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楚绵
“中国人不骗中国人,《欢迎来龙餐馆》好看吗?”
好看,不只中国人,很多看了片子的外国观众也这样认为。华语战争片讲好了一个世界故事,这似乎是头一次。
告别传统的硬说教,《欢迎来龙餐馆》凭借冷静、克制的叙事,给了所有观众惊喜和感动。尽管影片还未在海外上映,但已经凭借预告片引起海外观众热议。
因为在世界舞台上,全球观众对传统好莱坞的中东战争叙事早已逐渐疲惫。
长期以来,好莱坞形成了一套高度固化的预设。故事多以西方士兵、特工、救援者为绝对主角,承载正义、救赎、成长的主线弧光。而中东本土人物要么是无助的受难平民、要么是极端化的反派武装,或依附主线的工具性配角。在中东战争题材中,世界舞台上始终缺少一套更客观、更立体、更具人文温度的东方叙事。
《欢迎来龙餐馆》在这个缺口上恰逢其时地出现。
区别于大多数商业战争片,它没有去宣扬中国的强大和安全,而是把视角收窄到一个只会做饭的厨子,是他让一个战争孤儿选择成为厨师,而并非战士。影片传递的是一种生生不息的力量,反对以战止战的暴力循环,以灶台烟火对抗失序,用生命的意志、人性中的仁爱来战胜战争对人的异化。
作为这样一部有着中国基因的电影,《欢迎来龙餐馆》在全球化叙事的路上,完成了哪些超越?
当外国观众开始期待一部中国战争片
《欢迎来龙餐馆》点映三天,票房破1.6亿。正式上映首日,累计票房突破2亿。豆瓣开分8.4分,超11万人评分,五星好评占比41.4%。这个分数创下了沈腾主演电影的最高评分纪录。淘票票点映开分9.8分、猫眼9.7分,购票观众口碑亮眼,创下近三年国产片点映评分纪录。
但比数据更值得看的,是观众的评价。
在权威媒体的领域里,《欢迎来龙餐馆》收获了跨圈层的口碑。复旦大学教授沈逸从国际传播视角高度评价影片,认为其“是中国电影第一次用东方式智慧回应当代世界”。知名影评人谭飞盛赞该片为“最好的沈腾+最好的文牧野,世界级电影”。《人民日报》在专访导演文牧野时提到,影片将镜头对准被战争裹挟的普通人,记录下命运被时代改写的个体境遇,藏着朴素的善意与人生命题。
在普通观众中,《欢迎来龙餐馆》同样引发了现象级的讨论热度。微博上,#沈腾 影帝 #龙餐馆 奥斯卡 等话题冲上热搜,相关话题每小时新增阅读量超两千万,影片上映首日登顶抖音热度榜第一。
中国电影观众满意度调查显示,影片观众满意度达87.0分,在2026年暑期档及年度调查中均居故事片排名第一,传播度高达92.5分,为近两年调查最高值。
许多观众本以为这部片子是“沈腾式喜剧”,抱着合家欢的期待走进影院,迎面的却是战争的残酷现实。但走出影院后,他们反而成为影片最积极的安利者。
因为他们在这部片子里找到了不需要喊口号的文化自信,和建立在共情而非说教之上的人文精神。这证明了中国人不仅能拍好中国故事,还能用温柔、克制、不带侵略性的方式,拍好世界故事,这正是文化自信最体面的表达。
比起国内观众的“热泪欢迎”,更有意味的是预告片的海外反响。
“Once Upon a Time in the Middle East”这个官方英文译名,巧妙地将一个中国厨子的个人故事与宏大的中东现代史并置,野心十足。它既是对《美国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的致敬,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挑战。
“美国往事”已经被反复讲述,是时候换个视角,听中国人来讲“中东往事”了。
《欢迎来龙餐馆》预告片在X和YouTube发布后,评论区最热烈的反馈来自中东地区。大量中东网友自发留言,期待影片登陆中东院线,他们直言:“大家受够了好莱坞那套叙事”。
“我们永远、永远都不敢想象这个主题能拍成电影。”这句话来自一位中东网友。他所说的“不敢想象”,不是指题材的敏感,而是指电影用客观的视角拍摄他们,没有把他们片面地当成受害者或恐怖分子,而只是当成普通人。
尽管《欢迎来龙餐馆》尚未在海外正式上映,但外网甚至出现了“刷屏求龙餐馆全球上映”的现象。
尽管一些海外观众对于这部影片更多的是立场上的期待,但这次的话题性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信号,说明了世界观众正在向往一种与好莱坞截然不同的叙事。比起更炫的特效或更大的场面,他们更期望的,或许是影片能遵循正视战争之严肃、尊重人民之苦难的创作本心。
不说教,不审判,只共情
全球化叙事的核心,是让世界产生共情。
《欢迎来龙餐馆》塑造了优秀而立体的战争群像,观众在看完电影后,很难对其中的角色产生简单的恨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鲠在喉、难以表达的复杂情感。相信各个国家的人看到片中站在不同立场上的角色,虽然未必能认同,但一定可以理解。
一个中国观众看老扎,未必认同他的极端,但看到他经历的灭门之仇,会体会到属于父亲的心痛。一个美国观众看赛夫,未必理解他的冲动,但看到他差点被当成人肉炸弹时,会明白一个孩子的无助。一个中东观众看托尼,不会原谅他作为侵略者来到这里,但看到他哭着找妈妈,会意识到这个人也和他们一样处在不得已的恐惧中,同样面临随时赴死的险境。
