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1块
拿到那张银行卡的时候,我手有点抖。
社保局的小姑娘把卡递过来,说了一句"陈师傅,这是您的养老金卡,每个月25号之前到账。"她声音脆生生的,像根嫩黄瓜。我接过来,卡面干净得能照见人影,我拇指蹭了蹭,蹭出一道指印。
"多少钱?"我问。
她低头查了一下电脑,说:"核定下来是1251.36元。"
1251.36。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房租六百,水电煤气物业加起来一百五左右,吃饭一天三十是最省的,一个月九百。还没算衣服鞋子,没算头疼脑热买药。老太太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说人要是有个灾病,那钱就像流水一样。1251,够活,但得算计着活。
回家的路上我在站台等公交。十二月的风刮得脸生疼,我从兜里摸出那双露指头的毛线手套——还是老太太活着时候织的,拇指处磨了个洞,这两年我自己拿针线缝了好几回。车来了,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玻璃上有层薄薄的哈气,我拿袖子擦了一块,看街景慢慢往后挪。
我是今年十一月份退的休。六十岁整,交了十五年社保,刚够线。年轻时候没正儿八经上过班,摆过地摊、跑过运输、在工地干过几年,后来开了一家小小的修车铺。交社保这事还是老太太逼着我办的。
"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她那时候还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八百多块,愣是从里边挤出钱来给我交养老保险。"你那个修车铺,干一天算一天,等你老了干不动了咋整?"
我那时候嫌她啰嗦,说交那玩意儿有啥用,还不如把钱存银行。她不听,每月发了工资先把我那份留下,比交水电费还准时。后来她病倒了,走的那年我刚交满第十年。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惦记着这事:"接着交,别断。你听话。"
她走了以后我没断过,一年六千多,咬咬牙就交了。去年是最后一年,交完了,我就等着退休。修车铺也在前年盘出去了——右手腕有旧伤,拧扳手多了就疼得夜里睡不着。盘铺子得了三万六,加上之前攒了点,够撑到我领上养老金。
1251块,到账了。
回到家,我倒了杯白开水,坐在这张掉了漆的折叠桌旁边。屋子不大,四十来平,一室一厅,住了快二十年了。墙皮有点起鼓,角落里有道细细的裂纹从天花板垂下来,像老太太头发丝上那根白线。桌上搁着她的一张旧照片,是结婚那年拍的,她烫着头发,穿一件碎花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
"老太婆,"我对着照片说,"我领上钱了。1251,够用。你放心。"
我把银行卡放进抽屉里,跟户口本搁一块。抽屉里还有一个小铁盒,里头装着这些年交社保的缴费凭证,一沓子,从2008年的第一张到去年的最后一张,按年份排着,纸都泛黄了。我拿出来翻了翻,最上面那张缴费单是今年年头交的,六千八百多。当时交完我心疼了好几天,心想这得补多少轮胎才挣得回来。
现在再看,我心里踏实了点。虽说1251不多,但它月月有,跟那口泉眼似的,细水长流。不像以前干活,今天有明天没,碰上个坏天气修车铺一整天没人来,晚上回来揭锅都是凉的。
头一个月领钱,我去菜市场割了半斤五花肉,买了把蒜苗,又捎了块豆腐。晚上给自己做了顿饭——蒜苗回锅肉,麻婆豆腐,焖了一锅米饭。一个人吃饭不用讲究,我端着碗坐在这张折叠桌前,电视开着,放着什么家庭伦理剧,吵吵嚷嚷的,我也没认真看。
吃了两口,忽然想起老太太以前做饭的样子。她系着那条蓝底碎花的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她做回锅肉爱放豆豉,说那样香。我嚼着肉,没豆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第二个月,我寻思着不能光坐吃山空。1251够吃饭,但偶尔想添件衣裳、换个灯泡、补个鞋底,都得从里头抠。隔壁老赵今年也退了,他以前在厂里上班,工龄长,一个月拿三千多。有回碰见他提着一兜子苹果上楼,顺嘴问了我一句"老陈你那多少",我说一千两百五。他愣了一下,说"哟,那是少了点",然后赶紧岔开话题说天气。
