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年我在供销社喝多了,跟女主任打趣:嫁我吧,她却拧着我耳朵
酒是五十二度的地瓜烧,后劲儿大。周成林那天喝了两茶碗半,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舌头就大了。供销社后院的伙房里挤着七八个人,有老会计赵德顺,有采购员马小军,还有隔壁粮站的孙胖子。煤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囱往外吐着白烟,屋里闷得人直冒汗。桌上摆着几盘硬菜:猪头肉切得薄薄的,撒了蒜泥;花生米炸得油亮;还有一大盆酸菜炖粉条,是女主任张桂兰端上来的。
张桂兰是供销社的一把手,三十二岁,男人三年前得病走了,留她一个人带着个闺女。她个子不高,短发齐耳,眼睛大而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你心里那点弯弯绕都照出来。她说话利索,办事干脆,供销社里没一个不服她的。周成林是前年从乡下调上来的,三十岁,管着日用百货那一摊。他人活泛,嘴也贫,见谁都爱开两句玩笑,就是不干正事的时候多。
那天是腊月二十四,小年。社里聚餐,张桂兰破例让大家喝了点酒。周成林喝得最多。他端着一杯酒,摇摇晃晃地走到张桂兰面前,杯子里的酒晃出来,洒在他的解放鞋上。他笑嘻嘻地说:“张主任,我敬你一杯。”张桂兰坐在长条凳上,斜了他一眼:“你喝多了,去洗把脸。”他不听,往前凑了一步,酒气喷出来,熏得张桂兰直皱眉。
“张主任,”他说,“你这么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咋不再找个人呢?”桌上有人偷笑。张桂兰的脸色冷下来:“周成林,你喝多了。”周成林摆摆手:“没多。我说的是真心话。”他顿了顿,眼睛直勾勾地看过去,咧嘴一笑:“张主任,要不你嫁我吧。我保证对你好,把你闺女当亲生的。”
屋里静了。老会计赵德顺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马小军嘴里的花生米忘了嚼。孙胖子“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张桂兰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朵根。她没说话,慢慢放下手里的搪瓷杯,站了起来。周成林还在笑,那笑容在酒意里泡得软塌塌的,像块被水打湿的旧布。
张桂兰走到他跟前,突然伸手,拧住了他的耳朵。她的手指凉凉的,劲儿不小。周成林疼得“哎哟”一声,脖子缩起来,脑袋跟着她手里的方向歪过去。张桂兰说:“周成林,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一颗砸在他脑门上。周成林的酒醒了一半,却还是嘴硬:“我、我娶你,咋了?”张桂兰手上又一使劲,他的脚尖都踮起来了。
“你娶我?”张桂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拿什么娶我?就凭你那张破嘴?”她的呼吸也带着一点酒气,但眼神是清醒的,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周成林被她看得发毛,酒劲儿彻底下去了。他吸着凉气,连声说:“疼,疼,你松手。”张桂兰松了手,他的耳朵已经红得透亮,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
那天晚上,周成林是怎么回宿舍的,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耳朵火辣辣地疼,躺在硬板床上,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翻了个身,摸了把耳朵,心里又气又臊。这个张桂兰,下手真狠。可他又想起她看他的那个眼神,又冷又亮,像腊月天挂在屋檐下的冰锥子,扎得他心口疼。
第二天一早,周成林故意绕开她的办公室。他去前头柜台清货,低着头把一箱蛤蜊油摆到货架上。售货员小刘凑过来,笑得贼眉鼠眼:“周哥,听说你昨晚上要娶张主任?”周成林瞪了她一眼:“滚一边去。”小刘捂着嘴跑开了。没过多久,全供销社都传遍了。有人见了他就笑,有人故意在背后喊“周女婿”。周成林觉得自己成了个笑话。
张桂兰倒像什么都没发生。她还是准点来,准点走。穿着那件藏蓝色的翻领外套,胳膊上套着蓝布套袖,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她走过周成林身边时,目不斜视,像是没这个人。周成林心里不痛快。你拧我耳朵,还装没事人?