《欢迎来龙餐馆》让不同立场和国家的人,都能在“对面”的角色身上看到自己,这种共情的终点就是反战,它把矛头从“彼此”转向了“战争本身”。电影中没人喊过一句“人类命运共同体”,但它让观众自己感知到了这个主题,恐惧和痛苦是共通的,孩子们的脆弱和无辜更是共通的,这些东西比立场更根本。
这部电影在全球化叙事上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决定:它彻底抹去了“官方”视角。
片中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领导人、指挥官、高级官员。所有角色都是小人物,是电视新闻播报的二手信息的接收者,导演拒绝站在上帝视角审判谁。这当然不是偶然的遗漏,而是一种清醒的创作选择。
电影不是国际法庭,也不是政治工具,导演不需要也没有权利去替别人审判谁。尤其在战争题材中,全球化叙事的前提就是放弃“代言者”姿态,当你不再替任何人说话时,反而所有人都愿意听你说。
这是《欢迎来龙餐馆》全球化叙事的最后一步,放弃审判权,把判断的权力交还给每一个观众。
至此,《欢迎来龙餐馆》的全球化叙事路径已然完整,它让所有人看见彼此的真实,去感受共情,最后让观众自己做出判断。当一部战争片做到这些时,它就不再代表某个国家视角的叙事,而是世界的故事。
当然,这不意味着它能让所有中东观众满意,也没有任何一部电影能做到这点。但当一部战争片关注着普通老百姓,至少有一部分观众会认出其中的真实。
藏在饭碗里的文化自信,也能走出去
《欢迎来龙餐馆》中最震撼的一幕是很平静的,沈腾饰演的徐福在带着孩子们逃往边境后,用借来的食材、简易的炊具为大家做烩饭吃。尽管条件简陋,他还是把石头案板擦得干干净净,按部就班地制作烩饭,还按照当地人的口味添加了很多蜂蜜。
这一幕意味着,在经历了种种磨难和马俊生的死亡后,徐福终于融入了这个国家。此时已经无所谓国别和立场,同样的痛苦同样地淹没了徐福。而认真做饭,让孩子们能好好吃饭,依然是他最后无声的抗争。尽管这段戏中沈腾几乎没有说台词,但观众们能感受到其中生生不息的强大力量。
可以说,这部片子把中国“民以食为天”的生存哲学,通过贯穿全剧的做饭情节,悄悄藏进了整个故事里,完成了从民族叙事到全球叙事的转化。
同样的逻辑,也落在了沈腾的表演上。在这部片子中,沈腾用极致内化的演技丰富了全球化叙事的情绪出口。
以往沈腾的喜剧建立在精准的台词节奏和丰富的语言表达上,语速、停顿、重音、即兴的包袱,是他作为喜剧演员最锋利的一套工具。但在《欢迎来龙餐馆》里,直到影片最后,徐福都还是一个语言不太通的人。这次,他没有靠“说”来建立角色,大量信息是通过眼神传递的,观众不需要懂中文,不需要知道沈腾是谁,也可以看懂。
在深圳路演中,沈腾回应过如何把握徐福的反差,他只是说:“我也是个有私心的普通人。”
这句看似随意的回答,恰好精准地概括了徐福的底色,也点明了这部电影的落点,是战争里的众生。
众生,在中国文化里是一个极有分量的词。它不挑选谁值得被记录,平等地容纳所有人。而《欢迎来龙餐馆》不拍英雄和枭雄,拍的是那些在战火中依然想“过日子”的普通人。
在战争里,不是所有人都被异化了,更多的是像徐福这样的普通人,怕死,想家,但根本上是一个善良的人。即使大多数观众没有经历过战争,看到徐福的行为,会思考这说不定是自己也可以做得到的。
所谓“仁者爱人”,儒家讲的仁,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共情。这些善良的普通人在战争中做的努力,尽管从宏观上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如果没有这些,战争早就把一切都吞没了。
影片结尾师徒二人的重逢,以近乎无声的方式,向所有观众传递了一个朴素的信念:战火可以摧毁房屋,但摧不毁一餐一饭的生机,向往和平,心怀仁爱,世界才会越变越好。
民以食为天,生生不息,仁者爱人,众生平等。这些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信念、中国人的慈悲,被自然地融入了《欢迎来龙餐馆》的故事核心,不需要被翻译成世界的语言就能被所有人理解。至此,“民族的”才成为“世界的”。
当然,叙事层面的突破是一回事,商业层面的落地是另一回事。中国电影在全球范围内的票房号召力和海外发行渠道,距离成熟还有相当的距离。这是客观事实,也是《欢迎来龙餐馆》接下来要面对的现实课题,能不能把“被期待”转化为“被看到”,还需要时间验证。
但至少,它在叙事上已经走出了关键一步。中国电影的全球化,不是靠证明“中国很强”走出去的。在全球化叙事的方向上,《欢迎来龙餐馆》和《流浪地球》走了两条不同的路,但它们的底层逻辑一致:
用中国基因的叙事,去触碰全人类共通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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