何界定？沿着这一方向继续讨论，或许可以更清楚地看到，“生活世界的全球化”既是人与人之间逐渐靠近、彼此理解的过程，也始终发生在一个充满权力差异、制度约束与政治风险的世界之中。

由此，我更愿意把本书视为“生活世界的全球化”的第一份田野证词，而非最终定论。它所打开的问题，或许比已经给出的答案更具生命力。

无论我们是否愿意承认，那个高歌猛进的全球化时代都已难以复返。恰在这样的时刻，在那座长期见证各国学者以各种宏大理论框架解释中国如何发展的哈佛小楼里，一位前辈中国社会学家谈论的，却是毛毯、剃须刀和礼品袋如何进入异国普通人家的厨房。

我想，重新理解全球化，或许应当从这里出发：回到生活世界，看见社会的肌理，看见具体的人，看见每一件小商品背后的跨文化握手，也看见普通人在时代缝隙中仍愿意选择善意与信誉。（作者系清华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