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的西瓜地,在村南的河湾边上。每到三伏天,瓜藤铺得满地都是,圆滚滚的西瓜藏在绿叶底下,远远就能闻见一股甜甜的瓜香。那是集体的瓜,不是谁家私有的,队里专门派人轮流看瓜,防着有人夜里来偷瓜,这件趣事,我记了一辈子。
看瓜不会安排一个人,每次都是两三个人搭伙,有上点年纪的社员,也有我们半大的小子。瓜棚就搭在地头,几根木棍支起竹席,简陋得很,棚里铺着干草,夜里就在这里歇着。大太阳的白天反倒不用太操心,人人都下地干活,很少有人敢大白天来动集体的瓜,最要紧的是黄昏到后半夜,天凉下来,就容易有人惦记地里的甜西瓜。
那年夏天,我跟二牛、老杨叔一起轮值看瓜地。白天太阳烤得人浑身冒油,我们就在瓜棚里躲阴凉,时不时绕着瓜地转上一圈。地里的西瓜一个个长得油亮,有的已经熟透,轻轻弹一下,砰砰的闷响,光听声音都叫人嘴馋。队里规矩卡得严,不到分瓜的时候,谁也不许随便摘,偷吃被抓住要扣工分,还要挨队长训斥。
可三伏天守夜实在难熬,夜里又闷又热,蚊虫嗡嗡乱飞,嗓子干得直冒烟。晚饭在家喝的稀粥,到后半夜早就消化干净,又渴又饿。二牛总往瓜地里瞟,凑到我和老杨叔耳边嘀嘀咕咕,说挑一个熟过了、外皮有点磕碰的瓜,就地吃掉,不往家拿,吃完瓜皮埋进土坑里,谁能发现。
老杨叔吧嗒着旱烟,犹豫半天。他也口干得难受,最后叹口气叮嘱我们,只能挑那一个磕碰受伤、留不住的瓜,好瓜一个都不能动,望风的眼睛盯紧通往村里的小路,一有脚步声立刻吹哨。
分工安排妥当,我爬到瓜棚旁边的土岗上放哨,眼睛死死盯着路口。老杨叔和二牛猫着腰钻进瓜田,专挑那个表皮碰伤、没法留到集体分的大西瓜,轻轻摘下来,抱回瓜棚后面的背阴处。没有刀,就找一块锋利的土坷垃,“咔嚓”一声把瓜砸开。
红瓤黑籽,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一股清甜扑面而来。我们三个蹲在地上,也顾不上讲究,捧着掰开的瓜块大口啃。冰凉甜润的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身的燥热、干渴瞬间消散。吃得满脸满手都是瓜汁,互相看着花乎乎的脸蛋,捂着嘴偷偷笑,不敢发出大的声响,生怕远处路过的人听见动静。
吃完不敢留下半点痕迹,瓜籽、瓜皮全部收拢,挖个深坑埋进泥土里,上面盖上杂草踩实,看不出一点异样。老杨叔反复嘱咐我俩,今晚的事烂在三个人肚子里,对外半个字都不能提。
后半夜继续来回巡瓜地,夜风拂过瓜叶沙沙作响,嘴巴里还留着西瓜的甜味,再熬漫漫长夜,也不觉得那么苦了。
天蒙蒙亮,队长过来巡查瓜地,顺着田埂走了一大圈,挨个翻看瓜藤,没有发现少好瓜,还夸我们几个看瓜看得牢靠。我站在一旁,心里虚虚的,不敢跟队长对视。
等到立秋,队里统一分瓜,按各家的工分多少往回领。那是光明正大的甜,可不知为什么,总比不上瓜棚后半夜偷偷啃的那一个。
现在西瓜一年四季都能买到,想吃随时就有,可再也找不回当年那种又紧张又快活的滋味。那是苦日子里一点偷偷的小欢喜,藏在河湾瓜地的夏夜里,一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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