那几天,他干活心不在焉。有回给人家称盐,一斤称成八两,差点被顾客打上门。赵德顺找他去谈话,敲着桌面说:“成林啊,你也不小了,别整天油嘴滑舌的。张主任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心里没数吗?”周成林撇撇嘴:“我什么人?我正经供销社职工,吃商品粮的。”赵德顺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张主任说得对,凭你那张破嘴。”周成林不吱声了。
他知道自己条件不好。家里兄弟多,他是老二,老大在煤矿上,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在上学。他爹死得早,娘拉扯他们长大,苦了一辈子。他从小就学会耍嘴皮子,因为除了这张嘴,他啥也没有。现在住的是供销社的集体宿舍,一间屋两张床,他和马小军合住。马小军经常带对象来,他只能出去溜达。这样的条件,拿什么娶张桂兰?人家有房子,有编制,还是一把手。
可周成林心里憋着一股气。张桂兰越是不理他,他就越想证明点什么。他开始主动干活。以前他管百货,货架上的灰积了半寸也不擦。现在他天天擦,擦得柜台的玻璃能照出人影。他还跟赵德顺学了记账,晚上在宿舍里扒拉算盘,把白天卖了多少、进了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爽爽。马小军笑他:“周哥,你真想当供销社女婿啊?”周成林说:“滚。”但心里,他自己也说不清。
腊月二十八,供销社进了年货。一车一车地从县里拉回来,有冻梨、海带、带鱼、粉条、白糖,还有最紧俏的凤凰牌自行车。张桂兰带着大家卸货。那天下着小雪,她穿着件旧军大衣,站在卡车边上指挥。周成林扛着麻袋,一趟一趟往仓库里送。雪落在他的脖子上,化成了水,凉飕飕的。他经过张桂兰身边时,她突然说:“周成林,歇会儿。”他愣了愣,说:“不用。”她皱了皱眉:“让你歇就歇。”语气还是那样硬,可他听出了几分柔软。
他放下麻袋,站在廊檐下喘气。张桂兰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条白毛巾扔给他:“擦擦汗。”他接过来,毛巾上有一股肥皂的清香,还有一点淡淡的雪花膏味。他胡乱擦了几下,把毛巾递回去。张桂兰没接,说:“送你了。”然后转身走了。周成林攥着那条毛巾,站在那儿,觉得耳朵又开始烫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那条白毛巾盖在脸上。那股味道很淡,像春天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他想起张桂兰白天看他的眼神,不再像冰锥子了,倒像雪地里冒出的一朵小火苗。他心想,她是不是也没那么讨厌我?可一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他又觉得臊得慌。自己喝多了胡说八道,人家不追究就不错了,还能有什么别的?
正月初一,供销社放假。周成林没回家。从县城到他老家,要坐三个小时的班车,再走十几里山路。他嫌路远,更怕回去听娘唠叨。他娘每回都问:“成林,啥时候领个媳妇回来?”他每次都打哈哈:“明年,明年。”明年的明年,他都三十了。
初一这天,他窝在宿舍里睡到日头高。起来泡了碗挂面,就着咸菜吃了。中午,他百无聊赖地溜达到供销社门口。大门锁着,门口落了一层雪,白茫茫的。他正准备转身走,却看见张桂兰从街对过过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篮。她看见他,也有些意外:“你咋没回家?”周成林说:“太远了。”她“哦”了一声,说:“那咋过年?”他耸耸肩:“不过呗。”她顿了顿,说:“中午去我家吃饺子吧。我包多了。”周成林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睁大眼睛,张桂兰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皱着眉:“走不走啊?”他“哎”了一声,快步跟上去。
张桂兰的家在供销社后头的老街上,两间平房,一个小院。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雪。她闺女叫小妮,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正蹲在门口堆雪人。看见周成林,小妮抬头,脆生生地问:“你是我妈说的那个周叔叔吗?”周成林笑了:“你妈还说起我啊?”张桂兰在屋里听见了,隔着门喊:“小妮,别乱说。”周成林跟着进了屋。屋里生着炉子,暖融融的。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是张桂兰和一个男人的,那男人浓眉大眼,戴着顶军帽。周成林看了一眼,没敢多问。
