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以后,我找了一份要经常下乡的工作。我带着一台摄像机,没几年就走遍了这个南方小县所有的村庄。
每次车子驶出县城,广袤的田野和绵延的大山扑面而来,我就心旷神怡,快活得几乎要笑出声来。特别是一个个村庄从车窗外掠过时,我会回忆起某年某月某天曾经走近它,给哪些人递过烟、聊过天。一幕幕场景,温暖又有趣,遥远又近在眼前。
行走在村庄里,我如鱼得水。我碰见过许多婚礼,常常被一位位新娘子的纯朴和秀气搞得心猿意马;我也遇见过许多葬礼,一位位老人被时间的洪流带走,让我心生悲切。我对村庄里的人、事、物充满了热情和兴趣,在田塍上,在村道里,在晒场上,无论遇到谁,我总喜欢打听他们姓什么、叫什么名字,他们都非常配合,对我毫无防备。
这些年来,我的采访本上,记下了刘狗你、胡猪盆、王毛头、徐六月才、张发根、张根土、占发财、郭老四、黄有银、徐菊仙、洪娜你、樊金花、李招弟……这些名字,很土很俗甚至很“贱”。起初,听到这些名字时,我会发笑,它们的主人尴尬又歉意地陪着我一起笑,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后来,我就不笑了,我咂摸着他们的名字,试图捕捉背后的年代和家族故事,理解其中所包含的辛酸、无奈、挣扎、喜悦、希望。这让我对村庄里的每一个人肃然起敬。
有一天傍晚,因为一个采访,我滞留在一个村庄里。暮色缓缓降临,一缕缕炊烟慢慢升起,挟带着草木燃烧后的气味,一群飞鸟划过最后的晚霞,隐匿于丛林之中。我看见村庄里的女人们站在门口,对着田野叫唤着那些朴素的名字,声音此起彼伏,尾声萦绕。接着,一个个疲惫的男人从田野的深处钻出来,脚上沾满泥土,身披霞光,汇集在回家的那条弯弯曲曲的村道上。
我被感动到了。
二十三年前的春天,在距离县城40多公里外的一个小山村,我认识了一位名叫吴小崽的人。那天,我在村口的代销店里问他名字时,他闪烁其词,犹豫了好久才告诉我。后来我发现,代销店内一块小黑板上写着“吴小崽欠12元”几个字。代销店老板,习惯于把赊账人的名字和赊的钱目用粉笔记在黑板上。
那个年代的代销店,是一个村庄的信息中心,人们聚集于此,购物、闲聊、晒太阳,打发流水一样漫长的时光。我买上一包香烟和一瓶水,把香烟拆开与人们一起分享,然后喝着水听他们说东道西——有时候,他们会谈论起村庄里早前去世的人和发生的事。他们把几十年甚至是一百年来去世的人和发生的事,从岁月深处打捞出来,又细细地梳理一遍,让它们重见天日。于是,一个村庄的前生今世,像一幅卷轴画在我面前徐徐打开。
吴小崽那年三十多岁,身型瘦小,小时候砍柴摔下山,右脚落下残疾,行动不利索,因此不能跟村里的同龄人一样外出务工,日子过得不宽裕,娶不上媳妇不说,还经常到代销里赊点日用品,仿佛是被时代落下的人。
每隔上几年,我就会去这个偏远的小山村一次。渐渐地,我发现,村庄长高长大了,新建的楼房鳞次栉比,装璜也十分富丽堂皇。不过,这些楼房平日里十有八九大门紧锁,门窗上积了厚厚的灰尘,仅有的几幢虽然住着人,也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和满地乱爬的孩子。
在代销店门口,我几乎每次能遇见吴小崽,他热情地跟我打招呼:“马记者,你来了。”吴小崽依旧单身,但他开心自足,心平气和地等待一天一天的到来。代销店的黑板上,有时候有他的名字,有时候没有。
三年前的秋天,我又一次走进了小山村。代销店老板已经步入晚年,一坐下来就打瞌睡,晶亮的口水挂在嘴角。我跟他开玩笑说,你是全县最年长的代销店老板。代销店门口依然聚集了村民,但我没有见到吴小崽,一打听,才知道他在上一年的春天去世了。
这些年,我在村里进进出出,见惯了老人去世和孩子出世,姑娘嫁出去,媳妇被娶进来,似乎一切都是周而复始,维持着某种稳定和平衡。
我掏出钱让老板给我一包烟和一瓶水,大家抽着烟开始念叨起吴小崽,说他老实本分,说他胆小怕事,说他有一年差点做了上门女婿,说他曾经收留过一条断了尾巴的流浪狗……大家你一言,我一句,于是,一位农村男人平淡庸常的一生被连串了起来。有人在抖落吴小崽的糗事时,大家甚至发出了笑声,全然没有悲切之感。
村里人对待生死的从容和淡然,让我心中充满浩大的忧伤和莫名的感动。
一瓶水喝完了。我扭过头,默默地看向村外,落入眼帘的是一片连着一片即将收割的稻田。几条歪歪扭扭的田塍路上,三三两两地走着一些人。有风掠过村庄,带着泥土、草木、稻谷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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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朝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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