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大厅里的冷气开得极猛,我后颈的汗被吹得透心凉。柜台里的姑娘接过那张六十万的汇款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动作突然顿住,抬头看我时眼神里全是迟疑。“先生,这张卡余额不够。”
我脑子嗡的一声,这怎么可能?这是工资卡,昨天绩效刚发,里面明明有二十多万。姑娘又点了几下鼠标,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有一笔大额支出,现在只剩三万多。您确定要转六十万吗?”
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我正在工地上啃凉馒头,热得差点中暑,手机却静悄悄。那一百六十万,是我整整十二年的血汗钱,再加上我妈临终前塞进棉被底下留给孙子的三十万,就这么消失了。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收款人:刘建国。那是我岳父的大名。签字栏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迹,乍一看确实是我的笔迹,但我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半年前林雨桐套我密码那次,早就埋下了这颗雷。
电话接通时,林雨桐的声音又哑又急,背景里全是医院走廊的嘈杂声。“老公,钱打过去了吗?快点啊,医院催命呢,弟弟要做开颅手术,不交钱就不排手术了。”
“林雨桐,”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昨天从我的卡里转走了一百六十万,给咱爸了?”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连背景音都像是被掐断了一样。过了许久,她才带着哭腔解释,说是爸妈急用,说是弟弟命悬一线,说是为了那个“稳赚不赔”的项目,以后会还。可我听着只觉得心寒,一百六十万,那是我们全家全部的积蓄,是我们换学区房、给孩子上学的全部指望,她哪怕发条微信问一声,我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觉得被人背后捅了一刀。
赶到医院时,岳母正哭天抢地,见了我扑过来让我先垫钱救命。小舅子林雨泽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岳父刘建国站在一旁,脸上那种惯有的威严此刻显得格外刺眼。我看着这一家子,平静地说:“钱没转成,卡里空了。”
事情很快闹开,岳父承认钱是他拿去投资了,那个叫李斌的人介绍了一个基建项目,说是三个月翻一番。我反问他要合同,他支支吾吾说在家里;问他公司名,他说叫恒远建设。那一刻,我没忍住,直接揭了底:“恒远建设的法人李建国,上个月刚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那是老赖,您把咱们的救命钱投给了老赖?”
岳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岳母也不哭了,瞪大了眼睛。林雨桐在一旁缩着脖子,脸色惨白。就在这时,那个西装革履的李斌出现,还在那巧舌如簧地说什么只要再交二十万保证金就能解冻账户。我看透了这场荒唐的戏码,转身下了楼。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我没有报警抓老婆,但也没心软填坑。我让岳父签了字据,把那一百六十万算是他借我的,必须分期还。小舅子的命保住了,但这一百六十万大概率是打了水漂。林雨桐哭着求我原谅,说她是被猪油蒙了心,说她是被父母架着无法拒绝。我看着她,心里只有一句:钱是人的胆,你把胆都掏空了,这个家还怎么立得住?
日子还得过,只是过得紧巴了。林雨桐辞了家职,去房产中介做了销售。她每天早出晚归,为了开单磨破了嘴皮子。第一次拿到八千块提成那天,她高兴得像个孩子,买了菜做了饭,甚至喝了点红酒。小舅子伤好后像变了个人,去汽修厂当了学徒,发了工资非要请我们吃饭,席间低着头说以前不懂事,以后会慢慢还债。岳父虽然心疼钱,但也知道理亏,每个月准时转来几千块还款。
那天晚上,林雨桐靠在沙发上,忽然问我:“老公,你后悔娶我吗?”
我看着窗外,夜风微凉。这一年的风风雨雨,像是一场大病,病好了,身子骨虽然弱点,但免疫力强了。婚姻里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有时候就是在糊涂里摔跟头,疼了,才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是坑。
钱没了可以再挣,信任碎了可以慢慢粘。重要的是,底线画清楚了,日子才能往下走。我摸了摸茶几上那张有些发黄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我们笑得傻气,那是十二年前。现在的我们,眼里多了些沧桑,但也多了些清醒。
林雨桐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我回握住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不一定大富大贵,但只要人还在,心还齐,总能从废墟里刨出点希望来。窗外月光正好,照亮了那条还在慢慢还债的路,路虽长,但好在,脚步是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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