张桂兰在厨房里忙活,周成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小妮拉着他去看她的雪人。那雪人歪歪扭扭的,鼻子是根胡萝卜,眼睛是两个煤球。周成林蹲下来,帮小妮把雪人的脑袋扶正。小妮说:“周叔叔,你会摔炮吗?”周成林说:“会啊。”小妮跑进屋,拿出一把摔炮。周成林接过来,往地上一摔,啪地一响。小妮乐得直拍手。屋里传来张桂兰的声音:“别玩了,进来吃饺子。”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蘸着醋和蒜泥,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周成林吃得停不下来,一口气干了二十多个。张桂兰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说:“慢点,没人抢。”周成林抬起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不好意思地笑了。张桂兰也笑了,那是他头一回看见她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跟她平时雷厉风行的样子判若两人。周成林看着看着,忘了嚼,饺子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吃完饭,小妮去里屋睡午觉了。周成林帮着收拾桌子,张桂兰说:“不用你。”他说:“白吃你家饺子,干点活应该的。”张桂兰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水龙头哗哗响,屋里静得很。周成林忽然说:“张主任,那天的事,对不住。我喝多了,胡说八道。”张桂兰背对着他,继续洗碗,没说话。周成林又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放心,以后我不胡说了。”张桂兰手里的碗停了一下,然后说:“知道就好。”她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转过身,拿围裙擦了擦手,看着他:“周成林,你这个人,就是嘴不老实。其实你心里,不坏。”周成林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那天下午,他在张桂兰家待到天擦黑。走的时候,张桂兰从屋里拿出一包点心,说:“带回去吃。”周成林推辞,她硬塞到他怀里:“拿着,别磨叽。”他拎着点心往回走,雪已经停了,街上的灯昏黄地亮着。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张桂兰站在门口,小妮抱着她的腿。她冲他摆了摆手。周成林也摆摆手,心里暖得像是揣了个炉子。
那年春天,周成林变了个人。他戒了酒,每月工资除寄给家里,剩下的都存着。他跟赵德顺学记账学出了门道,把日用百货柜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张桂兰在社里会上表扬了他,说他进步大。他坐在下面,脸上发热。马小军捅他:“周哥,你这哪是进步啊,你这就是在追张主任。”周成林说:“别胡扯。”可他自己心里明白,他确实在朝着某个方向走。那个方向,有张桂兰。
但他不敢再说“嫁给我”那样的话了。有些话说出口,是水;泼出去,就收不回来。他不想再让张桂兰瞧不起他。他要做出点实实在在的事。
四月份,供销社要往下面的两个乡送一批农资。以前这种事都是雇车。周成林说:“别雇了,我去借辆板车,自己拉。”赵德顺说:“来回几十里地,你一个人拉得动?”周成林说:“拉不动,就分两趟。”张桂兰听见了,走过来:“周成林,你逞什么能?”周成林说:“不是逞能。社里经费紧,能省就省点。”张桂兰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后来她点了头。
那天早上,周成林借了辆板车,装满了化肥和农药,拉着往乡下去。张桂兰站在门口,说:“你路上慢点。”周成林“嗯”了一声,拉起板车走了。他走了大半天,腿肚子直打颤,肩上的麻绳勒进肉里。可他不肯停。到了第一个乡,交接完,他啃了个窝窝头,又拉着剩下的往第二个乡去。回到县城时,天都黑透了。他把板车停在供销社门口,腿一软,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张桂兰一直没走。她推开门,跑出来。看见他坐在地上,满头是灰,肩上一片淤青,她眼圈红了。她弯腰去扶他,说:“你这个傻子。”周成林就着她的手站起来,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笑:“张主任,我厉不厉害?”张桂兰拍了他一下:“厉害什么厉害,你脚上全是泡!”她把他扶到屋里,打来热水,让他脱了鞋。脚底果然磨出好几个血泡,有的已经破了,袜子粘在伤口上。张桂兰小心翼翼地把袜子揭下来,用棉花蘸了温水给他擦。周成林疼得直吸气,却不敢喊。他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灯下,她的眉眼很柔,像换了一个人。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她耳边的一绺头发别到后面。张桂兰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周成林,”她轻声说,“你图我什么?”周成林咽了口唾沫,认真地说:“我图你这个人。”张桂兰看着他,眼圈又红了。她别过脸去,说:“我比你大两岁,又带着个孩子。你完全可以找个大姑娘。”周成林说:“大姑娘怎么了?我就要你。”她愣了愣,说:“你还能耐了。”周成林笑了:“我这不是能耐,是真心。”张桂兰没再说话。她给他脚上涂了药,用纱布包好,然后扶他起来,说:“我叫人送你回宿舍。”周成林说:“不用,我自己能走。”他试着走了一步,疼得差点摔倒。张桂兰叹了口气,说:“那先在我家歇会儿。”周成林心里一喜,嘴上却问:“方便吗?”张桂兰白了他一眼:“你脚都这样了,还想什么方便不方便。”
