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佬是当代流行文化里,不世出的天才。

而揽佬最耀眼的一种特质,却鲜有人提及,那便是:艺术的模糊性。

如《中国人会飞》,揽佬到底想表达什么?用最通俗的话来说:揽佬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任何一方都可以有充分的理由。这一厢,这不是都兜头兜脸地跟你说了吗,中国人能飞!我们deepseek暴打Chatgpt!另一厢,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揽佬举起的那个手机,是不是遥遥领先,呵呵呵呵呵呵。

模糊性,或者说含混性,这是艺术的金指标。哪怕在一个商业语境里面,也如此。揽佬永远踩在这种含混的中间地带。来财,来财,他到底是真的虔诚地恭喜大家发财,还是拜金主义?阿叔赐我四个字,大展宏图,上次我女儿去了某个老干部饭局,当她看到墙面裱起来的“大展宏图”的时候差点喷饭——到底揽佬想要表达什么?这根本不重要,老歪都跟着跳大展宏图,这才重要。

这也是揽佬写作的核心。他永远只做那个讲故事的人。虎头奔,念慈菴,蓝带啤酒,国外有教父国内有,他永远都在讲述着这些的故事。如同我逢人就讲蓝带啤酒的那个故事:你知道为什么揽佬只喝蓝带吗?蓝带,总部确实是在美国威斯康星州的,但是国行版蓝带,是1990年,在我们大湾区的肇庆市建厂投产,是我们第一批改革开放的产物。国行版的蓝带,只在内地销售,香港喝的蓝带,都不是国行蓝带。而我们小时候,在TVB上看到的蓝带,一直以为是美国品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于是我们在十五六岁的大好年华,出到街头大排档,刚开始学喝啤酒,我们点的,就是蓝带——我们以为自己是跟美国同频,实际上。这就是揽佬的故事。他不下任何判断,他保持了故事的模糊。他不会把蓝带啤酒背后的——好的,也是中国人能飞的叙事,背后的那一套价值判断告诉大家。生仔到底是不是福,您自己判断。

这点上,揽佬其实还蛮像诺兰——是的,毕竟这个月除了诺兰,其他都差点意思。诺兰也是这样一个从不亲自下场给判断的人。如当年拍《黑暗骑士》,共和党认为诺兰的蝙蝠侠是对小布什的隐喻,当文明面临危机时,需要有人负重前行,使用法外手段来捍卫建制;而自由派确认为,恰恰相反,诺兰是对反恐战争造成的权力边界扩张的批判,小丑的黑化是必然的结果,法外正义一定会走向法西斯。而诺兰本人,你们随便说都可以。美国人会飞,红脖子才美,我都ok。

回到揽佬。我一直认为揽佬《顺风顺水顺财神》是中文说唱有史以来TOP3的专辑,至少是2020s以来最好的中文说唱专辑,带给他世界性声誉的《八方来财》、包括后面更加狗尾续貂的《八方来财之江船入海》只是模式化的Copy,《大展宏图》的成功具备一定的偶然性,最令我不满的地方,是我在他后面的两张专辑里面,我无法听到了好的故事,全都是元素的堆砌。但,《中国人会飞》,他突然一改笔法,忽然从行书变成了狂草,用大写意的泼墨,用最少的信息量而迸发出最巨量的模糊性,近似喊口号、大字报的方式塑造了这种癫狂的艺术。当我在首发当天在不同的群刷到其视频时,我便被这首歌深深地震撼。只有最高明的叙事者,才有能力去抛弃复杂叙事,用高频的、单调的梗化表达——是玩梗,不是脑梗,制造出了遥遥领先我们这个时代其他人的段位。当所有人都用“重新定义XXX”这样的句式的时候,揽佬却把当代生活中那些早已经被固定下来的符号,重新变得不可解释。“发财”重新不可解释。“大展宏图”重新不可解释。“中国人能飞”重新不可解释。

除了把手机铃声设为《中国人会飞》,我不知道还有怎样的方式,能向这位中国当代最伟大的艺术家(甚至没有之一)致以我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