少就少呗。我这个人一辈子都是将就过来的,不跟人比。比不起,但也不眼红。
我去街道办打听了一下,说可以申请灵活就业人员的困难补贴,还有冬季取暖补助。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挺耐心,帮我把表填了,说审核下来每个月能多一百多块钱。一百多,够买三斤排骨了。
回来的路上我路过以前开的修车铺,现在是个奶茶店了。玻璃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贴纸,几个年轻姑娘排着队买奶茶,叽叽喳喳的。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看见那个我待了十几年的门脸全变了样。以前门口摆着轮胎、气泵,地上黑乎乎的都是机油印子。老太太有时候下班晚了来找我,就坐在门口那把破藤椅上等我收工,手里织着毛衣,一根针一根线在路灯底下晃。
我在马路牙子上蹲了会儿,抽了根烟。烟是五块钱一包的红梅,以前抽十块的,现在省点。风从巷口灌过来,凉飕飕的,我缩了缩脖子,把烟头摁灭了扔进垃圾桶。
后来我找了个活干。小区物业招门卫,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一千八。我跟他们说我只上夜班,白天要睡觉,他们说行。老太太要是还在,肯定得骂我——刚退休又去干,你图啥?可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电视从早开到晚,能听见响儿,可心里空落落的。
门卫室巴掌大,有张小床,有电暖器,还有一台老式收音机。夜里没什么事,我就坐在那儿听收音机,有时候是评书,有时候是戏曲频道。凌晨两点最冷,我起来泡杯热茶,捧着搪瓷缸子在门口站一会儿。小区里安安静静的,路灯把空荡荡的路照得发白,有几户人家窗户还亮着灯,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忘了关。
有天夜里下了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在路灯底下打着旋儿落下来。我站在门卫室门口,伸手接了片雪花,看它在手心里化了。想起几十年前跟老太太谈恋爱的时候,也是下雪天,我们俩在厂区后头那条路上走,她戴着我送的红围巾,脸冻得红扑扑的。我那时候年轻,手也热乎,攥着她的手揣我大衣兜里。她嫌我手糙,说"你那双修车的手刮得我手背疼",但还是让我揣着,一路没撒开。
那都是快四十年前的事了。
雪下了一夜。早上六点换班,我踩着薄雪回家,路滑,走得慢。楼道里碰见上早班的小李,他跟我打招呼:"陈叔,下班啦?"我说"嗯,回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陈叔,天冷,您多穿点。"我点点头,从兜里摸出钥匙开门。
进屋开了暖壶倒了热水,端着杯子走到窗前。外头白茫茫一片,楼下的树挂了雪,枝条沉甸甸地弯着。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有户人家挂了红灯笼,快过年了。
我算了算账。养老金1251,加上补贴一百多,加上夜班一千八,一个月能有三千出头了。除去房租和日常开销,还能攒下一点。等再攒攒,我想把老太太的坟修一修,碑上的字褪色了,该描描了。再买束花,她活着时候最喜欢的那种小雏菊,黄的白的,插瓶里能开好些天。
抽屉里的银行卡安安静静躺着。1251,一个月一个月地来,像钟摆一样准。以前总担心老了怎么办,现在老了,发现日子总归是有办法过下去的。少是少了点,可我心里踏实。这是我自己交出来的,十五年的社保单子一张一张摞起来,厚厚一沓子,压在抽屉最底层。每一张都是我从修车铺的油污里挣出来的,每一张老太太都经手过。
活着嘛,日子慢慢过。钱多有钱多的活法,钱少有钱少的过法。我这个人一辈子手脚没停过,往后也闲不住。只要能动弹,就去挣一口吃一口。那1251就像个底,垫在脚底下,让我站得稳当点儿。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热茶,热水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肚子里。
"老太婆,"我对着窗外白茫茫的天,轻轻说了一句,"我挺好的,你别惦记。"
热门跟贴