那天晚上,他坐在她家沙发上,喝着她煮的粥。小妮趴在旁边,看他脚上的纱布,问:“周叔叔,你的脚怎么了?”周成林说:“磨破了。”小妮说:“疼吗?”周成林说:“不疼。”小妮说:“那你怎么不穿鞋?”周成林笑了:“下次一定穿鞋。”张桂兰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碟子腌萝卜,说:“小妮,别闹你周叔叔。”小妮吐了吐舌头,跑开了。
那一刻,周成林觉得,这个家太暖了。他想留在这里。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从那天起,两人的关系就不一样了。虽然没有明说,但社里的人都看出来了。张桂兰会给周成林带饭,有时是几个包子,有时是一盒菜。周成林呢,每天下班后,先去她家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修个电灯,搬个煤球,或者就是陪小妮玩。小妮很喜欢他,一口一个“周叔叔”,叫得他心都化了。
五月份,张桂兰的闺女病了。那天下着大雨,小妮半夜发起高烧。张桂兰急得不行,给周成林打了电话。电话是打到供销社传达室的,周成林正在宿舍里看书,听见传达室老刘喊他,跑过去接了。电话里,张桂兰的声音都带着哭腔:“成林,小妮烧得厉害。”周成林二话不说,披上衣服冲进雨里。
他跑到张桂兰家,一进门,就看见小妮烧得小脸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张桂兰抱着孩子,不知道怎么办。周成林说:“别慌,我去借板车。”张桂兰说:“板车太慢,下雨天路滑。”周成林想了想,说:“我背着她,你打伞,咱们去县医院。”张桂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周成林蹲下来,把小妮背到背上。小妮软绵绵地趴着,小手耷拉在他胸前。张桂兰撑着一把旧雨伞,尽量遮住孩子。周成林大步流星地走,雨水打在他脸上,模糊了视线。他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鞋子里灌满了水。可他一声不吭,只是把背弯得更低一些,怕孩子淋着。张桂兰在一旁跟着跑,雨伞全偏在孩子那边,自己半边身子湿得透透的。
到了医院,小妮被送进急诊。医生说,急性扁桃体炎引发高热,再晚来一会儿就危险了。护士给孩子打了针,又挂了水。周成林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湿淋淋的,衣服上的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掉。张桂兰办完手续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她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从包里掏出手帕,一下一下擦他脸上的雨水。
“成林,谢谢你。”她说。
周成林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他说:“桂兰,以后别跟我这么客气。小妮的事,就是我的事。”
张桂兰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周成林伸出胳膊,把她揽进怀里。她的头靠在他胸前,身体还在抖。他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别哭,小妮没事了。别怕。”他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可她靠着他,觉得暖和。
小妮住了三天院。周成林请了假,天天去陪。他给小妮讲故事,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讲武松打虎。他讲得绘声绘色,小妮听得入了迷,连护士都说:“这叔叔真会哄孩子。”张桂兰在一旁削苹果,笑着看他们。那画面,像极了一家三口。
出院那天,周成林骑着一辆借来的三轮车,把张桂兰和小妮送回家。小妮坐在车斗里,裹着张桂兰的外套,脸色已经好多了。周成林在前面骑车,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暖和和的。他扭头看了一眼,小妮在冲他笑,张桂兰也在笑。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就在这时,张桂兰的娘家人来了。
那天是周六。周成林正在张桂兰家帮忙修院墙,来了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灰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着顶草帽。张桂兰从屋里出来,叫了声“娘”,叫了声“哥”,脸色却不太自然。她娘上下打量了周成林一眼,问:“这是谁?”张桂兰说:“社里的同事,周成林。”她娘“哦”了一声,没说别的,进了屋。她哥倒是多看了周成林几眼,眼神里带着刀子。
那天下午,张桂兰把周成林拉到一边,小声说:“你先回去吧。我娘来了,有些事,我得跟他们说。”周成林说:“说咱俩的事?”张桂兰点点头。周成林说:“那我在,正好。”张桂兰摇摇头:“先别。我娘那人,脾气倔。我先跟她透个气。”周成林想了想,说:“那行。你要是需要我,就给我打电话。”张桂兰“嗯”了一声,送他出门。
周成林回宿舍后,心里七上八下。他见过张桂兰的娘,那老太太眉眼都是精明的,不好对付。果然,第二天,张桂兰没来上班。赵德顺说:“张主任请了假,说是老家有事。”周成林更慌了。他跑去张桂兰家,院门关着,敲门没人应。邻居说:“她娘和哥都来了,一大早就出去了。”周成林站在门口,心里像揣着一块石头。
第三天,张桂兰回来了。她瘦了一圈,眼睛红肿着。周成林在供销社门口堵住她,问:“到底怎么了?”张桂兰抬头看他,嘴唇颤抖,说:“成林,我娘不同意。”周成林的心往下一沉。他问:“为什么?”张桂兰说:“她嫌你穷,嫌你油嘴滑舌,怕你对我不是真心。我哥说,要是我非要跟你,他们就跟我断了关系。”周成林听完,反而平静了。他苦笑了一下,说:“我早想到了。我配不上你。”张桂兰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成林说:“桂兰,你别为难。你娘是为你好。我确实没什么本事,三十岁了,住集体宿舍,存折上的钱还不够买辆自行车。”张桂兰的眼圈红了:“成林,你要是不好,我当初就不会……”她说不下去了。周成林看着她,说:“你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张桂兰抹了把眼睛,说:“我信你有什么用?我娘不信,我哥不信,全天下的人都不信。”周成林说:“那我就做到让全天下的人都信。”他转身走了。张桂兰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周成林去了县城西关的建筑队。他去当小工。白天在供销社上班,晚上去工地搬砖和泥。他瘦了,黑了,双手全是血泡。马小军劝他:“周哥,你何苦呢?”周成林说:“你懂什么。”马小军叹了口气,不再劝。一个月后,周成林用挣来的钱,买了一辆旧三轮车。他开始利用周末去乡下收鸡蛋和青菜,拉到城里卖。他脑子活,嘴巴甜,生意做得还不错。渐渐地,他攒了一些钱。
这期间,张桂兰的日子也不好过。她娘隔三差五来,劝她松口,让她相亲。有一回甚至带了个男人来,说是县里机械厂的副厂长,条件好,人稳重。张桂兰当着那人的面说:“我有对象了。”她娘气得直拍桌子:“你对象在哪?就那个穷小子?他能给你什么?”张桂兰说:“我不稀罕他给我什么。我自己能挣。”她娘又哭又闹,说她不孝顺,说她不识好歹。张桂兰咬着牙,一声不吭。
周成林听说了这些事,心里又难受又感动。他知道张桂兰在等他。他不能让她等太久。
七月的一天,供销社盘点。周成林负责的百货柜,账目清清楚楚,一分不差。张桂兰在全体职工大会上表扬了他。会后,她把他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双新布鞋,说:“给你的。”周成林接过来,鞋底很厚,是千层底。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那双旧鞋早已破得不成样子。他鼻子一酸,说:“桂兰,你这是何苦。”张桂兰说:“何苦什么?我愿意。”他握住她的手,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堂堂正正地去你家,跟你娘说清楚。”张桂兰说:“嗯。我等你。”
可还没等他去,张桂兰的娘就出事了。她娘在老家摔了一跤,股骨骨折,被送进了县医院。张桂兰急得不行,请了假去陪护。周成林知道后,也请了假。张桂兰说:“你去了也没用。”周成林说:“我去看看老人。不管她认不认我,我都得去。”张桂兰没再说什么。
周成林到了医院,张桂兰的娘正躺在病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她哥在床边坐着,看见周成林,站起来,脸色不好看:“你来干什么?”周成林提着一兜子水果,说:“听说大娘伤了,我来看看。”老太太睁开眼,看见他,哼了一声:“用不着你假好心。”周成林没生气,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说:“大娘,我知道您看不上我。可我来,不是因为您。是因为桂兰。”老太太愣了愣。周成林继续说:“桂兰心里苦。您受伤了,她比谁都急。您要是不想看见我,我走。但我得跟您说一句,我对桂兰是真心的。我不图她什么,我就想跟她好好过日子。”他说完,转身走了。老太太没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张桂兰追出来,拉着他的胳膊:“成林,你……”周成林说:“我没事。你回去照顾你娘吧。”张桂兰的眼泪掉下来。周成林伸手擦掉她的泪,笑着说:“等我。”
老太太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周成林每天都来。他不上楼,就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坐着。有时候拎着一壶热水,有时候带点水果。张桂兰的哥起初还给他脸色,后来也不说什么了。有回老太太半夜喊疼,张桂兰的哥出去买止疼药,回来时看见周成林正扶着老太太坐起来,给她喂水。老太太闭着眼睛,没赶他。她哥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进去。
出院那天,老太太把张桂兰和周成林叫到跟前。她靠在床头,看着周成林,说:“你小子,真不嫌弃我闺女?”周成林说:“不嫌弃。”老太太又问:“你能对她好?”周成林说:“能。”老太太叹了口气:“我这条命,是你们俩在医院守回来的。我要是再拦着,我就是老糊涂了。”她说着,伸手拉住张桂兰:“桂兰,娘以前是怕你受委屈。现在看,这小子还行。”张桂兰扑进老太太怀里,哭出了声。周成林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
那年国庆节,周成林和张桂兰领了证。没有大操大办,就在家里摆了几桌。供销社的同事都来了,马小军、赵德顺,连隔壁粮站的孙胖子都送了份礼。小妮穿着新衣服,在他们身边跑来跑去。周成林挨桌敬酒,这次他喝得不多。张桂兰在旁边看着他,不时给他夹菜。有人起哄:“周成林,说说,你当年是怎么跟张主任求婚的?”周成林看了一眼张桂兰,笑着说:“我哪求婚啊,我是喝多了,被她拧着耳朵拧出来的。”满屋子的人哈哈大笑。张桂兰红着脸,伸手又要拧他。他躲开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说:“这回我可不让你拧了。我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周成林,娶到张桂兰了。”张桂兰瞪了他一眼,但眼里全是笑。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周成林收拾桌椅,张桂兰哄小妮睡了。他们坐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国庆节的晚上,远处有烟花一簇一簇地升上去,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着他们的脸。周成林说:“桂兰,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吗?”张桂兰说:“怎么不记得。你那副德行,我恨不得把你耳朵拧下来。”周成林笑了:“现在呢?”张桂兰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月亮很大,很圆,照着这个小院,照着那棵石榴树,照着他们刚刚开始的日子。
周成林握住她的手,心里平静而满足。他想起那个腊月二十四的晚上,他喝得醉醺醺的,大着舌头说了一句混账话。谁能想到,那句话,竟成就了这往后所有的一切。他扭头看张桂兰,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他忽然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周成林还是那个周成林,爱开玩笑,嘴贫。但张桂兰已经不再拧他耳朵了。偶尔他喝多了,她也只是白他一眼,把他扶到床上。周成林有时故意惹她生气,想看她急。她要是真急了,他也不躲,就笑着说:“你拧我啊。”张桂兰就真的拧他一下,不过轻了,像挠痒痒。他就顺势抓住她的手,说:“你这手,会算账,会做饭,会拧耳朵,真好。”张桂兰笑着打他:“你这个人,一辈子没个正形。”
可周成林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日子。有个人在你身边,知道你所有的毛病,却还愿意跟你过下去。她拧过你的耳朵,也暖过你的心。她知道你最狼狈的样子,也知道你最真诚的时候。日子像一条河,慢慢流过去。河里的石头被磨圆了,可有些东西,越磨越亮。
感悟语:
年轻时,我们总以为爱是轰轰烈烈,是海誓山盟。可走过半生才明白,真正的缘分,有时候就藏在一次醉酒的胡话里,藏在一次疼痛的拧耳朵里。爱不是在最好的时候遇见,而是在最真实的时刻,有人看穿你的贫瘠和笨拙,却依然愿意陪你走下去。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日子,才是人生最踏实的地基。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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